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在十字路口的選擇》廣東人民出版社出版

作者 沈志華

在共和國史研究中，1957年最受國人關注的就是整風反右運動。毛澤東最初提出整風，是希望通過“和風細雨”的方式打擊共產(chǎn)黨內(nèi)脫離人民大眾的官僚主義、主觀主義和宗派主義，接著想要借助黨外知識界的力量完成這一任務。

毛澤東著手解決“人民內(nèi)部矛盾”

在1956年的“波匈事件”中，毛澤東看到了對中共政權可能造成威脅的三種情況，即黨內(nèi)外知識界的“奇談怪論”、群眾鬧事和黨員干部的官僚化和特殊化，其中最令人擔心和關注的是后兩者。據(jù)新華社的報道，當時中國社會上大量出現(xiàn)的罷工、罷課、退社和游行請愿等現(xiàn)象，究其根源都在于執(zhí)政黨本身的錯誤和問題。特別是“波匈事件”以后，關于中共干部官僚化和特殊化的報告驟然增加。如“江蘇省少數(shù)基層干部作風惡劣、橫行霸道”，“內(nèi)蒙古農(nóng)村干部強迫命令非常嚴重”，江蘇省少數(shù)機關“強占民房嚴重損害群眾利益”，天津國營工廠“干部的命令主義、懲辦主義作風嚴重”，等等。

進入1957年后，情況更加嚴重。據(jù)新華社報道中共莆田縣委召開三級擴大干部會，與會的504名區(qū)、鄉(xiāng)主要干部中，70％左右都有強迫命令、貪污腐化的情況，致使黨群關系十分緊張。機構臃腫、人浮于事的現(xiàn)象也暴露得更多。浙江省吳興縣部分鄉(xiāng)干部強迫命令作風嚴重，已經(jīng)發(fā)展到違法亂紀的程度：如鄉(xiāng)干部捆綁、吊打群眾，私設監(jiān)牢和公堂，任意關押村民，甚至游街。還有報道說，湖北省部分農(nóng)村干部中存在較嚴重的 “六比四怕”思想，即比地位、比待遇、比名利、比享受、比闊氣、比排場；怕下鄉(xiāng)、怕進落后社、怕進山、怕勞動。

整風動員引起兩種反應

1957年2月27日，毛澤東在最高國務會議第十一次擴大會議作關于人民內(nèi)部矛盾問題的講話。在3月1日下午作總結報告時，毛澤東有針對性地問答了一些問題。有人提出，大民主是對付階級敵人的，但又說可以罷工罷課，豈不是自相矛盾嗎？毛澤東答，大民主就是群眾運動，階級斗爭。過去我們好些做法是這樣，如肅反、土改?，F(xiàn)在社會改變了，遺留的問題主要是人民內(nèi)部的問題。工商業(yè)改造、知識分子改造，是小民主。有人說這個“小”不夠，再來一個小，就是小小民主，和風細雨比較好。毛澤東解釋說，現(xiàn)在我講的是有些機關、工廠、學校、合作社連那樣的小民主、小小民主都沒有，就只有官僚主義，這樣就逼出一個大民主，所以出來罷工罷課了。這并不等于說我們在全國范圍內(nèi)提倡罷工罷課。我們是提倡用批評的方法解決問題。只有對那些個別的、嚴重的、頑固的官僚主義，才用罷工罷課來解決，首先還是反官僚主義。

對毛澤東講話反應最熱烈的是知識界和民主人士?！段膮R報》總編徐鑄成回憶了在政協(xié)禮堂聽到毛澤東講話錄音后的感受：“從錄音里聽到他在講話時，不時引起哄堂大笑，并聽到劉少奇、馬寅初等同志插話，真是輕松愉快，談笑風生，我們聽了錄音，也感到興奮、舒暢。”翻譯家傅雷當年在給家人的信中把自己的感覺和理解講得更加具體：“那種口吻，音調，特別親切平易，極富于幽默感”；“他的馬克思主義是到了化境的。隨手拈來，都成妙諦，出之以極自然的態(tài)度，無形中滲透聽眾的心”。

毛主席的講話已經(jīng)引起了黨內(nèi)外知識分子、干部和群眾的普遍重視，但大多數(shù)黨員干部對毛澤東的講話抱著懷疑的態(tài)度。在高級干部中，“思想基本搞通”的只是少部分人。

山西省委的報告更加具體：毛的講話在各級干部中傳達后，“爭辯之多，是空前的”。他們提出，如此強調擴大民主“是否會助長極端民主化”在黑龍江、廣西、四川、廣東、浙江等?。▍^(qū)）委的報告中，也有類似反應。

在農(nóng)村基層干部中，懷疑、抵觸和反對的情緒更加激烈。由于感到“黨給群眾撐腰，

不給干部留臉”，不少基層黨員干部工作消極，想躺倒不干，甚至有的提出退黨。

整風運動開啟

就在中共中央下發(fā)關于整風的指示文件的當天，毛澤東在中南海頤年堂召開最高國務會議第十二次（擴大）會議，議題就是整風動員。這次講話，毛澤東顯得情緒激昂，更加放得開：“現(xiàn)在報紙?zhí)焯煸谟懻撁軉栴}，有人擔心人民政府會被推翻，但已經(jīng)兩三個月了，政府并未被推翻，而且越討論，越發(fā)展，人民政府就越鞏固?，F(xiàn)在高教部和教育部被攻得厲害，越攻越好，把矛盾分一下類。攻就趁此機會，只要找出證據(jù)，就能站住腳，幾年甚至幾十年解決不了的問題，一辯論，可能在幾個月內(nèi)就可以解決?！敝劣谘堻h外人士參加整風，毛澤東說：“規(guī)定非黨員自愿參加，自由退出。最近兩個月就是這個方式，就是整風辦法，我攻你，你攻我，有意見就說，黨內(nèi)外打成一片。此即整風，已經(jīng)整了兩個月?！北绕鹬泄仓醒氲奈募?，以及毛澤東本人以前的歷次言論，這番講話更具鼓動性和影響力。不過，積極起來響應的還是在黨外，而不是黨內(nèi)。

5月1日，中共中央的指示公開發(fā)表在《人民日報》上。于是，一場轟轟烈烈的全黨整風運動便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