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上海龍華。

一個26歲的年輕人，馬上要走向刑場。

獄友問他，有啥話要留不？

他想了想，說了一句。就這一句，讓后來的人聽了，都得緩半天。

他說，讓我們的子孫后代，享受前人披荊棘的幸福吧！

一個26歲的人，自己都顧不上了，還在想“子孫后代”的“幸?！薄?/p>

最近他的檔案拿出來了，大伙才發(fā)現(xiàn)，這個“幸?！?，是他用啥換來的。

他自己，曾經(jīng)離“幸?！焙苓h。

他甚至，恨過他那個大名鼎鼎的爹，陳獨秀。

01

這股怨氣，不是小孩子鬧脾氣。

是玩命的。

1913年，陳獨秀在外面搞“討袁”，失敗了。

這下好了，報復來了。

一隊士兵沖進安徽老家，二話不說就抄家。

那年陳喬年才11歲，他哥陳延年15歲。

哥倆情急之下，帶著不到4歲的小弟弟陳松年，爬上了屋頂。

你想想那畫面。

慌亂里頭，小弟弟“噗通”一下，從房頂?shù)暨M了水缸。

幸虧鄰居大媽手快，給撈了出來。

陳喬年和他哥，在別人家柴房里躲了一宿。

老爹在外面鬧大事，兒子在家里房頂上躲子彈。

這事擱誰身上，誰不迷糊？

02

從那天起，家就散了。

哥倆被送到鄉(xiāng)下親戚家，東躲西藏，連學都上不成。

他們心里那股怨，憋了好幾年。

一直到1915年。

陳獨秀在日本待了一陣，回到上海，辦起了《青年》雜志。

就是后來的《新青年》。

他安頓好了，才想起來，寫信讓安徽老家把兩個兒子接過來。

陳喬年和陳延年，就這么來到了大上海。

03

到了上海，怨氣也沒立馬消。

陳延年脾氣沖，見著爹，還是張嘴就喊“陳獨秀”。

反倒是陳喬年，歲數(shù)小點，加上陳獨秀有空就親自教他。

父子仨加上姨媽住一塊，那股怨氣，才慢慢散了。

陳喬年也改了口，開始叫“爸爸”。

他們開始理解，老爹辦的那個雜志，是想干一件大事。

不是光為了“小家”，是為了“大家”。

04

可理解歸理解，日子還得過。

1917年，陳獨秀被蔡元培請去北大了。

哥倆留在上海，考進了震旦大學。

老爹每個月寄10塊錢生活費。

10塊錢，在上海灘，養(yǎng)兩個大小伙子。

這哪夠啊？

哥倆只能拼命節(jié)衣縮食，課余時間跑出去打零工。

這就是“勤工儉學”。

05

這打工不要緊，一下扎進了上海灘的另一面。

一邊是十里洋場，有錢人花天酒地。

另一邊呢？

碼頭上扛大包的，路邊凍死的。

這就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這哥倆，本來就憋著一股勁，這下全被點著了。

他們對這個現(xiàn)實，氣得不行。

光生氣沒用啊，得找個法子，把這天給換了。

06

那個時候，最時髦的“藥方”，叫“無政府主義”。

聽著挺唬人。

說白了，就是“不要剝削、人人平等、人人自由”。

這套嗑，對當時的年輕人來說，吸引力太大了。

他們覺得，這就是“救國良藥”。

陳延年在上海搞了個“進化社”，陳喬年就是最積極的幫手。

他們花了大力氣，去研究、去宣傳。

滿心歡喜，以為找到了路。

07

1919年，北京那邊出事了。

“五四運動”爆發(fā)。

沒多久，消息傳來，陳獨秀在北京被抓了。

這一下，讓哥倆有點蒙。

他們發(fā)現(xiàn)，光靠辦雜志、溫和的改良，好像不太靈。

他們決定，走出國門，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1919年底，哥倆從上海出發(fā)，坐了40多天的船，去了法國。

08

到了法國，還是“勤工儉學”。

本來以為是來學本事的，結果是來體驗啥叫“資本主義的黑暗”。

那會兒法國經(jīng)濟也不行，工作巨難找，工資低得要命。

哥倆進了工廠做工。

這下算看明白了。

資本家嘴里的“自由平等”，不包括你一個中國工人的自由。

工廠老板七扣八扣，到手的錢，連肚子都填不飽。

陳喬年徹底失望了。

他發(fā)現(xiàn)，“無政府主義”那套嗑，在法國工廠老板面前，啥用沒有。

全是空想。

09

“良藥”吃錯了，那就得換藥。

1921年，陳喬年開始悶頭研究另一個“藥方”——馬克思主義。

為啥？

因為俄國十月革命剛成。

人家不光是說說，是真的辦成了。

一個理論，一個現(xiàn)實，哪個管用，一目了然。

1922年，他們在法國遇到了周恩來、趙世炎這些人。

這批人，不玩虛的。

哥倆一合計，跟對了人。

當年6月，他們就加入了組織。

10

路找對了，就得學本事。

1923年，哥倆又被派去莫斯科留學。

這回，是系統(tǒng)地學。

經(jīng)濟學、俄國共產(chǎn)黨史、唯物史觀……

陳喬年還和肖三一起，把《國際歌》的歌詞，翻譯成了中文。

在莫斯科，他算是徹底想通了一件事。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是要流血的。

是要犧牲的。

11

理論學得再好，也得實踐。

1925年，陳喬年回國了，派到北京。

他的頂頭上司，是李大釗。

李大釗特看重這個小伙子。

為人機警，干活利索。

當時印革命資料，風險特別大，印刷廠動不動就被抄。

陳喬年負責這事。

他不到10天，就搞起一個秘密印刷廠。

白天印普通的稿子，晚上才加班印文件。

而且，他腦子活。

每隔幾個月，他就組織印刷廠搬家、換廠名、換工人。

敵人查了好幾輪，連毛都沒摸到。

12

但這活兒，不光是躲貓貓。

1926年3月18日。

陳喬年跟著李大釗、趙世炎，領著2000多人，去段祺瑞執(zhí)政府請愿。

結果，對面直接開槍了。

這就是“三一八”慘案。

當場死了200多人。

陳喬年本人，也被刀刺中了胸部，血把衣服都染紅了。

理論學得再好，也擋不住胸口的刺刀。

他這下是真明白了，在莫斯科領悟到的“流血犧牲”，是啥意思。

13

如果說，“三一八”的刺刀是錘煉。

那1927年，就是把他扔進了熔爐。

這一年，對陳喬年來說，太狠了。

4月6日，他在北京的領路人，李大釗，被捕了。

陳喬年他們到處奔走，想盡一切辦法營救。

沒用。

22天后，李大釗和另外20多位革命者，被判處絞刑。

當天就執(zhí)行了。

李大釗是最后一個走的，從容赴死。

14

導師沒了。

陳喬年心里的痛，還沒緩過來。

不到三個月，上海傳來消息。

7月4日，他的哥哥，陳延年，也沒了。

陳延年是在6月26日被捕的。

行刑前，劊子手喝令他跪下。

陳延年脾氣多硬啊，拒不肯跪。

他留給敵人的最后一句話是：“革命者光明磊落、視死如歸，只有站著死，決不跪下！”

劊子手被惹毛了，幾個人強行把他按在地上。

最后，是被亂刀砍死的。

15

不到100天。

一個導師，一個兄長。

一個被絞死，一個被砍死。

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就這么慘烈地沒了。

這對一個才25歲的年輕人來說，是多大的打擊？

這股火，這股恨，燒得他整個人都變了。

他變得更沉默，但也更硬了。

16

以前，他還顧忌父子私情。

1927年8月，開“八七會議”的時候，陳喬年站了起來。

他公開批評了父親陳獨秀的錯誤路線。

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公開場合，反對自己的父親。

他把“小家”的恩怨、私情，徹底放下了。

他心里只剩下一件事。

哥哥沒走完的路，他得接著走。

17

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

1928年2月16日，因為叛徒唐瑞林的出賣，陳喬年等11人在上海被捕。

敵人一查，好家伙。

陳獨秀的兒子，陳延年的弟弟。

這可是條大魚。

各種酷刑都用上了。

同監(jiān)獄的戰(zhàn)友，看他滿身是傷，心疼得不行。

他倒反過來安慰人家。

說挨幾下鞭子，算不得什么。

他心里，早就準備好了。

18

1928年6月6日，上海龍華刑場。

他才26歲。

他不是不懂“幸?！?。

他1926年結了婚，妻子叫史靜儀。

他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比誰都懂，“小家”的幸福是什么滋味。

可他還是選了另一條路。

他要用自己的命，給后人，換一個能安穩(wěn)享受“幸?！钡臋C會。

19

他才26歲。

他本來可以不選這條路的。

他要是當年在法國，低個頭，或者干脆不去法國，老老實實在安徽待著。

是不是就能活到老？

但他偏偏就選了這條最窄的路，把“幸福”這個詞，留給了后面的人。

這種選擇，在當時，到底值不值？

可能我們這些享受著“幸?！钡娜耍顩]資格去評價這個“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