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坐在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會想起父親那張臉。

不是年輕時的那張臉，而是躺在病床上的那張臉。蒼白，無力，眼神里裝滿了后悔?？上Ш蠡谶@東西，來得總是太晚。

我媽說，當她知道父親要離婚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三十多年的婚姻，四舍五入就是一個人的整個青春。她以為他們會一起老，像其他夫妻那樣平淡而堅定。

可父親說，他在外面有了孩子。那孩子需要買房，需要娶媳婦，需要一個父親的名義。

他選擇了那個孩子。

也選擇了拋下我媽，拋下照顧他二十年的女人。我媽哭了很久，然后簽了字。有時候女人就是這樣，最后的倔強也只是簽個名。

我那時候二十出頭，正在為自己的人生忙碌。我沒有去阻止，也沒有去勸說。

我只是告訴自己，大人的世界很復雜，我不該插手。

現(xiàn)在想來，那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他確實幫那個私生子買了房。

我聽說他為了湊首付，把自己多年的積蓄都搭了進去。那個孩子沒有說過一句感謝，反而在房子到手后，就很少再聯(lián)系他。

我爸打過幾次電話，都被掛斷了。他還是會堅持打，就像在乞求什么。

我那時候心里很冷。

冷到?jīng)]有同情，只有一種看戲的感覺。我在心里說，活該。一個拋棄妻子去幫陌生人的男人，憑什么要別人憐惜？

我錯了。

三年后，他癱瘓了。

腦溢血。醫(yī)生說幸好搶救及時，否則就沒命了。他活了下來，卻失去了活動的能力。

半邊身子不能動，說話含糊不清，眼睛卻很清亮。那眼神看著我，滿是懇求。

他想回家。

不是回到那個和我媽住過的家，而是想有人照顧他。他打電話給那個私生子，對方說自己沒有時間。

他又試圖聯(lián)系新的家庭，可沒人愿意。最后，他想到了我。

我媽接的電話。

她聽完他的請求后，沒有哭，也沒有罵。她只是很平靜地說，她已經(jīng)嫁給了別人，有了新的生活。她建議他去養(yǎng)老院。

我在一旁聽著，忽然很想哭。

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這二十多年的光陰。為了我媽年輕時的眼淚，為了她一個人在廚房里做飯的背影，為了她在聽到他要離婚時那一刻的絕望。

我去了醫(yī)院看過他一次。

他躺在病床上，看到我時，眼睛里閃起了淚光。他想說什么，卻只能發(fā)出含糊的聲音。

我坐在床邊，沒有握他的手，也沒有說安慰的話。

我只是告訴他，養(yǎng)老院的環(huán)境很好。

有專業(yè)的護工，有定時的體檢，有和他一樣的老人。他可以在那里度過余生，不用麻煩任何人。我的語氣很溫和，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的眼淚落了下來。

不是悔恨的淚，而是被遺棄的淚。我看著他哭，心想——這就是他應(yīng)得的代價。

他用三十年的婚姻換來了一個不愛他的兒子，現(xiàn)在又要用余生去為這個交換買單。

有時候我還是會去看他。

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我始終是他的女兒。

我會坐在他床邊，給他講講外面的世界，講講媽媽現(xiàn)在過得怎樣。他聽著，眼神里透著一種奇異的寧靜。

也許是經(jīng)歷過最失望，就不會再期待什么。

也許是躺在這里，才明白了什么叫后悔。

我從不原諒他，但我也學會了接納——接納一個人會犯錯，接納有些錯誤無法彌補，接納人生就是在一次次的選擇中，走向我們注定的結(jié)局。

所以啊，這人到了中年，就該明白。

親情不會因為你的背棄而消失，只會在你最需要它時，讓你嘗到最深的孤獨。

而那些曾經(jīng)陪伴你的人，她們早已選擇了原諒，或者遺忘。

你欠她們一個道歉。

但更重要的是，不要再欠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