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物語》的結局沒能讓所有人滿意。

有人說收得太保守，有人說煽情有點過度，有人分析小十一到底死沒死，最后那個幻術逃脫合不合邏輯。總之許多人都有許多槽可吐。

但假如仔細看全劇最后那場戲，有些槽點也許就不攻自破。

那場戲里，麥克和朋友們在地下室玩最后一局龍與地下城。從表面看，這是一個很典型的帶著懷舊意味的首尾呼應。畢竟第一季第一集就是從這張桌子開始的，九年了，當然要回到原點。

但仔細看麥克，他在當?shù)叵鲁侵?，擔任游戲主持人，負責給大家講故事。

他一邊講，一邊交代每個角色的結局，畫面就跟著他的敘述切換。盧卡斯和麥克斯在一起了，達斯汀去了大學但還是會和史蒂夫混在一起，威爾在大城市找到了接納他的地方。

到這里還正常。

然后他講到小十一，游戲中的那個法師。

他說，他選擇相信法師沒有死，卡莉用最后一口氣給小十一做了一個幻象，讓所有人以為她死了，但她其實逃走了，找到了一個有三個瀑布的小鎮(zhèn)，在那里平靜地生活。

畫面跟著他的話切過去，我們看到小十一真的在走向那個小鎮(zhèn)。

但這是真的嗎？

達菲兄弟在采訪里說得很清楚：他們不給答案。他們把選擇權交給了觀眾，就像麥克交給了他的朋友們。

你可以選擇相信她活著，或者你也可以選擇相信，那只是一個悲傷的人在用故事安慰自己和同伴。

但這還沒完。

他成了一個作家。

這不是隨便安排的，達菲兄弟明確說過：麥克是一個講故事的人，所以他當然會繼續(xù)講故事。

那么關鍵來了。

如果麥克是一個講故事的人，他在大結局里通過龍與地下城的敘述決定了每個人的命運，他的敘述和我們看到的畫面是同步的，而他長大后成了一個寫作的人。

那整部《怪奇物語》，會不會就是麥克寫的？

不是說劇情是假的，而是說，也許我們看到的一切，都是經(jīng)過了一個叫麥克·惠勒的成年作家回憶和加工的版本。

想一想，這部劇從頭到尾，視角最穩(wěn)定的是誰？麥克。他是龍與地下城的地下城主，是他把小十一命名為小十一，他是在地下室里講故事的孩子，也是在打字機前寫故事的大人。

維克納多可怕，奪心魔多邪惡，顛倒世界多么令人窒息，但如果這些都是一個成年人，在用戲劇化的加工，重新講述自己的童年創(chuàng)傷和冒險呢？

這就解釋了很多事情。

比如，為什么這部劇的懷舊感那么重。八十年代的一切都顯得過于浪漫化，自行車、電臺、商場、電影院、霓虹燈，這都不是八十年代真實的樣子（甚至比八十年代拍的同類好萊塢電影更浪漫），更像是一個在八十年代長大的人回憶中的樣子。當事人的記憶自我美化，添油加醋，把一個普通的夏天變成超級大冒險。

比如，為什么那些怪物那么像龍與地下城里的怪物：德莫高根、奪心魔、維克納，全是桌游里的名字。因為講故事的人，用了他最熟悉的語言來重構記憶。

比如，為什么這群孩子總是能贏，總在最后一刻力挽狂瀾，搞定大人束手無策的危機。你可以說這是主角光環(huán)，但也可能因為，這是一個幸存者在講述自己的戰(zhàn)斗，畢竟沒人會把自己的團隊寫輸寫弱。

比如，為什么小十一的結局是開放的，因為講故事的人自己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只能選擇相信。

你讀到這里，可能會想說有點牽強，但上面這些不是我腦補的。

達菲兄弟親口承認，整個第五季就是圍繞麥克最后那個“我選擇相信”的時刻構建的。一旦他們想出了這個結尾，剩下的就是往這個方向填充內容。

麥克的相信，不是一個單獨的劇情點，根本就是整個故事的支點。

等這個關于相信的故事講完，朋友們陸續(xù)離開后，麥克關上了地下室的門。

鏡頭就定在那扇關上的門上。

整部劇就這樣結束了。

一個講故事的人，講完了他的故事，關上了門。

這或許就是《怪奇物語》一直以來做的事。

表面上，它讓我們看到一群孩子如何打敗惡魔，而內在，它悄悄告訴我們，一個人如何用故事來承載失去、告別和成長。

小十一對麥克意味著什么？她是他的初戀，是他童年里遇到的第一個、也是最不可思議的奇跡。

可最后，無論是真的死了還是逃走了，對麥克來說，她都消失了，他再也見不到她。

一個人要怎么面對這種失去？

麥克選擇了講故事。

他用龍與地下城的框架，把他和朋友們經(jīng)歷的一切，轉化成了一個可以講述、分享和傳遞的敘事。他給每個人一個結局，也給了小十一一個他選擇相信的結局。

故事不能讓死者復活，但故事能讓逝去的人在敘事中永遠活著。

這是人類處理悲傷最古老的方式。

我們會給孩子講睡前故事，因為故事比解釋更有力。我們在葬禮上會講述逝者的生平，通過敘述，把散落的記憶組成意義。

麥克·惠勒用同樣的方式，創(chuàng)造了一個可以被相信的真實。

這是他對抗遺忘的方式，也是他給朋友和自己的禮物。

小十一是死是活？

取決于你愿不愿意相信成年后的麥克，接受這個講故事的人賦予你的版本。

這也是開放式結局真正的意義——把講故事的權力交出去。故事的力量不在于答案，而在于它能不能被相信。

所以這個結局，有人說累贅老套，但卻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之一。

《怪奇物語》花了九年時間，講了一個關于怪物和英雄的故事，但在最后四十分鐘里，它悄悄地把這個故事翻轉了。

它讓我們意識到，也許從一開始，我們看的就不是一個超自然驚悚劇。

那些怪物有多可怕，那份感情就有多真。那些冒險有多危險，那些友誼就有多珍貴。

這是麥克最后那個相信的意義。

他不是在說小十一還活著，他是在說，他選擇記住的，是那個美好的版本。

這是他活下去的方式。

結局字幕升起來的時候放的是大衛(wèi)·鮑伊的《英雄》。這首歌的歌詞，如果你去聽的話，講的是兩個人明知不可能，但在那一天，就那一天，他們選擇相信自己是英雄。

就一天。

也只需一天就足夠。

就像麥克他們的童年，也許實際上沒有這么漫長和驚險，很多細節(jié)已經(jīng)模糊，但在他們的故事里，那段時光是完整的，有許多閃閃發(fā)光的英雄時刻。

這就是《怪奇物語》最后留給我們的東西。

你可以選擇相信小十一活著，你也可以選擇相信她死了。但不管怎樣，你都得做出選擇，就像麥克做出的選擇一樣。

然后你得帶著你選擇的版本，繼續(xù)往前走。

門已經(jīng)關上了。

但故事還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