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0月17日深夜，浙東皖南分界的烏龜嶺上只有雨點敲打樹葉的聲音。一對裝扮成母女的山民踉蹌而行，她們的褡褳里裹著油紙，油紙里是一封急信，落款“王鼎山”。若被國民黨憲兵截住，信使和信件都會消失在黑暗里，因此她們一句多余的話都不敢說。

沿著崎嶇山路下到上虞東郊的破廟，天剛蒙蒙亮。門口站崗的新四軍戰(zhàn)士喝了一聲“口令”?！鞍嗽鹿鸹ㄩ_?！眿D女低聲對答，隨后遞出那封被雨水浸得發(fā)硬的信。值班兵一摸落款，迅速請來臨時辦事處主任陳山。

油燈下，陳山展開信紙，只看了兩行眉頭便緊皺：“被圍四十余日，彈藥見底，盼借四十萬發(fā)子彈?！彼ь^對副官說了句：“事情麻煩，可人必須救?！备惫贋殡y：“四十萬發(fā)？全團儲備也沒有這么多。”陳山揮手，吩咐先去司令部匯報。

何克希司令員和譚啟龍政委聽完經(jīng)過，沉吟片刻?！白訌棞惒粔颍焙慰讼５吐暤?，“但人情要給。你帶兩個連，先把他們接出來?！标惿筋I(lǐng)命而去，同時讓信使帶回回信：“子彈不多，人馬可援，見字速動?！?/p>

事情的緣起要追到七年前。1937年冬，王鼎山還是嵊縣一名佃農(nóng)。地主逼租、兵匪橫行，他的老母病死在寒夜，沒錢買棺材。第二天他挑著鋤頭闖進(jìn)地主家，被家丁打斷一根肋骨，那一刻他認(rèn)定再窮也要活出硬骨頭。

1939年春，王鼎山在亂世中結(jié)識幾位流亡漢子，占據(jù)白霧嶺，樹了面黑旗?！敖俑粷殹笔强谔?，也是活路。他們搶的是豪紳的錢糧，卻給窮苦人留米留鹽，名氣一時傳遍浙東諸縣。當(dāng)?shù)匕傩瞻档睾八巴鯛敗?，但官方檔案給他蓋了倆字——“匪首”。

1942年初，陳山受組織指派潛入嵊縣，化名陳力平，以秀才身份投奔王山虎。其間他故意挑起矛盾，扶持王孝明分家，又聯(lián)手王鼎山擊潰王山虎。土匪窩被端那天，陳山將受困的百姓全部放下山，暗中留下十六個兄弟隨他撤往山外。王鼎山在篝火旁敬他半碗冷酒：“改日若要用我，一封信即可。”

一年后身份揭開，陳山被調(diào)往上虞，繼續(xù)整合地方抗日武裝。王鼎山?jīng)]立即下山，他掛念的是一千多條兄弟性命，擔(dān)心共產(chǎn)黨紀(jì)律太嚴(yán)，眾人未必適應(yīng)。于是他選擇觀望，但守住一句話：絕不跟漢奸同路。

1944年夏，國民黨第十師忽然調(diào)防浙東，宣布“剿匪清鄉(xiāng)”。幾乎同時，日軍浦江支隊也南下?lián)尲Z。雙重壓力擠向烏龜嶺，王鼎山的槍膛很快打空。他嘗試夜襲繳槍，卻被迫擊炮堵在山口。第四十二個清晨，糧桶翻到底，他終于寫下那張借條——“愿率眾歸新四軍，惟盼四十萬發(fā)子彈救命?！?/p>

十月下旬，新四軍挺進(jìn)分隊悄悄抵近烏龜嶺。陳山?jīng)]帶四十萬發(fā)，他只帶了八騾子彈藥和兩門迫擊炮。但夜幕里接應(yīng)信號一亮，王鼎山便率眾沖破西北側(cè)封鎖，歷時兩個時辰全部突圍。山谷火光映紅天際，步槍聲、罵聲和山風(fēng)混成一片，直到東邊晨曦浮現(xiàn)才逐漸平息。

匯合后，王鼎山提出三個條件：一、兄弟仍歸自己指揮；二、老弱家屬需妥善安置；三、之前扣押的三名豪紳必須拿銀元贖回。陳山當(dāng)即答應(yīng)前兩條，對第三條沉了臉：“百姓一文不能碰?！膘o默半分鐘，王鼎山扯斷自己腰帶：“好，銀元退回去，我聽紀(jì)律?！?/p>

烏龜嶺隊伍編為浙東游擊縱隊獨立三大隊，王鼎山任大隊長，陳山兼政委。為了讓這些出身草莽的兄弟迅速適應(yīng)，他取消了沿用多年的“黑旗”標(biāo)志，換成印著紅星的袖章?！皬慕裢螅瑯尶谥粚η致哉??！边@是政工隊在第一次隊務(wù)會上寫在黑板上的十個字。

隨后幾個月，新編大隊在曹娥江、會稽山脈連打八場小規(guī)模殲滅戰(zhàn)，炸毀國民黨封鎖據(jù)點六處，俘虜日軍十余人。王鼎山指揮突擊時嗓門極大，手臂一揮就往最危險處沖，副官笑稱他“還是那股匪勁，只是旗子變紅了”。每拿下一座碉堡，他都會先讓戰(zhàn)士搜出糧鹽，分批送回山下村民。

1945年1月，華東野戰(zhàn)軍前敵指揮部嘉獎“烏龜嶺大隊”，王鼎山被授少校軍銜。不久，陳山向上級提交報告：“此人能征慣戰(zhàn)，品行已定，可提副團長?！迸鷾?zhǔn)文件送到時，王鼎山獨自在營房門口站了許久，他沒說感謝，只嘟囔一句：“四十萬發(fā)子彈，一個子都沒要成，倒把命押了出來?！闭f完大笑，槍背在肩，轉(zhuǎn)身去整隊出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