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6月的一個午后，沈陽中街藥房的玻璃被鐵棍砸得粉碎，藥劑師顧不上驚叫，只能看著幾名壯漢掄刀砍傷店長。砍人者報出的名字——“嘉陽的人”——在當時并不陌生，這個名字背后站著劉涌。那一年，他已是沈陽最惹不起的人，眼看房地產(chǎn)生意要鋪開，誰阻攔就砸誰。就在這起動遷沖突的刺激下，警方暗中立卷，劉涌開始進入辦案人員的重點視線。

往前追溯，他的崛起并非一夜之間。1984年，24歲的劉涌頂著初中文憑在太原街擺起電器攤位，小打小鬧卻賺得第一桶金。性格急躁又愛冒險，他把“敢”當作資本：敢賒貨，敢壓價，甚至敢動手。1992年槍擊派出所副所長事件，是他第一次“出圈”。那聲槍響震住了競爭對手，也讓他背上通緝令。兩年逃亡、一次取保，沒有把他嚇退，反倒讓他深信——錢能擺平一切。

1995年，劉涌踩著政策窗口期成立嘉陽集團，手伸進超市、香煙、房產(chǎn)、餐飲，短短三年，26家公司、2500名員工列隊聽令，7億元的資產(chǎn)報表讓他端上“明星企業(yè)”的牌匾。更要命的是，他用賄賂換來了“沈陽市勞動模范”“市人大代表”等身份，一張張紅色證書像護身符，遮住了背后的刀光血影。

與金錢同步膨脹的是武力。劉涌招的多是有前科的混子，月薪高、出手狠，“砍一刀兩千、再砍加價”成了內(nèi)部行規(guī)。1997年，他聲稱自己是黃山牌香煙沈陽總代理，只要發(fā)現(xiàn)別家進貨，立刻派人掀攤子。一次對某檔口動手時，他冷冷地說：“留口氣，讓他看著誰當老板。”同行不敢報警，因為誰都知道劉涌在派出所有人。

但暴力不可能無限度擴張。1999年藥房被砸后，遼寧省公安廳內(nèi)部會議把劉涌定為一級目標。2000年7月3日，沈陽市公安局公開懸賞5萬元緝拿劉涌。當晚，他坐出租車一路北竄，換車換裝，七天內(nèi)輾轉(zhuǎn)沈陽、長春、哈爾濱、齊齊哈爾，最終抵達黑河。原本他計劃從黑河口岸溜到俄羅斯，甚至連短期旅游護照都辦好了，卻忽略了公安網(wǎng)已將身份信息全部推送各口岸。

7月11日下午兩點，邊防檢查站的電腦警報突然響起。值班女民警輕聲說了一句：“同志，請稍等?！眲⒂克查g察覺不妙，掉頭就跑。一個小時后，他吞下四瓶安眠藥，倒在出租車后座。黑河公安堵車截人，將他緊急送醫(yī)，洗胃后押入看守所——至此，十二年的狂飆停住了。

案件移交沈陽，公檢法啟動聯(lián)合專案。2002年4月17日，鐵嶺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劉涌死刑立即執(zhí)行，并處罰金1500萬元。庭審結(jié)束，他只是聳肩，好像結(jié)果早已寫好。轉(zhuǎn)機出現(xiàn)在2003年8月，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把死刑改為緩期兩年執(zhí)行，理由是“綜合考量犯罪性質(zhì)與社會危害程度”。消息傳出，當?shù)夭簧偃烁械綉崙?，卻又無可奈何。

然而，最高人民法院并不買賬。2003年10月8日，劉涌接到最高法再審決定書，他對獄警嘆氣：“前功盡棄了?！彼奶旌蟮奶嵊嵻嚿?，他再沒說一句話，只低頭擺弄鐐銬，腳踝磨破滲血。錦州看守所為了穩(wěn)住情緒，連夜給他加了豆?jié){和油條，他卻只抿幾口水。12月18日上午，最高法法官進駐錦州市中院，審判長、書記員、法警全部由北京帶來，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最高法第一次直接提審普通刑案，信號明確——要定案。

12月22日10點04分，法槌落下，死刑立即執(zhí)行。宣判那刻，旁聽席里傳出女人的哭聲。劉涌側(cè)頭望去，四目相對，他朝妻子苦笑，輕輕點頭，像是在說“別鬧”。法警解開他的椅拷，他順勢站起，活動了一下發(fā)麻的雙腿，轉(zhuǎn)身走向側(cè)門。有人問：“換件衣服嗎？”劉涌搖頭：“就這身吧。”

11點10分，押解車抵達錦州市殯儀館。短暫交接后，醫(yī)務人員在執(zhí)行車內(nèi)注射藥物。劉涌的眼神沒有游離，只是定格在車窗金屬欄的空隙。十分鐘后，心電監(jiān)護線歸零，工作人員記錄“11時25分終止呼吸”，程序迅速。尸體被裝入盛殮匣送去火化，骨灰后由家屬領回。

至此，這位曾自詡“太原街皇帝”的黑老大畫上句號。檢視劉涌的一生，不難發(fā)現(xiàn)：貪婪與暴力撐起的繁華注定短命，當身份被抽絲剝繭，留在法庭里的只有冷冰冰的罪名與數(shù)字。令人唏噓的是，他在最后幾分鐘仍保持鎮(zhèn)定，這份所謂的“沉穩(wěn)”，再無任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