中國的鄉(xiāng)村正在快速消失。少有人注意到與之相伴的另一個現(xiàn)實——鄉(xiāng)村小學也在大量消失。

如今，鄉(xiāng)村學校正迎來新一輪撤并潮。根據(jù)教育部公布的數(shù)據(jù)，從2012年到2022年的十年里，我國有近8萬所小學消失，降幅高達35%。其中絕大部分，都是以鄉(xiāng)村小學為代表的小微學校們。

但作為中國教育的神經(jīng)末梢，鄉(xiāng)村小學的存在是必要的。相比城市里標準化、應試化的大型學校，人數(shù)更少的村小，有時更可能成為教育探索的前沿陣地。比如，在浙江縉云縣的鄉(xiāng)村小學中，就曾進行了一場反內(nèi)卷、尊重個性、扎根鄉(xiāng)村的教育改革試驗，后來被業(yè)內(nèi)稱為「縉云模式」。這一度讓一些教育專家看到了希望。它趕上了「雙減」的時代浪潮，當?shù)匾欢扔惺畮姿l(xiāng)村小學加入，一種超脫于傳統(tǒng)應試教育的可能似乎真的出現(xiàn)了。

當時前來考察的專家們有兩個想不通——第一，為什么在縉云那么多的鄉(xiāng)村小學里，都能看到一種奮發(fā)向上的生命力？第二，為什么這里所有學校都能辦出各自的特色，沒有兩所學校完全相同？

但如今，這場教育改革正面臨新的困境。在更大的層面上，新的內(nèi)卷時代正在來臨。而這恰恰是一場縣級反內(nèi)卷改革實驗所無法抗拒的部分——高考人數(shù)屢破新高，學歷越來越卷，職場競爭越來越激烈……「全國都在卷，這怪不了教育系統(tǒng)。」21世紀教育研究院農(nóng)村中心前主任趙宏智說，「我在中國找了很多，也找不出來（第二個縉云）了，只能是這么堅持了�！�

在這場實驗開始七年后，《人物》帶著問題，來到縉云，試圖弄清楚事情的全貌——全國一千多個縣城里，為什么唯獨縉云集中出現(xiàn)了這場教育改革？它經(jīng)歷了怎樣的過程，又對抗著怎樣的現(xiàn)實？改革最后滑向何方？縉云模式的火種是否已徹底熄滅？它又如何影響了參與者的人生？

文｜易方興

編輯｜魚鷹

圖｜（除特殊標注外）易方興

校門

在中國，你再也找不出第二座這樣的小學校門。

在浙江麗水縉云縣章村，這座校門就坐落在群山之中。得從縉云開車近一小時，經(jīng)過好幾段盤山公路，才能看到它。在麗水，章村算不上什么有名的村子，沒什么大產(chǎn)業(yè)。章村小學也不是什么著名小學，鄉(xiāng)村逐漸消失，它也岌岌可�！麄�學校只有64名學生，未來還會更少。

無論怎么看，都想象不出，這里竟然會有這樣一座校門：

它是竹制的，高約十米，仿佛兩把大傘，遠看就像某種藝術裝置。走近之后細看，傘柄是用三大捆碗口粗的竹子捆成，傘面部分，則像兩片巨大的茶葉。毛竹和茶葉都是章村的特產(chǎn)。校門口，是一條寬約十米的小河，微風吹過，校門上懸掛的風鈴撞擊搖晃，水流聲和風鈴聲交織，成為進入校門的背景音。

特別之處還不止校門。整座學校被刷成了淡綠色，學校里沒有校領導照片，沒有先進事跡宣傳欄，走到教學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高五米的巨大笑臉墻，墻上有全校64名孩子的笑臉——三年前的時候，這里畫著的還是120張笑臉，如今只剩一半。笑臉墻正中寫著一句話：用一個村莊的力量，養(yǎng)育一個孩子。

學校不大，沒有足球場，沒有塑膠跑道，但卻有羊圈、雞圈……這是學生們養(yǎng)的小動物，俗稱「班寵」。學校和村子共用一個大禮堂，禮堂里擺著學生們參與研發(fā)的原創(chuàng)樂器，比如一種由五根粗細長短不同的竹子制成的琴，敲擊后，它能發(fā)出五種聲音。學生們管這叫「大炮」。

它和我曾見過的任何小學都不一樣。在從2017年開始的縉云縣反內(nèi)卷教育改革實驗中，章村小學正是一個典型案例。它的新校門故事，也是整個教育改革實驗的縮影。

這座校門的修建，與當時的校長馬鑫飛的一次選擇有關。2019年，在縉云，37歲的馬鑫飛面臨一次人生選擇，是去職高當一名音樂老師，還是去一所鄉(xiāng)村學校當校長。

最后他選擇了去村小，「城市里沒有我要的價值」。馬鑫飛在村里長大，單看學習成績，他不算「優(yōu)秀的孩子」。三年級，父母送他進了當?shù)匾凰乃拗茖W校，那所學校的校長在劇團待過，為了讓學生們有事做，組織學生們學音樂，在一眾樂器中，馬鑫飛選了二胡。

這次選擇影響了馬鑫飛的人生。他雖然學習成績不行，但很快發(fā)現(xiàn)自己二胡學得很快，其他人要練兩個月的曲子，他半個月就能學會。他家門口有一塊大石頭，他爸爸就讓他坐在石頭上拉二胡，獲得了不少來往村民的稱贊。最后就連村里的紅白喜事，都會喊他去參加�！改菚r候我爸很驕傲，覺得兒子以后肯定有飯吃�！苟粋�人最初找到自我價值的地方，常常能影響一生。

第一次當校長，馬鑫飛給自己定下一個原則：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就解決一個。原來的章村小學，跟其他小學沒什么不同，都有一扇封閉的鐵門，「這個校門是我第一天去就感覺不舒服的地方」。

時任縉云縣教育局副局長的吳麗明也回憶，為校門的事，馬鑫飛專門來找過他�！福R鑫飛）說鄉(xiāng)里要搞美麗鄉(xiāng)村，要給小學建個校門，我說別，讓鄉(xiāng)里給你搞，不如你們自己設計，這樣才能達到你所想要的效果�！�

馬鑫飛后來做了一個決定——「這個學校是孩子們的，我想把所有的設計都交給孩子。」

于是，2019年底，他布置了一項作業(yè)，讓學生們?nèi)ナ占澜绲男ｉT照片。在學校里，他用這些作業(yè)辦了一個「世界校門展」，繞操場擺了一圈�！高@個時候，我發(fā)現(xiàn)孩子的注意力還集中在門好不好看，沒有發(fā)散到門本身的意義上�！顾裕謳е鴮W生們?nèi)ゴ謇锟锤鞣N門，讓學生們明白門的作用和意義。

這形成了長達一年的系列課程。學生們交上了五花八門的設計圖。有的偏實用，在門上安裝了測溫儀；有的偏想象，門上畫了奧特曼；還有的在門上布置了水母，學生的解釋是這樣可以吸收大自然的靈氣……學校六個年級各自負責不同的領域，一二年級學習設計，三四年級學習搭建，五六年級學做競標書。

這正是在縉云教改實驗中被廣泛推廣的「項目化學習」模式。項目化學習（Project-Based Learning，簡稱PBL）是一種以學生為中心的教學方法，它通過讓學生參與具體的、解決實際問題的項目，來促進多學科學習。相比之下，許多地方一直沿用的則是教師直接傳授知識的傳統(tǒng)教學模式。

光有想法還不行，還要找到專業(yè)設計師。在當時致樸公益基金負責人駱筱紅的溝通下，杭州設計師高威參與了這個項目。一開始，高威的團隊并不情愿給鄉(xiāng)村小學建校門，「但是高威跟孩子一交流，他興奮起來了，最后設計費都免了，還把公司所有員工帶到這里來感受，高威當時還說了一句話讓我很感動，他說，一個優(yōu)秀的設計師要從一個優(yōu)秀的共情者開始。他并不是把這當成一個商業(yè)項目，而是當成一個真正的作品�！箙躯惷髡f。

在建筑材料的選擇中，竹子脫穎而出。章村本地盛產(chǎn)毛竹，從明朝起這里就在用竹子造紙了，當?shù)氐闹褡幽荛L到碗口粗。村民家里有竹器，孩子們對竹子也親切。

在課程的引導下，學生們開始學著思考建造校門的細節(jié)。有同學說，希望校門是葉子的形狀；有同學說，希望隔著校門也可以看到外面的山與河；還有的同學，希望家人走遠路來接自己放學時，可以在校門下短暫休息，下雨等候時，還可以避雨……這座校門最后匯聚了學生們的愿望。

有了設計，錢是個大問題�！府敃r我拿著設計圖，去問杭州的建筑公司，市場價報價87萬，但誰會愿意花這么多錢，在這么一個角落建一座校門？政府也不會同意。」馬鑫飛說。但他不放棄，他給建筑公司講故事，講學校的課題，讓他們來參與公益。「最后找到一家公司，工程費從87萬談到了38萬，后來又爭取到了縣里教育基金的支持。」

校門建設時，全村人都參與了進來。有的家長開拖拉機，有的家長弄水泥，「這座校門是凝聚了全校師生，甚至是全村的人，花了兩年時間的一個作品」。

校門建成后，全校128名學生都在校門二層的小平臺上留下了自己的手印。風鈴也是學生們做的，山風吹過，風鈴發(fā)出清脆的聲音。一位當年參與校門建設，如今已上初中的學生還問過馬鑫飛：「我80歲的時候，還能回來看看這座校門嗎？」

緣起

鄉(xiāng)村小學要想做出這樣的嘗試，必然需要當?shù)亟逃鞴懿块T的支持。

如今，當時主推教育改革的縣教育局副局長吳麗明已經(jīng)57歲，他已經(jīng)退居二線、遠離教育部門兩年了，還有三年就要退休。現(xiàn)在再見到他，你很難從他身上感受到官員的影子。他穿一件發(fā)皺的灰藍色POLO衫，腳上穿一雙黑色布鞋。他說，布鞋穿得舒服，一雙25塊錢�？N云盛產(chǎn)楊梅，他拿出來吃的時候會強調，「不用洗，自然的楊梅很甜，雖然里面有蟲子，但沒關系」。

他崇尚自然。就像他吃楊梅，也接受吃到蟲子。對待教育也一樣，他反對一味應試，提倡尊重孩子的天性。幾乎每一個認識他的人，都用「理想主義」這個詞來評價他。有人尊重他，有人委婉提醒他「過于理想化」，還有人干脆說他是「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他對自己的評價也有消極色彩：「我是一個悲觀絕望的理想主義者�！�

現(xiàn)在，他雖然退居二線，但還想繼續(xù)實踐一些理念。在7月2號中午，天氣40度，他開車去找兩個老朋友，想說服他們一起參與研發(fā)一套音樂課程——帶孩子走進真實的山水田野，聆聽自然的聲音，再用自己樸素的聲音表達，用這種個性化方式學習音樂。某種意義上，這也是縉云教育改革試驗的延續(xù)，只不過更具體。開車時，他講起這幾年的教改，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激動地在車里揮動，「那真是一段很有意思的時光」。

七年前，這場教改實驗，也恰恰是由他組織的一場「祥林嫂」式的動員會開始。那時候他已經(jīng)干了七年副局長，手握人事權，「如果為了升官，我不敢這么做，這一定會招來絕大部分人反對，但我不在乎失敗」。

那時，他感覺到「再不做點什么就來不及了」。為了不留遺憾，他召集了一些熟悉的同事、校長、老師，一共三十幾個人，在會議室開了一場動員會。他特地做了四張PPT，給在場人講述他的教育理念——「三個不」。

時至今日，吳麗明仍然喜歡用數(shù)字歸納自己的理念，比如「三個不」「三個融合」之類。三個不，指的是不替代、不功利、不施舍。簡單來說，就是上級不替代學校做決定，大人不替代孩子做決定，不以功利性的目標考核師生，從而激發(fā)孩子的興趣和天賦，讓他們個性化地自主生長。

吳麗明在會議室足足講了一小時。然后，他在城鄉(xiāng)結合部找了一所一百多人的城北小學，做一個實驗區(qū)，號召愿意去的人當志愿者，每周二到學校里，去給孩子們開展有意思的課程。「要不要參與，跟我的職務沒關系，只跟理念有關，如果大家有興趣，就一起來做。」

一周后，有十幾個人報名，每到周二，這些志愿者就進入到城北小學�！肝覀円膊恢谰唧w要做什么，反正就基于『三個不』的原則，自己摸索，很曲折，但也很好玩�！�

30歲的尹一青，是當時志愿者里的科技老師，他同時是另一所小學的副校長，做一些科技競賽相關的教學。從小，他就喜歡自己動手做東西，是一個點子非常多且童心未泯的人。當志愿者的時候，有一節(jié)課是要學習橋梁，他靈機一動，找來了幾十根木條，讓孩子們用拼搭的方式建起一座橋，要達到能站人的強度。教了最基礎的原理后，讓孩子們自己發(fā)揮。那一次，他親眼見到了學生們的創(chuàng)造力�！肝疑兑矝]指導，最后學生們搭的最堅固的橋，跨度達一米，能站11個學生。」

就這樣，各種課程陸續(xù)被開發(fā)出來，美術、籃球、音樂、武術、演奏……一個一百多人的城鄉(xiāng)結合部小學里，幾個月之內(nèi)，竟然涌現(xiàn)了十幾個學生社團。

但吳麗明沒有料到，這次試點，會滑向另一個結果。

在實驗開始后第一個元旦，城北小學校長邀請縣教育局領導們一起去看一場匯報演出。演出在村里的大會堂，全校一百多個學生都上臺表演了節(jié)目，科學小組表演火山噴發(fā)模型，美術組表演時裝展，還有學生表演花式籃球和舞蹈。演出獲得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臺上很熱鬧，臺下家長也很滿意，為期一年的教育改革實驗有了可視化成果，可以說「皆大歡喜」。

但吳麗明也注意到，一些孩子不愿意表演，但卻被老師強迫上臺�！负玫臓顟B(tài)一定是主動的，是孩子們想自己去玩的東西，是能夠享受其中的�！共还馊绱耍脯F(xiàn)場很多節(jié)目，比如歌曲，都是為了滿足成年人的表達，而不是孩子喜歡的�！�

他很反感這種形式主義的「匯報演出」。結果，城北小學相關領導還專門感謝他：「吳局，你帶那么多人、花那么多時間精力來幫助我，我一定要拿出成績給你看，今年我們學校在縣級的比賽一定要拿個二等獎以上�！�

「我聽了之后非常痛苦�！箙躯惷髂谴伪l(fā)了，「我從來是不大會去批評人的，我都是鼓勵，但是你再這么搞的話，我退出，你這個學校我不來管你了�！�

這次實踐，給吳麗明上了一課�！府敵跏俏野阉龔母У膶W校調到這個學校，她說我那么聽吳局的，竟然被這樣子批評，她也很難接受。這個事件后，我反思自己還是過于控制了，如果對方不理解你要做的事情，就按照表面去做，這行不通。」

那之后，縣教育局的干預開始減少，教改也進入了鄉(xiāng)村學校校長們自己摸索的新階段。

就地取材

能不能探索成功，吳麗明心里也打鼓。因為無論是從物質上，師資上，還是生源質量上，鄉(xiāng)村學校的校長們面對的現(xiàn)實困難，遠比市區(qū)里的學校要多得多。

尹一青是個皮膚黢黑的校長�？N云地處浙江南部山區(qū)，日照多，尹一青常常喜歡帶學生們在戶外玩，漸漸曬黑了。自從他在城北小學里突發(fā)靈感，上了一節(jié)木條搭橋的課之后，他就把這節(jié)課也引入了自己所在的凝碧小學。

他鋸了兩百根木條，每根大約一米長，全都擺在學校操場，操場上有一個乒乓球臺，這些木條就放在球臺底下，這樣下雨也沒關系�！高@堆木條大概花了學校兩百塊錢，而且還不是一次性的，可以用很久，最開始我們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省錢，第二個要用身邊的材料，這樣才能讓所有的學生都有機會參加�！�

凝碧小學一共有一百多名學生，每個年級只有一個班，這是絕大多數(shù)鄉(xiāng)村小學的現(xiàn)狀。最開始，是六年級的孩子們大課間會用這些木條搭橋，漸漸地，參加的孩子越來越多，最后連二年級也能看懂，也能去搭了。在孩子們的想象力下，沒有兩座橋絕對相同，「而且他們不會拿木條來打架，這是我很欣慰的一點�！�

關于橋的課程，這還不是結束。凝碧小學所在的村里，水系發(fā)達，橋梁數(shù)量也很多。「我們那附近大概有十幾座橋，那時候，我們一個班就分成兩批，我?guī)е⒆釉诖謇锶y量每座橋，最開始我連卷尺都不提供，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去量，最后孩子們想出辦法，用手拉手的方式丈量橋的長度�！�

村里年頭最長的橋是一座石拱橋，有幾十年歷史。學生們實地測量之后，發(fā)現(xiàn)這座橋竟然還是1960年代電影《鳳凰之歌》的拍攝地，這段往事被用很小的字記錄在橋邊�！敢郧拔覀冏哌^去從來都不會去看，現(xiàn)在，學生們經(jīng)過那次之后，會去關注身邊的橋了�！�

這一系列課程，共同構成了名為「家鄉(xiāng)的橋」的綜合實踐活動，也與教材上關于「造橋」的課程相呼應。以前學生們坐在教室里學習橋梁知識，現(xiàn)在是親自去感受橋。

相似的故事也出現(xiàn)在縉云縣的宮前小學。

吳麗明找到趙偉進的時候，趙偉進還是另一所學校的副校長。他在學校主管政教工作，已經(jīng)做了十二年，被學生們起了個「閻魔王」的外號，學生們怕他，但并不仇恨他�！敢痪湓捒偨Y我政教生涯的話，我的車沒被劃過，我的摩托車沒被扎過�！褂捎诳N云有著副校長干12年必須調動的規(guī)定，吳麗明問他愿不愿意去小微學校聯(lián)盟，嘗試做一下教育改革。與此同時，還像祥林嫂一樣聊了自己的那套教育理念。

聽了這番話，趙偉進睡不著了。他自己是學美術出身，「我原來在初中的時候，想做一件事情，比方說弄一個書法培訓，校長如果不同意的話是搞不起來的，現(xiàn)在下去至少是當一把手了�！勾蟮姆较蛩呀�(jīng)想好，要探索新的鄉(xiāng)村教育理念，從藝術的角度去教育孩子。

但具體怎么干，第一次當校長的他還沒有頭緒。直到他真正走進那所鄉(xiāng)村學校�！竸e人可能會忽視，但我是學藝術的，我看到學校周圍都是農(nóng)村的建筑，光墻就有好幾種，黃泥墻、磚墻，紅磚、青磚、一塊一塊石頭壘起來的石頭墻……鄉(xiāng)村建筑所有的材料這不都在了嗎？」

他于是把鄉(xiāng)村建筑做成課程，帶著孩子去探索鄉(xiāng)村。從建筑材質上幾十年前的一塊瓷磚，到幾百年前的一塊條石，再到明清時期老房子的歷史，與學生們一起做了一個鄉(xiāng)村建筑博物館，然后，再讓學生們?nèi)ヌ剿髅總�老房子里的人物故事、家族故事，這個過程用圖文影音的方式留存下來。

「我跟村書記說好，如果做成了，要把學生繪制的建筑地圖放到村口，就作為旅游引導圖�！褂谑牵瑢m前村有史以來第一份村莊地圖就出現(xiàn)了，而且是由小學生們手工繪制的。

在這些教育探索的過程中，老師的心態(tài)也在發(fā)生變化。

陳麗霞是凝碧小學的語文班主任。她之前是鎮(zhèn)上小學的老師，也是因為在原學校待的時間超過了12年，因此需要流動，之所以選擇去凝碧小學，純粹是因為近。

「說實在話，之前我是有點瞧不上這種村小的，我原來鎮(zhèn)上的學校有40多個班，光老師就有100多人，到了這里，總感覺這學校就十來個老師，百來個學生，規(guī)模完全不能比�！沟�2021年到了凝碧小學之后，她卻被凝碧小學豐富的內(nèi)涵給震驚到了。

「都是我原來沒見過的東西�！龟慃愊颊f。

這一年，已經(jīng)是尹一青在學校開發(fā)各種課程的第四年。他開發(fā)課程主打一個省錢，比如，為了教孩子們學習「塔」的相關內(nèi)容，他找來吳麗明送的兩箱撲克牌，還花了200塊錢買了8000個紙杯，發(fā)給學生們，就用撲克和紙杯搭建塔；還有教往返跑的體育課，尹一青想出結合下棋的方式，讓學生們帶著彩色臉盆當棋子，跑到終點下棋。他鼓勵學生們自己開動腦筋解決問題，比如拿來一堆廢舊材料，讓學生們建造一輛能夠載人、并能跑到終點的小車。于是，他真的看到班上的女生拿著鋸子鋸起了木條。學生們最后也給了他驚喜，「我們讀師范時，學的是用氣球或者橡皮筋給小車動力，但學生們想出來的點子，是用竹子的彈性形變來實現(xiàn)小車的運動」。

讓陳麗霞印象最深刻的還是攀巖墻。這面長約十多米的攀巖墻，只花了200多塊錢。買來一些攀巖用的巖點磚塊后，校長尹一青跟辦公室主任，兩個人花了一下午時間把巖點都釘在了學校的一面空墻上，于是他們小學成了當?shù)匚ㄒ粨碛信蕩r墻的學校。

陳麗霞班上的學生很熱愛攀巖。學校每個年級會輪著使用攀巖墻，輪到他們班的時候，學生們會喊著讓陳老師用手機計時。有位二年級的女生叫樂樂，平時成績一般，反應比其他學生要慢一些。但在班級舉辦的攀巖比賽中，竟然奪得了第一名，拿到了「攀巖王」的獎狀。

「她像一只小猴子一樣，手腳交替的時候，沒有一點遲鈍，很順滑地從頭爬到了尾，只用了15秒鐘，當時其他所有同學都給她鼓掌�！龟慃愊颊f。她還發(fā)現(xiàn)，由于獲得了自信，樂樂在學習上也比之前更好了。

伴隨著這些鄉(xiāng)村學校各種項目化課程的嘗試，在2017年到2022年這五年間，縉云的鄉(xiāng)村小學組建起了小微學校聯(lián)盟。每隔一段時間，聯(lián)盟里的老師會進行一次聚會，互相交流改革與創(chuàng)新的心得，這也是后來「縉云模式」的由來。

趙偉進記得，小微學校一共聚會過五六次，每個片區(qū)輪著坐莊分享經(jīng)驗，「比如這個月到壺鎮(zhèn)，下個月到盤溪，再下個月到新建……吳局在這件事情里，最大的一個作用，就在于影響了一批校長的理念」。

輪到趙偉進所在片區(qū)坐莊的那一次，他講了關于「學校個性」的內(nèi)容，那是他當校長的第二年，「鄉(xiāng)村建筑博物館」的課程項目已經(jīng)開發(fā)出來，「我當時說，我好像上道兒了」。他說，「不同的學校，要能結合當?shù)卮遄�，發(fā)現(xiàn)不同的特色，我們最終要教會學生的，是發(fā)現(xiàn)美的眼光�！�

當鄉(xiāng)村學校們建立了這樣的溝通機制，教育改革才真正意義上擴張到了全縣。與此同時，它也呼應了雙減政策對于減輕學生負擔的要求。到了2022年7月，21世紀教育研究院和5家縣教育局，更是聯(lián)合發(fā)布了「縉云共識」。共識中稱，「鄉(xiāng)村教育要勇于走自己的路，立足小班小校、自然鄉(xiāng)土的教育生態(tài)，探索更適合鄉(xiāng)村孩子的育人模式。鄉(xiāng)村教育應該有，也可以有自己的樣子。」

像這樣，在全國范圍內(nèi)，以一個縣的名字命名一項共識并不常見，那是縉云教育實驗最高光的時刻。

急轉直下

吳麗明記得自己退居二線的日子，是縉云共識發(fā)布幾個月后。那是他當教育局副局長的第十二年。

吳麗明的職位變動，暴露了縉云模式一個顯而易見的脆弱之處：一旦推動項目的主要領導結束任期，整個項目便有可能滑向不可預知的方向。這種現(xiàn)象并非是某個部門獨有。

對于校長趙偉進來說，縉云模式由盛轉衰的直接標志可能是，小微聯(lián)盟的聚會再也不開了。「2022年開了最后一次，到了2023年就沒有了�！咕o接著，2023年第一個學期，之前開發(fā)的課程全部暫停，「局里新的觀點是說，那樣做是影響學習的，在這個事情上，顯示出兩任領導教育理念的不同」。

不過，吳麗明結束任期，并不是整場改革出現(xiàn)拐點的根本原因，更深層的原因在于整個教育評價體系的風向。

縉云地處山區(qū)，耕地面積不多，當?shù)厝诵稳葸@里是「八山一水一分田」。關于教育理念，當?shù)亓鱾饕环N「梅干菜精神」，縉云文聯(lián)主席老杜介紹說，「我們這個地方菜也很少，冬天也沒東西吃，就把菜曬成梅干菜，我們跟紹興的梅干菜還不一樣，我們的梅干菜是曬得很干的，就是生怕壞了。幾代人讀書的時候，都是靠啃梅干菜長大的�！�

老杜和吳麗明是三十年的老同學。他們當年念書時，就是帶著梅干菜，最后走出大山�！赴衙犯刹司砥饋恚瑤У綄W校，吃的時候把梅干菜放在蒸好的飯上，就那樣吃著，去考大學�！�

在浙江，縉云歷史上一直極其重視教育。當?shù)氐目N云中學，更是整個麗水多年排第一的超級中學。作為一所縣級中學，就連麗水市的家長都會慕名而來，把孩子送到這里讀書。以2019年為例，這一年整個麗水文理科第一名，都出在縉云中學。浙江的各大高中，像全國其他地方一樣，也會把考上清北的人數(shù)進行全省排名，而縉云中學作為一個縣級中學，在2019年有4人考上清北，有一個班甚至有47人都過了浙大分數(shù)線。在2022年之前，縉云清北人數(shù)一直在浙江省高中里排得上名次。

但到了2024年，情況出現(xiàn)了變化�？N云中學考上清北的人數(shù)減少，在浙江全省清北上線榜單上，縉云掉到了三十名開外，在麗水范圍內(nèi)，也被麗水中學和遂昌育才中學反超。在當?shù)匾恍┤说慕庾x中，縉云高考成績下降的原因，被歸結到了「反內(nèi)卷」教育改革實驗上。

更有危機感的事情還在后面。為了平衡生源，防止「掐尖」，2021年浙江發(fā)布了普通高中招生新政，禁止了跨區(qū)域招生的行為。這意味著，縉云中學只能在縉云縣范圍內(nèi)招生，再也無法招收麗水其他縣市的優(yōu)質生源。而今年縉云中學的高考成績，與去年相比，也出現(xiàn)了斷崖式下跌，學校甚至沒有對外發(fā)布喜報。

這意味著，整個縉云縣對教育的強大預期，最終依舊會歸結到成績上。

但過于重視分數(shù)的應試導向，恰恰是吳麗明所反對的。應試教育里最厲害的一項措施，就是統(tǒng)考，每年全縣范圍內(nèi)都會組織一次考試�！�9年義務教育階段只有一次可以統(tǒng)考，叫做中考，其他都是不允許的，明令禁止的，教育部有文件，省里有文件，市里有文件，我們縣里有文件，但是基本上各區(qū)域都在統(tǒng)考，換了個名字，叫素養(yǎng)測試。而且不光縉云，其他地方都在考�！�

「統(tǒng)考成績實際上當成KPI指標了，來衡量老師有沒有用心在教，學校有沒有用心辦學，最可怕的是，這個指標會決定校長的升遷，決定老師的職稱評定，這就是典型的功利主義，但都這么做，這成為了土壤�！箙躯惷髡f。

也正因為如此，2021年6月，雙減開始時，吳麗明特別激動�！肝艺f太及時了，這個政策的出臺。雙減一方面要求減去過多的作業(yè)負擔，另一方面要求減少過多的校外培訓，這兩件事情背后的本質意義，在于要減去老師、家長對孩子的過度控制。」

在推行「反內(nèi)卷」教育實驗后，吳麗明曾經(jīng)想辦法弱化成績的指標。這也是當時鄉(xiāng)村學校的校長能放開手腳，去探索更有趣、更結合鄉(xiāng)村的項目化課程的根本原因。一旦考核機制上放松，每位校長都會發(fā)揮出自己的長處。

然而，在更大的時代趨勢上，鄉(xiāng)村學校正在集體消失，這也成了壓垮縉云模式的最關鍵一根稻草。

這背后，既有城鎮(zhèn)化的趨勢，也有出生人口逐年下降的現(xiàn)實。公開數(shù)據(jù)顯示，從2001年開始實施「撤點并校」，到2020年，20年時間里全國一共有328672所小學消失，平均一天消失45所。這些消失的學校，大多數(shù)為鄉(xiāng)村學校。

與此同時，2023年，全國小學適齡兒童為1700萬，四年后，將銳減至1000萬。加上農(nóng)村學生不斷涌向縣城，大量農(nóng)村學校將因為沒有生源而被迫關停。由于國家對學生人數(shù)少于100人的學校，是按100人撥付教育經(jīng)費的，當「麻雀學�！乖絹碓蕉�，不僅占用了過多的教師資源，也需要支出更多的教育經(jīng)費。

縉云也無法例外�？h教育局教研室的田瀟湘，曾經(jīng)也是當?shù)匾凰W的校長，她說，在縉云，學校按照人數(shù)分為A、B、C三類。1000人以上屬于A類小學，300人以上屬于B類，剩下的就是C類，基本全是鄉(xiāng)村小學。

「去年，整個縉云一共有43所小學，今年變成34所，明年還會更少�！固餅t湘說，「消失的9所學校，全部都是鄉(xiāng)村小學，會由小學變成教學點，不再設校長，未來會隨著時間慢慢消失掉，與此同時，A類學校會變多�！�

當年在小微聯(lián)盟里做出過創(chuàng)新的鄉(xiāng)村學校，如今絕大部分都已經(jīng)消失，成為歷史。

另一種未來

2023年，趙偉進得知自己任職的小學即將取消，改成教學點的那一刻很不開心。因為他正準備把這三年鄉(xiāng)村建筑博物館等等項目的課程探索經(jīng)驗做一個整理，課題就叫「小微學校如何去傳承當?shù)氐膬?yōu)秀文化」。這樣的經(jīng)驗，他想在全國范圍推廣，因為他親眼見到過孩子們參與這些課程之后的笑容，以及對鄉(xiāng)村的重新發(fā)現(xiàn)和認同。

「再多給我一兩年其實就夠了�！沟麤]有時間了。接下來，他會被調到雙溪口小學擔任校長，這是另一所即將消失的鄉(xiāng)村小微學校。

馬鑫飛打電話來鼓勵他：「9個鄉(xiāng)村學校都改成了教學點，其中8個校長都到其他的學校當副校長了，年輕點的調到城里了，但你還是校長，也算是局里對你的認可�！�

他自己也花了五分鐘就想通了——「我還是在小微，我還可以去做我的初心要去做的事情，對吧？」在40歲之前，他原本以為自己的人生也就這樣了——在一所學校負責政教工作，融入縣城的生活，身體漸漸發(fā)胖，生活漸漸變得能看到幾十年之后的未來。但現(xiàn)在，他開始每天健身，每天晚上想的都是怎么辦學校，有時候半夜爬起來，把點子記在筆記本上，生怕忘記。教育的理想，改變了他的生活。

像趙偉進一樣，當年參與過這次改革的人，都被教育理想的光改變了。

教學生搭木橋的校長尹一青，被調到了一所更大的小學當副校長。這所小學條件比當初他在的農(nóng)村小學要好太多，與他相見時，他帶我參觀了學校的3D打印活動教室，活動室里，擺著超過五臺3D打印機，其中一臺正在打印中。教室三面墻都擺滿了3D打印作品。這間教室光成本就要二三十萬，每打印一個作品，耗材費用就需要80塊錢。

如今，尹一青工作的小學里擁有了3D打印設備

尹一青終于不用再像當年那樣絞盡腦汁，省錢給學生們購買人人都能動手玩的材料了。但他不太喜歡這里�！�3D打印這些，只能說是一個技能，打印出來的也都是裝飾品。」而之前村小的孩子們用撲克、紙杯、廢棄物搭建出來塔和小車，則是在創(chuàng)造。

帶領學生做校門項目的馬鑫飛，或許是所有校長里，唯一一個去了更大學校當校長的人。他去了一所B類學校，學校一共有800多人。他的教育理想依然沒有改變，「我們培養(yǎng)的人都是一樣的，都是要有情感鏈接的，都是要有審美能力的，都是要社會價值感很強的，都是有一個好身體的。只不過是資源不同，可能城里面搞的是航天模型、軍艦、飛機等等，我們農(nóng)村有農(nóng)村的玩法，我們有田園、水、植物、動物�！�

馬鑫飛是個敢想敢做的人。在新的學校里，他帶領學生們養(yǎng)起了羊、兔子、鴨子……甚至還在學校里種起了西瓜�！刚糜袀�副校長會種西瓜，我就讓他開發(fā)了一個帶學生們種西瓜的項目課程。以前沒有學生知道怎么種西瓜，但現(xiàn)在知道了。比如在長瓜藤的時候，要留下兩根主干苗，然后還不能亂施肥。他發(fā)現(xiàn)，每次下課，都有孩子在走來走去觀察西瓜的長勢，這說明學生們是很感興趣的。」

這個夏天，每個班都迎來了西瓜的豐收，最多的一個班，種出了二十多個西瓜�！高@之后還有一系列活動，瓜切出來做成瓜帽，做成水果拼盤，舉辦吃西瓜比賽、運西瓜比賽等等�！棺詈螅盐幕�、民俗、體育、自然等科目都融合到了一起。

但同樣有一個明顯趨勢，在學習成績這件事上，幾乎所有的校長們都變得更加走向中庸的方向。

「畢竟，目前中國大環(huán)境它還是靠成績，現(xiàn)實和理想一定要并肩作戰(zhàn)�！柜R鑫飛說，「教育局對校長的評價，就是看學校成績，所以我現(xiàn)在的確在做著改革，但我不可能丟下學習成績，丟了的話我覺得會前功盡棄�！乖谂囵B(yǎng)方向上，他有不同的想法，「我并不是培養(yǎng)死讀書的學生，我希望培養(yǎng)靈動的學生，即便在他們不能得到好成績的時候，我們還能幫助他打開別的路。」

這也與馬鑫飛自己的人生路徑相符。

如今，到了雙溪口小學當校長的趙偉進，重點也是放在了抓成績上�！溉绻f我之前的學校成績在中間偏上的話，」趙偉進用手比了一個齊肩的位置，「那么我現(xiàn)在的學校成績就在這里，有的老師甚至都不備課了。」他的手一下子直接降到了腿上。

「我既然來了，就要找到最重要的先去把它給突破，別讓整盤菜被毀掉，對吧？」他想出一個辦法，聯(lián)合附近兩所小學，搞了一個「三校聯(lián)研」，花錢請來退休的名校老師，專門來聽課幫助學校老師。「這個退休老師我們請來了，作為我們的總督導，她一度特別焦慮。因為她發(fā)現(xiàn)怎么學校的教學質量這么差，所以我們就讓老師從批改作業(yè)的規(guī)范，從備課的基礎開始學起。」

趙偉進也知道一些「捷徑」，比如讓六年級放學后留下來晚自修，比如占用一些其他的課程時間，「只要使勁地磨，這個成績就會上來，但這么做就違背了我的初心，我不愿意這么做」。與此同時，之前研發(fā)的那些生動的課程，他也引入了學校，比如當?shù)禺a(chǎn)櫻桃，他就開發(fā)了一套采摘和銷售櫻桃的課程，學生走上街銷售櫻桃，其中一位有些口吃的學生，也賣出了好幾盒。最后，30盒櫻桃賣得只剩了兩盒，趙偉進自己買走了這兩盒。

某種意義上，縉云教育實驗已經(jīng)進入「后改革時代」。從這些校長們的新探索上看，盡管小微聯(lián)盟已經(jīng)逐漸式微，但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法延續(xù)當年的理念。

21世紀教育研究院農(nóng)村中心前主任趙宏智認為，今天我們的鄉(xiāng)村學校越來越少，小學規(guī)模越來越大，可能是一段必須經(jīng)歷的時期。「觀察全世界的小學，人數(shù)一定要少于300人，才能有自己的辦學特色，超過300人就只能標準化，現(xiàn)在國內(nèi)的學校正到了一個走向標準化的時期，因為過去太過于非標準化了。只有經(jīng)歷了這個標準化的過程，才能往前走�！�

「過于注重成績的現(xiàn)實，確實無法杜絕，因為整個社會都比較焦慮，家長也會問學校要成績，我孩子給你送過來，成績啥都沒有，天天就這么瘋著玩也不現(xiàn)實。但現(xiàn)在，教育部門已經(jīng)開始重視這個問題，很多縣市也開始了新的管理體系。因為我們真正需要的人才并不是靠卷出來的�！冠w宏智說。

盡管離開了教育系統(tǒng)，吳麗明也依然在為著教育來回奔波。7月2日，他和兩位老同事見上了面，像之前一樣，他先花了大約四十分鐘闡述自己新的音樂教育的理念，比起之前那些更宏大、范圍更廣的教育實驗，他如今想從微小之處著手。

幼兒園園長陳偉妃也談起最近讓孩子們?nèi)ァ嘎犛辍沟幕顒�。這讓吳麗明覺得「縉云模式」的火種似乎真的沒有熄滅。

陳偉妃給每個孩子準備了一件雨衣，然后班主任在群里發(fā)出這樣一次體驗雨的活動邀請，全憑父母自愿帶孩子來參加。最后，一共有十多個孩子參加了。還有一部分跟著一起來淋雨的家長，也被孩子們跟自然的那種親近所打動�！竻蔷帜闶菦]有看到，那天我整個褲子全濕了，我還摔了兩跤，屁股和膝蓋都是泥土，但那天我也很開心，孩子們開心的氛圍會感染你的。」

那一天，孩子們穿著小雨鞋，像小豬佩奇一樣，看到一個水坑就往里跳。雨鞋里進了水，脫下來倒掉，然后又繼續(xù)尋找水坑。有的孩子去搖晃樹，樹上的水都落下來，大人們避之不及，但孩子們卻反而抬著頭，讓整片雨灑在他們臉上。還有的孩子，用塑料桶收集雨水，收集爬出來的小蟲子和蝸牛。

那一刻，整個世界都是雨聲和孩子們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