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開車門時(shí)，雨絲斜斜地飄進(jìn)來。

她穿著米白色的針織開衫，站在車尾燈的紅光里，頭發(fā)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角。

“這你車嗎？”她問。

聲音很輕，混在雨聲里幾乎聽不清。

我握著車門把手，點(diǎn)了點(diǎn)頭。

“能載我一程嗎？”她向前走了半步，“雨突然大了，我住得不遠(yuǎn)?！?/p>

我看了眼副駕駛座上散落的文件袋，又看了眼她。

路燈的光暈在她肩頭鋪開一層薄薄的金邊。

“上來吧?！蔽艺f。

她拉開車門時(shí)帶進(jìn)來一股濕潤的草木氣息。

不是香水味。

是雨淋過行道樹和草坪后，那種很干凈的味道。

車內(nèi)燈自動亮起。

我瞥見她手指上沾著雨水，正小心地整理裙擺。

“地址？”我問。

“錦繡苑，三期?！彼龍?bào)出小區(qū)名，頓了頓，“如果不順路的話，前面地鐵口放我下來也行?！?/p>

我發(fā)動車子。

雨刮器在擋風(fēng)玻璃上劃出規(guī)律的弧線。

車載導(dǎo)航的藍(lán)色光線在儀表盤上流淌。

“順路。”我說。

她似乎松了口氣，身體微微向后靠進(jìn)座椅。

車?yán)锖馨察o。

只有引擎的低鳴和雨刮器的聲響。

我調(diào)低了空調(diào)的風(fēng)量。

“剛才……謝謝你沒拆穿。”她忽然開口。

我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被車燈照亮的雨幕上。

“拆穿什么？”

“我媽說你是做建筑設(shè)計(jì)的?！彼曇衾飵еc(diǎn)試探，“但你不是，對吧？”

我沒說話。

車子拐過一個(gè)彎，駛?cè)胫鞲傻馈?/p>

夜晚的城市被雨水洗得發(fā)亮，霓虹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暈開。

“你車?yán)镉泄傻乃晒?jié)油味道?！彼^續(xù)說，“還有，你右手虎口和食指側(cè)面有繭，不是握鼠標(biāo)的繭?！?/p>

我看了眼自己的手。

確實(shí)。

“我是畫畫的。”我說。

“畫家？”

“算不上?！蔽覔Q了個(gè)說法，“靠畫畫吃飯?！?/p>

她輕輕“哦”了一聲。

車?yán)镉职察o下來。

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點(diǎn)砸在車頂上，發(fā)出密集的鼓點(diǎn)聲。

“我媽要是知道，肯定又要念叨?！彼鋈恍α耍β暫茌p，“她總覺得搞藝術(shù)的不穩(wěn)定?！?/p>

“理解?！蔽艺f。

“你呢？”她轉(zhuǎn)頭看我，“為什么來相親？”

我沉默了幾秒。

“家里催?！?/p>

“就這？”

“就這?！?/p>

她沒再追問。

車子駛過高架橋，橋下的江水在夜色里泛著幽暗的光。

雨刮器來回?cái)[動，把不斷落下的雨水抹開。

“其實(shí)我今天本來沒打算來。”她說，“是我媽硬拉我來的?！?/p>

“看出來了。”

“怎么看出來？”

“你遲到了十五分鐘?！蔽铱戳搜蹠r(shí)間，“而且坐下后一直在看手機(jī)?！?/p>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抱歉?！?/p>

“沒事。”

車子在一個(gè)紅燈前停下。

十字路口的燈光透過濕漉漉的車窗，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你為什么還同意載我？”她問。

我想了想。

“雨確實(shí)很大?！?/p>

她笑了。

這次笑聲里多了點(diǎn)真實(shí)。

綠燈亮了。

車子重新啟動。

“你畫什么類型的畫？”她問。

“主要是油畫。”

“風(fēng)景？人物？”

“都畫?！蔽艺f，“最近在畫一組關(guān)于老城區(qū)的?！?/p>

“老城區(qū)？”她來了興趣，“是西街那片嗎？”

“對?！?/p>

“我家以前就住那邊?！彼曇衾飵е鴳涯?，“后來拆遷了，搬到了現(xiàn)在的小區(qū)?！?/p>

我沒接話。

雨小了些。

細(xì)密的雨絲在車燈前飛舞，像無數(shù)銀色的飛蟲。

“我能看看你的畫嗎？”她問。

“現(xiàn)在？”

“不是，我是說……如果你有照片的話?！?/p>

我猶豫了一下。

右手伸向中控臺，在儲物格里摸索。

指尖觸到一個(gè)硬質(zhì)的相框邊緣。

我把它拿出來，遞給她。

那是我上個(gè)月完成的一幅小稿。

畫的是西街拐角那家快要關(guān)門的舊書店。

傍晚的光線從破損的櫥窗照進(jìn)去，在堆滿舊書的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她接過相框，借著車內(nèi)昏暗的光線仔細(xì)看。

“這是老陳的書店。”她輕聲說，“我小時(shí)候常去。”

“現(xiàn)在還在?！?/p>

“我知道。”她手指撫過相框玻璃，“上周路過，看見門上貼了轉(zhuǎn)讓告示?！?/p>

“嗯?！?/p>

“你畫得真好?！彼痤^，眼里有光，“那種……時(shí)光停駐的感覺?！?/p>

我把相框拿回來，放回儲物格。

“謝謝?！?/p>

車子駛?cè)脲\繡苑小區(qū)的大門。

保安亭的燈亮著，保安從窗口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到了?！蔽艺f。

她解開安全帶，卻沒馬上開門。

“那個(gè)……”她頓了頓，“能加個(gè)微信嗎？”

我看向她。

雨水在她身后的車窗上劃出一道道水痕。

“如果你想看更多畫的話。”我拿出手機(jī)。

“不只是畫。”她掃了我的二維碼，“下次……如果還有雨的話。”

我笑了。

“好。”

她推開車門。

雨已經(jīng)變成了毛毛細(xì)雨。

她站在車外，彎腰朝車?yán)飺]手。

“路上小心。”

“嗯?！?/p>

車窗緩緩升起。

她的身影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小區(qū)樓道的燈光里。

我調(diào)轉(zhuǎn)車頭，駛出小區(qū)。

雨刮器還在工作。

但雨幾乎停了。

車載導(dǎo)航重新規(guī)劃路線，藍(lán)色的箭頭指向我住的老公寓。

手機(jī)震動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

是她發(fā)來的好友申請。

備注是：林薇。

我點(diǎn)了通過。

幾乎是立刻，對話框里彈出一條消息。

“安全到家了嗎？”

我單手打字：“還在路上。”

“開車別回消息?！彼牖兀暗搅烁嬖V我。”

我沒再回復(fù)。

專心開車。

二十分鐘后，我把車停進(jìn)公寓樓下的車位。

熄火。

雨已經(jīng)完全停了。

夜空里云層散開，露出幾顆稀疏的星。

我坐在車?yán)?，沒馬上下去。

手機(jī)又震動了一下。

還是林薇。

“到了嗎？”

“到了?！?/p>

“那就好?！彼l(fā)來一個(gè)晚安的表情包，“今天謝謝你?！?/p>

我看著那個(gè)表情包。

是一只抱著枕頭的小貓。

“不客氣。”我回復(fù)。

鎖車。

上樓。

老式公寓的樓道燈是聲控的。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響。

一層。

兩層。

三層。

我在四樓停下，掏出鑰匙開門。

屋里沒開燈。

月光從陽臺的落地窗照進(jìn)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銀白。

我踢掉鞋子，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水。

手機(jī)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林薇又發(fā)來一條消息。

“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喝完半瓶水，才回復(fù)。

“陳默。”

“很配你。”她說。

“什么？”

“名字。”她解釋，“你今天晚上確實(shí)挺沉默的?！?/p>

我靠在冰箱上，看著那行字。

不知道該回什么。

最后發(fā)了個(gè)句號。

她回了個(gè)笑臉。

我把手機(jī)扔在沙發(fā)上，走進(jìn)浴室。

熱水從頭頂淋下來的時(shí)候，我閉上眼睛。

腦子里閃過今晚的畫面。

餐廳暖黃的燈光。

對面坐著的陌生女人。

她母親審視的目光。

還有最后車?yán)锏哪嵌螌υ挕?/p>

我關(guān)掉水龍頭，用毛巾擦干頭發(fā)。

鏡子里的男人面無表情。

眼下的黑眼圈很明顯。

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我刮了胡子，刷了牙。

回到臥室時(shí)已經(jīng)凌晨一點(diǎn)。

手機(jī)屏幕又亮了。

這次不是林薇。

是母親發(fā)來的語音消息。

“小默啊，今天相親怎么樣？李阿姨說那姑娘條件很好，父母都是老師，她自己也在事業(yè)單位工作……”

我沒聽完。

直接按了暫停。

過了一會兒，又點(diǎn)開。

“你要是覺得還行，就多約人家出來吃吃飯，看個(gè)電影。你也三十了，該考慮成家了……”

我把手機(jī)翻過去，屏幕朝下。

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道裂縫。

是去年樓上漏水時(shí)留下的。

一直沒修。

我看著那道裂縫，直到眼睛發(fā)酸。

第二天早上七點(diǎn)，鬧鐘響了。

我按掉。

又躺了十分鐘才起床。

洗漱。

煮咖啡。

端著杯子走到畫架前。

畫布上是昨天沒完成的街景。

西街那家舊書店的招牌，我畫了三次都不滿意。

顏色太新。

沒有那種歷經(jīng)歲月褪色的質(zhì)感。

我調(diào)了顏料，重新開始。

陽光從東邊的窗戶照進(jìn)來，在畫布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畫了整整一上午。

中午叫了外賣。

吃完繼續(xù)畫。

下午三點(diǎn)，手機(jī)響了。

是林薇。

“在忙嗎？”她問。

“在畫畫。”

“那打擾你了?！?/p>

“沒事?！蔽艺f，“有事？”

“就是想問問，你今晚有空嗎？”

我放下畫筆。

“有事？”

“請你吃飯?！彼f，“謝謝你昨晚送我?！?/p>

“不用?！?/p>

“要的。”她語氣堅(jiān)持，“不然我心里過意不去?！?/p>

我看了眼畫布。

舊書店的招牌終于有了我想要的感覺。

“幾點(diǎn)？”

“六點(diǎn)？”她試探地問，“地點(diǎn)你定?！?/p>

我想了想。

“西街有家面館不錯?！?/p>

“好。”她聲音里帶著笑意，“六點(diǎn)見。”

掛斷電話后，我繼續(xù)畫畫。

但注意力很難集中。

最后索性洗了畫筆，去陽臺抽煙。

樓下院子里有孩子在踢球。

笑聲傳得很遠(yuǎn)。

我抽完煙，回到屋里換了身衣服。

白襯衫。

牛仔褲。

出門前照了照鏡子。

還是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我提前十分鐘到了面館。

老板認(rèn)識我。

“小陳來了？還是老樣子？”

“等人?！蔽艺f，“先來壺茶。”

“好嘞?！?/p>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就是西街。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

幾個(gè)老人坐在街邊的石凳上聊天。

舊書店就在斜對面。

門關(guān)著。

玻璃櫥窗里堆滿了書，看不清里面。

六點(diǎn)整。

林薇推門進(jìn)來。

她換了身衣服。

淺藍(lán)色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針織開衫。

頭發(fā)扎成了馬尾。

“抱歉，來晚了?！彼趯γ孀拢奥飞嫌悬c(diǎn)堵。”

“沒事?！?/p>

老板過來點(diǎn)單。

我要了碗牛肉面。

她要了碗素面。

“這家店開了很多年了吧？”她環(huán)顧四周。

“二十多年?！?/p>

“我好像來過?！彼貞?，“小時(shí)候跟我爸一起。”

“可能?！?/p>

面很快上來了。

熱氣騰騰。

我們安靜地吃面。

偶爾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輕響。

“你經(jīng)常來這兒？”她問。

“嗯?！?/p>

“為了畫畫？”

“也為了吃面?！?/p>

她笑了。

低頭喝了口湯。

“昨天相親的事，我跟我媽說了。”她忽然說。

我抬起頭。

“她什么反應(yīng)？”

“挺生氣的?！绷洲庇每曜訑囍肜锏拿鏃l，“說我不該騙她?！?/p>

“然后呢？”

“然后我告訴她，我加了你微信?！彼D了頓，“她態(tài)度就好多了。”

我沒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挺沒意思的？”她看著我，“相親，家長，這些。”

“習(xí)慣了?！?/p>

“你經(jīng)常相親？”

“第三次?！?/p>

“才三次？”她有些驚訝，“我以為……”

“以為什么？”

“以為你這種條件的，應(yīng)該相親很多次了?！?/p>

“我什么條件？”

“長得不錯?！彼J(rèn)真地說，“職業(yè)特別，有車，看起來也不難相處?！?/p>

“車是二手的?！蔽艺f。

“那又怎樣？”她挑眉，“至少你有。”

我低頭吃面。

“你呢？”我問，“第幾次？”

“第五次。”她嘆了口氣，“每次都是我媽逼著去的?！?/p>

“沒遇到合適的？”

“遇到過一兩個(gè)還行的?！彼肓讼耄暗傆X得……缺了點(diǎn)什么?！?/p>

“缺什么？”

“不知道?！彼龘u頭，“就是那種，能讓我想再見第二次的感覺?！?/p>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

放下筷子。

“所以昨晚你有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臉微微紅了。

“可能吧?！?/p>

老板過來收碗。

“還要點(diǎn)什么嗎？”

“不用了?！蔽艺f，“買單?！?/p>

“我來。”林薇伸手去拿包。

“不用。”

我已經(jīng)把錢放在了桌上。

“說好我請你的。”她堅(jiān)持。

“下次吧?！?/p>

她看著我。

“那說定了，下次我請?！?/p>

“好。”

我們走出面館。

傍晚的風(fēng)吹過來，帶著街邊小吃攤的香氣。

“要不要走走？”她問。

“嗯。”

我們沿著西街慢慢走。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路過舊書店時(shí)，我停下腳步。

櫥窗玻璃上貼著“轉(zhuǎn)讓”的告示。

字跡已經(jīng)有些模糊了。

“真可惜?！绷洲闭驹谖疑磉叄拔倚r(shí)候的零花錢，一半都花在這兒了?！?/p>

“老板說他兒子要接他去外地?！?/p>

“理解。”她輕聲說，“人總要往前走?！?/p>

我們繼續(xù)走。

街角有家糖水鋪還開著。

老板娘坐在門口剝蓮子。

“要喝糖水嗎？”我問。

“好啊?！?/p>

我們在鋪?zhàn)油獾男∽琅宰隆?/p>

點(diǎn)了兩碗紅豆沙。

“你畫畫的收入穩(wěn)定嗎？”林薇忽然問。

“看情況。”

“什么叫看情況？”

“有時(shí)候接商業(yè)單子，有時(shí)候賣自己的畫?！蔽艺f，“好的時(shí)候夠生活，不好的時(shí)候吃泡面?！?/p>

“聽起來很自由。”

“也很焦慮?！?/p>

她舀了一勺紅豆沙，送進(jìn)嘴里。

“但你還是選擇了這條路?！?/p>

“嗯。”

“為什么？”

我想了想。

“因?yàn)閯e的路，我走不好?！?/p>

她沒再追問。

糖水喝完了。

天也黑透了。

街燈一盞盞亮起來。

“我送你回去?！蔽艺f。

“不用了，我坐地鐵?！?/p>

“我開車了。”

她猶豫了一下。

“那……謝謝。”

車子就停在街口的停車場。

還是那輛二手SUV。

車?yán)镞€殘留著昨天的松節(jié)油味道。

林薇系好安全帶。

“你每天都畫畫嗎？”

“差不多?！?/p>

“不會膩？”

“膩的時(shí)候就停幾天?！?/p>

“停幾天做什么？”

“睡覺，看電影，或者什么都不做。”

她笑了。

“跟我挺像的。”

“你做什么工作？”

“圖書館管理員?！彼f，“很清閑，但也很無聊。”

“適合你?！?/p>

“為什么這么說？”

“你看起來喜歡安靜?！?/p>

“你看人很準(zhǔn)?！?/p>

車子駛?cè)胍股?/p>

這次沒下雨。

車窗開著，晚風(fēng)吹進(jìn)來，帶著夏末的涼意。

“你一個(gè)人住？”她問。

“嗯?！?/p>

“家人呢？”

“父母在老家?！?/p>

“不催你回去？”

“催。”我說，“但我回不去。”

“為什么？”

“回去沒我做的事。”

她點(diǎn)點(diǎn)頭，表示理解。

車子很快到了錦繡苑。

這次她沒急著下車。

“陳默?！彼形业拿帧?/p>

“嗯？”

“我們能……正常地約會嗎？”她問，“不是相親那種，就是……兩個(gè)人試試看?！?/p>

我看著方向盤。

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皮革表面。

“為什么是我？”

“因?yàn)槟阏鎸?shí)?！彼f，“而且……我們之間沒有那些預(yù)設(shè)的條件和期待?！?/p>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我不會回答了。

“好?！蔽艺f。

她眼睛亮了起來。

“那明天？”

“明天我要去郊外寫生?！?/p>

“我能一起去嗎？”

我轉(zhuǎn)頭看她。

“會很無聊?！?/p>

“我不怕無聊?！?/p>

“要早起。”

“我起得來?！?/p>

我笑了。

“那六點(diǎn)，我來接你?！?/p>

“好?！?/p>

她推開車門，又回頭。

“明天見。”

“明天見。”

看著她走進(jìn)樓道的背影，我忽然覺得，這個(gè)夏天結(jié)束得似乎沒那么倉促。

第二天早上五點(diǎn)五十，我就到了錦繡苑門口。

天剛蒙蒙亮。

小區(qū)里很安靜，只有幾個(gè)老人在晨練。

林薇準(zhǔn)時(shí)六點(diǎn)從樓道里出來。

她穿了身輕便的運(yùn)動裝，背了個(gè)雙肩包。

頭發(fā)扎成丸子頭，露出干凈的脖頸。

“早?！彼_車門坐進(jìn)來。

“早?！?/p>

我遞給她一杯熱豆?jié){。

“路上買的?！?/p>

“謝謝。”她接過去，捧在手里。

車子駛出市區(qū)，上了高速。

晨光從東邊的地平線升起，把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粉色。

“我們要去哪兒？”她問。

“北邊的山區(qū)，有個(gè)水庫?！?/p>

“風(fēng)景很好？”

“很適合畫畫?！?/p>

她喝著豆?jié){，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你經(jīng)常一個(gè)人去寫生？”

“嗯?！?/p>

“不孤單嗎？”

“習(xí)慣了?！?/p>

她沒再說話。

一個(gè)小時(shí)后，我們下了高速，拐進(jìn)盤山公路。

路越來越窄。

兩邊的樹木越來越茂密。

最后在一處開闊的平地停下。

水庫就在眼前。

碧綠的水面在晨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遠(yuǎn)處是連綿的青山。

空氣里有草木和泥土的清新味道。

我支起畫架。

林薇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從背包里拿出本書。

“你畫你的，我看我的。”她說。

“好。”

我調(diào)好顏料，開始畫草圖。

鉛筆在畫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林薇翻書的聲音很輕。

偶爾有鳥叫聲從林子里傳來。

時(shí)間慢慢流逝。

太陽升高了。

陽光變得有些刺眼。

我換了支畫筆，開始上色。

“我能看看嗎？”林薇問。

“還沒畫完?！?/p>

“就想看看過程。”

我側(cè)開身子。

她走過來，站在我身后。

“你畫得真快?！?/p>

“練出來的。”

水面的顏色很難把握。

我調(diào)了好幾次，才找到想要的那種透明感。

“這里，”林薇忽然指著畫紙的一角，“是不是該再暗一點(diǎn)？”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是水邊的樹影。

確實(shí)。

我加了點(diǎn)深綠色。

畫面立刻有了層次。

“你懂畫？”

“不懂?！彼f，“就是感覺?！?/p>

“感覺很好?！?/p>

她笑了。

回到石頭上繼續(xù)看書。

中午的時(shí)候，我們吃了她帶來的三明治。

簡單的火腿雞蛋。

還有洗干凈的蘋果。

“你做的？”我問。

“嗯?！彼行┎缓靡馑?，“味道可能一般?！?/p>

“很好吃。”

我們坐在樹蔭下吃午餐。

風(fēng)吹過來，帶著水庫的濕氣。

“你平時(shí)都畫些什么主題？”她問。

“風(fēng)景，靜物，偶爾畫人物。”

“畫過自己嗎？”

“很少?！?/p>

“為什么？”

“對著鏡子畫自己，有點(diǎn)奇怪。”

她點(diǎn)點(diǎn)頭。

吃完蘋果，我把果核扔進(jìn)帶來的垃圾袋。

“下午還要畫多久？”

“再兩個(gè)小時(shí)?！?/p>

“那我睡會兒?！彼f著，在草地上躺下，“陽光真好。”

我看著她閉上眼睛。

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呼吸漸漸平穩(wěn)。

我繼續(xù)畫畫。

但注意力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她。

她睡得很安靜。

偶爾翻身，嘴里發(fā)出含糊的囈語。

下午三點(diǎn)，我畫完了。

收拾畫具的時(shí)候，她醒了。

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我睡了多久？”

“一個(gè)多小時(shí)?！?/p>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p>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到畫架前看成品。

“真美?！彼p聲說。

“還差得遠(yuǎn)?！?/p>

“已經(jīng)很好了。”她轉(zhuǎn)頭看我，“這幅畫賣嗎？”

“你想要？”

“想掛在我家客廳?！?/p>

我想了想。

“送你了?！?/p>

“那不行。”她搖頭，“我得付錢。”

“就當(dāng)是謝謝你陪我寫生?！?/p>

她還想說什么。

我打斷她：“下次你請我吃飯就行?！?/p>

她笑了。

“好?！?/p>

收拾完東西，我們開車下山。

回去的路上，她睡著了。

頭靠著車窗，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晃動。

我調(diào)高了空調(diào)溫度。

把音樂聲關(guān)小。

到市區(qū)時(shí)，天已經(jīng)快黑了。

她在紅燈前醒來。

“到了？”

“快到了。”

她坐直身體，揉了揉脖子。

“我睡了一路？”

“嗯?！?/p>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p>

她笑了。

“又是這句?！?/p>

車子停在她小區(qū)門口。

她沒急著下車。

“陳默?！?/p>

“嗯？”

“今天很開心。”她說。

“我也是。”

“那……明天還能見面嗎？”

我想了想。

“明天我要去畫廊交畫?！?/p>

“我能一起去嗎？”

“可能會很無聊。”

“我說了，我不怕無聊?！?/p>

我看著她。

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jìn)來，在她眼睛里映出細(xì)碎的光點(diǎn)。

“好。”

“幾點(diǎn)？”

“下午兩點(diǎn)?！?/p>

“我來找你？”

“不用，畫廊離你不遠(yuǎn)，我來接你?！?/p>

“好?！?/p>

她推開車門。

又回頭。

“晚安?！?/p>

“晚安?！?/p>

看著她走進(jìn)小區(qū)，我靠在座椅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手機(jī)震動。

是母親發(fā)來的消息。

“小默，李阿姨說那姑娘對你印象不錯，你要主動點(diǎn)，多約人家出來……”

我按掉屏幕。

發(fā)動車子。

第二天下午一點(diǎn)五十，我到了錦繡苑。

林薇已經(jīng)在樓下等著。

她穿了條白色的連衣裙，頭發(fā)披在肩上。

看到我的車，笑著揮手。

“等很久了？”我問。

“剛到。”

她拉開車門坐進(jìn)來，帶進(jìn)來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

“今天很漂亮。”我說。

“謝謝。”她臉微微紅了。

畫廊在市中心的老街區(qū)。

一棟改造過的老洋房。

門口掛著木質(zhì)的招牌：時(shí)光畫廊。

我停好車，從后備箱拿出用牛皮紙包好的畫。

“這些都是要交的？”林薇問。

“嗯，三幅。”

“能看看嗎？”

“進(jìn)去看。”

畫廊里很安靜。

只有我們兩個(gè)客人。

老板是個(gè)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一副圓框眼鏡。

“小陳來了?！彼蟻恚斑@位是？”

“朋友?！蔽艺f。

老板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畫帶來了？”

“嗯?！?/p>

我把畫放在桌上，解開牛皮紙。

三幅都是風(fēng)景畫。

一幅是水庫的晨光，就是昨天畫的。

一幅是西街的雨夜。

還有一幅是郊外的麥田。

老板仔細(xì)看著。

林薇也站在旁邊，眼睛亮晶晶的。

“不錯。”老板點(diǎn)點(diǎn)頭，“尤其是這幅雨夜，光影處理得很好。”

“謝謝?！?/p>

“老規(guī)矩，掛出去賣，三七分。”

“好。”

老板把畫拿到后面的工作室去裝框。

我和林薇在畫廊里慢慢逛。

墻上掛著很多畫。

有油畫，有水彩，還有版畫。

“這些畫都賣嗎？”林薇問。

“大部分賣。”

“貴嗎？”

“看畫家和尺寸?！蔽艺f，“便宜的幾百，貴的幾萬?！?/p>

她在一幅小尺寸的靜物畫前停下。

畫的是窗臺上的多肉植物。

陽光從側(cè)面照進(jìn)來，在葉片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這幅好看?！彼f。

“喜歡？”

“嗯?！?/p>

我看了一眼標(biāo)價(jià)：八百。

“我送你?！?/p>

“不要?！彼龘u頭，“你已經(jīng)送我一幅了?！?/p>

“那幅還沒裝框。”

“那也不行?！?/p>

她堅(jiān)持。

我只好作罷。

老板從后面出來。

“裝好了，下周末可以來掛?！?/p>

“好。”

我們離開畫廊。

下午的陽光很好。

“接下來去哪？”林薇問。

“你想去哪？”

“不知道?！彼肓讼?，“要不……去你家看看？”

我愣了一下。

“我家很亂。”

“我不介意?！?/p>

我看著她。

她眼神坦蕩，沒有別的意思。

“好?！?/p>

回我公寓的路上，她顯得有些興奮。

“你住的地方離西街近嗎？”

“不遠(yuǎn)?！?/p>

“一個(gè)人住多大的房子？”

“一室一廳，六十平。”

“那很好啊，夠用了。”

車子停進(jìn)公寓樓下的車位。

我?guī)е蠘恰?/p>

樓道里還是那股熟悉的潮濕氣味。

聲控?zé)綦S著腳步聲亮起。

我在四樓停下，掏出鑰匙開門。

“請進(jìn)?！蔽艺f。

她走進(jìn)來，好奇地環(huán)顧四周。

客廳確實(shí)很亂。

畫架支在窗邊，地上散落著顏料和畫筆。

沙發(fā)上堆著沒洗的衣服。

茶幾上擺著泡面盒和啤酒罐。

“抱歉，有點(diǎn)亂?！蔽艺f。

“沒關(guān)系?！彼α?，“這才是真實(shí)的生活。”

她走到畫架前，看著上面未完成的畫。

是一幅人物肖像。

只畫了輪廓。

“這是誰？”她問。

“一個(gè)朋友?！?/p>

“女朋友？”

“男性朋友。”

她點(diǎn)點(diǎn)頭，繼續(xù)參觀。

走到書架前，看著上面擺滿的畫冊和書。

“你書真多?！?/p>

“大部分是畫冊?！?/p>

她抽出一本翻看。

是梵高的畫集。

“你喜歡梵高？”

“嗯。”

“為什么？”

“因?yàn)樗耐纯嗪苷鎸?shí)。”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繼續(xù)翻看畫冊。

我把沙發(fā)上的衣服收起來，扔進(jìn)洗衣機(jī)。

又把茶幾上的垃圾收拾干凈。

“要喝點(diǎn)什么？”我問。

“水就行?！?/p>

我從冰箱里拿出兩瓶礦泉水。

遞給她一瓶。

她在沙發(fā)上坐下。

我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

“你這里……很有生活氣息?！彼f。

“是亂?！?/p>

“亂也是一種生活氣息。”

我笑了。

“你倒是會說話。”

她喝了口水，環(huán)顧四周。

“你一個(gè)人住，不覺得孤單嗎？”

“習(xí)慣了?！?/p>

“總說習(xí)慣了?！彼p聲說，“其實(shí)還是孤單的吧？”

我沒回答。

窗外傳來孩子的笑聲。

還有遠(yuǎn)處街道的車流聲。

“林薇?！蔽医兴拿?。

“嗯？”

“你為什么想跟我試試？”

她放下水瓶，認(rèn)真地看著我。

“因?yàn)楦阍谝黄?，我不需要偽裝。”她說，“我可以遲到，可以睡過頭，可以不懂裝懂，可以問很傻的問題?！?/p>

“這很重要？”

“很重要。”她點(diǎn)頭，“在別人面前，我總要表現(xiàn)得完美。懂事，體貼，善解人意。但跟你在一起，我可以只是我自己?！?/p>

我沉默了很久。

“我也是?！弊詈笪艺f。

她笑了。

眼睛彎成月牙。

“那我們算是……達(dá)成共識了？”

“算是吧?！?/p>

我們坐在那里，誰也沒說話。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jìn)來，在空氣里照出飛舞的塵埃。

“晚上想吃什么？”我問。

“你會做飯嗎？”

“會一點(diǎn)?！?/p>

“那在你家吃？”她提議，“我給你打下手?！?/p>

“好?！?/p>

我們一起去樓下的超市買菜。

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穿行。

她拿起一盒西紅柿。

“這個(gè)新鮮。”

“好?！?/p>

又拿起一包雞蛋。

“雞蛋要嗎？”

“要?！?/p>

走到肉類區(qū)，她指著排骨。

“糖醋排骨，你會做嗎？”

“會?！?/p>

“那就這個(gè)?！?/p>

我們還買了青菜，豆腐，還有一瓶紅酒。

結(jié)賬的時(shí)候，她搶著付錢。

“說好我請的?！?/p>

“這次我來。”

“不行?！?/p>

最后還是我付了。

提著大包小包回到公寓。

她系上圍裙，開始洗菜。

我處理排骨。

廚房很小，兩個(gè)人站進(jìn)去就轉(zhuǎn)不開身。

偶爾胳膊碰到一起。

她身上那股梔子花香，混著食材的味道，在狹小的空間里彌漫開來。

“你經(jīng)常做飯嗎？”她問。

“不經(jīng)常，太麻煩。”

“那今天怎么愿意做了？”

“因?yàn)橛腥艘黄鸪浴！?/p>

她轉(zhuǎn)頭看我。

眼睛亮亮的。

“陳默?！?/p>

“嗯？”

“你其實(shí)挺會說話的?！?/p>

“實(shí)話實(shí)說。”

她笑了。

繼續(xù)洗菜。

我焯好排骨，開始調(diào)糖醋汁。

油鍋熱了，把排骨放進(jìn)去翻炒。

滋啦一聲。

香味立刻飄出來。

“好香?！彼郎愡^來看。

“小心油?！?/p>

她退后一步，但還是伸著脖子看。

像個(gè)好奇的孩子。

我做了糖醋排骨，西紅柿炒蛋，麻婆豆腐，還有青菜湯。

三菜一湯。

擺上桌的時(shí)候，她拿出手機(jī)拍照。

“紀(jì)念一下，陳大廚的手藝?！?/p>

“別拍，不好看?！?/p>

“好看?！彼J(rèn)真地說，“特別好看?！?/p>

我們開了紅酒。

倒進(jìn)玻璃杯里。

“干杯?！彼e起杯子，“為了……我們的第一次約會？”

“第二次?！蔽艺f，“寫生那次算第一次?！?/p>

“那就為了第二次約會?！?/p>

杯子輕輕碰在一起。

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我們開始吃飯。

她夾了一塊排骨，送進(jìn)嘴里。

眼睛立刻亮了。

“好吃！”

“喜歡就好。”

“真的好吃?！彼謯A了一塊，“比我媽做得還好吃?！?/p>

“夸張了?！?/p>

“真的?！?/p>

她吃得很香。

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樣簡單的夜晚，其實(shí)很好。

吃完飯，她搶著洗碗。

“你做飯，我洗碗，公平?！?/p>

“好。”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洗碗的背影。

水流嘩嘩地響。

她把碗洗得很仔細(xì)，每個(gè)都擦得干干凈凈。

洗完碗，我們坐在沙發(fā)上看電影。

選了一部老片子，《羅馬假日》。

看到一半，她靠在我肩上。

“累了？”

“有點(diǎn)?！?/p>

“要不要早點(diǎn)回去？”

“再待一會兒。”

她沒動。

我就讓她靠著。

電影里，赫本和派克在羅馬的街道上騎著摩托車。

風(fēng)吹起她的頭發(fā)。

笑聲灑了一路。

“真美?！绷洲陛p聲說。

“嗯?！?/p>

“你說，他們最后為什么不能在一起？”

“因?yàn)楝F(xiàn)實(shí)?！?/p>

“現(xiàn)實(shí)真殘酷?！?/p>

“但電影里，他們擁有過那段時(shí)光?！蔽艺f，“這就夠了?！?/p>

她抬起頭看我。

“你覺得，擁有過就夠了嗎？”

“有時(shí)候是?！?/p>

她沒說話。

重新靠回我肩上。

電影結(jié)束了。

片尾曲響起。

窗外的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

“我該回去了。”她說。

“我送你?！?/p>

“不用，我打車。”

“我送你?！?/p>

她看著我。

笑了。

“好。”

下樓。

開車。

夜晚的街道很安靜。

路燈一盞盞向后倒退。

“陳默?！彼鋈徽f。

“嗯？”

“我們能一直這樣嗎？”

“怎樣？”

“簡單，真實(shí)，不用偽裝?！?/p>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未來的事，誰說得準(zhǔn)?！?/p>

她沉默了一會兒。

“也是?！?/p>

車子停在她小區(qū)門口。

她沒馬上下車。

“明天還能見面嗎？”

“明天我要去趟建材市場?！?/p>

“去干嘛？”

“畫室的天花板漏水，要買材料補(bǔ)一下?！?/p>

“我能一起去嗎？”

“會很無聊?！?/p>

“我說了……”

“你不怕無聊?！蔽医舆^她的話，“我知道?！?/p>

她笑了。

“那明天幾點(diǎn)？”

“上午九點(diǎn)?！?/p>

“我來找你？”

“不用，我來接你?！?/p>

“好?！?/p>

她推開車門。

又回頭。

“晚安。”

“晚安?！?/p>

看著她走進(jìn)樓道，我在車?yán)镒撕芫谩?/p>

手機(jī)震動。

是她的消息。

“到家了嗎？”

“在樓下?！?/p>

“快回去吧，早點(diǎn)休息?！?/p>

“好。”

我發(fā)動車子。

開回公寓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關(guān)于未來。

關(guān)于可能性。

關(guān)于兩個(gè)人在一起需要面對的種種。

但最后，腦子里只剩下她吃飯時(shí)鼓起的腮幫子。

還有靠在我肩上時(shí)，那股淡淡的梔子花香。

或許，有些事不需要想得太清楚。

順其自然就好。

第二天上午九點(diǎn)，我準(zhǔn)時(shí)到錦繡苑。

林薇已經(jīng)等在樓下。

她穿了身休閑裝，頭發(fā)扎成馬尾，看起來很精神。

“早?！彼_車門坐進(jìn)來。

“早。”

“吃早飯了嗎？”

“吃了?！?/p>

“我還沒吃?！彼缓靡馑嫉卣f，“起晚了?！?/p>

“前面有家早餐店，去買點(diǎn)？”

“好?！?/p>

我們在早餐店買了包子和豆?jié){。

她坐在車?yán)锍?，我開車。

“你今天要買什么材料？”她問。

“防水涂料，還有補(bǔ)縫劑?！?/p>

“漏水嚴(yán)重嗎？”

“還好，就是下雨天會滲水?！?/p>

“你自己補(bǔ)？”

“嗯。”

“你會的東西真多?！?/p>

“生活所迫?！?/p>

她笑了。

繼續(xù)吃包子。

建材市場在郊區(qū)。

很大，像個(gè)迷宮。

我把車停好，和她一起走進(jìn)去。

市場里很吵。

切割機(jī)的聲音，討價(jià)還價(jià)的聲音，還有貨車進(jìn)出的喇叭聲。

我輕車熟路地找到賣涂料的店鋪。

老板認(rèn)識我。

“小陳又來了？上次買的涂料不夠？”

“不是，天花板又漏了?！?/p>

“老房子就是麻煩?！崩习鍝u頭，“這次要多少？”

“兩桶吧?！?/p>

“好嘞。”

老板去后面拿貨。

林薇在店里好奇地看來看去。

“這些你都懂？”她指著墻上的樣品。

“懂一點(diǎn)?！?/p>

“真厲害。”

老板拿著涂料出來。

“一共兩百四?！?/p>

我付了錢。

又去隔壁買了補(bǔ)縫劑和工具。

提著大包小包回到車上。

“接下來去哪？”林薇問。

“回家補(bǔ)天花板?！?/p>

“我能去幫忙嗎？”

“會很臟。”

“我不怕?！?/p>

我看著她。

她眼神堅(jiān)定。

“好?！?/p>

回到公寓，我換上舊衣服。

也給林薇找了件我的舊T恤。

她穿上，袖子長得蓋住了手。

“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她笑著說。

“將就一下?！?/p>

我們開始干活。

先把家具挪開。

鋪上塑料布。

我架好梯子，爬上去檢查漏水點(diǎn)。

林薇在下面扶著梯子。

“小心點(diǎn)?！?/p>

“嗯。”

天花板確實(shí)有幾道裂縫。

雨水就是從這些裂縫滲進(jìn)來的。

我用鏟子把舊涂料鏟掉。

灰塵簌簌地落下來。

“你躲開點(diǎn)，灰大?！蔽覍α洲闭f。

“沒事。”

她還是站在下面，仰頭看著。

我調(diào)好補(bǔ)縫劑，把裂縫填平。

等干了，再刷防水涂料。

整個(gè)過程很枯燥。

也很累。

但林薇一直陪在旁邊。

遞工具。

扶梯子。

偶爾聊幾句天。

“你以前也自己修房子？”她問。

“嗯，能自己修的就不請人?！?/p>

“為什么？”

“省錢?！?/p>

“你收入不穩(wěn)定嗎？”

“時(shí)好時(shí)壞?！蔽艺f，“所以能省則省?！?/p>

她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

“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后我們真的在一起，你會讓我跟你一起過這種日子嗎？”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

低頭看她。

她仰著臉，表情認(rèn)真。

“這種日子怎么了？”我問。

“清貧，不穩(wěn)定，還要自己修房子。”

“你覺得不好？”

“不是不好?！彼龘u頭，“只是……跟我想象的生活不一樣?！?/p>

“你想象的生活是什么樣？”

“穩(wěn)定的工作，按時(shí)上下班，周末逛街看電影，假期出去旅游。”她說，“很普通，但很安穩(wěn)?！?/p>

我繼續(xù)刷涂料。

“那可能我給不了你?！?/p>

“我知道。”她輕聲說，“但我覺得，跟你在一起，就算要自己修房子，也挺好的?！?/p>

我笑了。

“為什么？”

“因?yàn)檎鎸?shí)?！彼f，“而且，兩個(gè)人一起修房子，比一個(gè)人逛街有意思?！?/p>

我沒說話。

專心刷涂料。

但心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融化。

刷完涂料，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diǎn)。

我們都餓了。

“想吃什么？”我問。

“隨便?！?/p>

“樓下有家面館?！?/p>

“好?！?/p>

我們換了衣服，下樓吃面。

還是那家店。

老板看到我們，笑了。

“小陳帶女朋友來了？”

我還沒回答，林薇先開口了。

“是啊?！?/p>

老板笑得更開心了。

“好好好，今天的面給你們加量。”

我們坐下。

林薇看著我，眼睛彎彎的。

“笑什么？”我問。

“沒什么?！彼f，“就是覺得，這樣挺好的?！?/p>

面很快上來了。

確實(shí)加量了。

滿滿一大碗。

我們安靜地吃面。

偶爾目光相接。

她就會笑。

我也笑。

很簡單的快樂。

但很真實(shí)。

吃完面，我們回到公寓。

涂料還沒干透。

不能動家具。

我們就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墻。

“累了？”我問。

“有點(diǎn)?！?/p>

“休息會兒?！?/p>

她靠在我肩上。

閉上眼睛。

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氣里有涂料的味道。

還有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

“陳默?！彼p聲說。

“嗯？”

“我們能一直這樣嗎？”

“哪樣？”

“簡單，安靜，在一起?！?/p>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p>

“又是不知道。”

“未來的事，誰說得準(zhǔn)。”我說，“但至少現(xiàn)在，我們可以。”

她睜開眼睛，看著我。

“那現(xiàn)在，你愿意讓我成為你生活的一部分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

清澈，真誠，帶著期待。

“愿意?！蔽艺f。

她笑了。

重新閉上眼睛。

“那就夠了。”

我們就這樣坐著。

誰也沒說話。

時(shí)間慢慢流逝。

夕陽西下。

金色的光從窗戶斜射進(jìn)來，把整個(gè)房間染成溫暖的色調(diào)。

涂料干了。

我們開始挪家具。

把一切恢復(fù)原樣。

干完活，兩個(gè)人都累得滿頭大汗。

“洗澡？”我問。

“你先?！?/p>

“女士優(yōu)先?！?/p>

她笑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p>

她去洗澡。

我坐在沙發(fā)上，聽著浴室傳來的水聲。

心里很平靜。

手機(jī)震動。

是母親發(fā)來的消息。

“小默，李阿姨說那姑娘對你很滿意，你要把握機(jī)會……”

我回復(fù)：“知道了?！?/p>

想了想，又補(bǔ)充一句：“媽，我可能找到合適的人了?！?/p>

幾乎立刻，母親打來了電話。

“真的？是那個(gè)林薇嗎？你們進(jìn)展到哪一步了？什么時(shí)候帶回來看看？”

一連串的問題。

我笑了。

“媽，慢慢來?！?/p>

“好好好，慢慢來?！蹦赣H的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喜悅，“你終于開竅了?！?/p>

掛斷電話，林薇從浴室出來。

穿著我的T恤和短褲。

頭發(fā)濕漉漉的。

“你媽？”她問。

“嗯?！?/p>

“說什么了？”

“讓我把握機(jī)會。”

她笑了。

在沙發(fā)上坐下。

“那你把握了嗎？”

“正在把握?！?/p>

她靠過來。

我摟住她的肩。

“陳默?！彼p聲說。

“嗯？”

“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讓我看到另一種生活的可能。”她說，“雖然不穩(wěn)定，雖然要自己修房子，但是……很真實(shí)，很自由?！?/p>

我沒說話。

只是摟緊了她。

窗外，夜幕降臨。

華燈初上。

這個(gè)城市又開始展現(xiàn)它夜晚的繁華。

但我們的小屋里，只有兩個(gè)人。

安靜地依偎在一起。

或許，這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樣子。

不完美。

但足夠真實(shí)。

而真實(shí)，往往比完美更動人。

那天晚上，林薇沒有回去。

我們躺在我的床上，蓋著同一條被子。

她枕著我的胳膊，呼吸均勻。

我睡不著。

借著窗外的月光，看著她的睡臉。

很安靜。

很美好。

我想起第一次見她。

在雨中的車燈里。

她問：“這你車嗎？”

聲音很輕。

但穿透了雨幕，直接落進(jìn)我心里。

或許，有些相遇就是這樣。

看似偶然。

實(shí)則必然。

我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她動了動，往我懷里縮了縮。

嘴里發(fā)出含糊的囈語。

我笑了。

閉上眼睛。

這一次，很快就睡著了。

而且睡得很沉。

沒有做夢。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陽光叫醒的。

睜開眼睛，林薇已經(jīng)醒了。

正側(cè)躺著，看著我。

“早。”她說。

“早?！?/p>

“你睡覺的樣子，很安靜?！?/p>

“你也是?！?/p>

她笑了。

坐起來，伸了個(gè)懶腰。

“今天有什么安排？”

“沒有?！蔽艺f，“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彼肓讼?，“要不……去約會？”

“我們不是在約會嗎？”

“正式的約會。”她說，“像普通情侶那樣，看電影，吃飯，逛街?！?/p>

“好?！?/p>

我們起床。

洗漱。

換衣服。

出門的時(shí)候，已經(jīng)是上午十點(diǎn)。

陽光很好。

我們牽著手，走在街上。

像所有普通情侶一樣。

先去看了場電影。

喜劇片。

笑點(diǎn)很密集。

林薇笑得很開心。

我也笑。

電影散場，我們?nèi)コ燥垺?/p>

選了家西餐廳。

環(huán)境很好。

音樂輕柔。

“這還是我們第一次在這么正式的地方吃飯。”林薇說。

“緊張嗎？”

“有點(diǎn)。”她笑了，“感覺像在約會?！?/p>

“我們就是在約會。”

她臉紅了。

低頭切牛排。

吃完飯，我們?nèi)ス浣帧?/p>

她試了幾件衣服。

問我好不好看。

我說好看。

她就買下來。

我也買了幾件。

不是必需品。

但就是想買。

逛街累了，我們坐在商場的長椅上休息。

她靠在我肩上。

“累了？”我問。

“有點(diǎn)?！?/p>

“那就休息會兒。”

我們安靜地坐著。

看人來人往。

“陳默?！彼鋈徽f。

“嗯？”

“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哪樣？”

“簡單，快樂，在一起?！?/p>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p>

“又是不知道。”

“但我會努力?！蔽艺f，“努力讓我們一直這樣?！?/p>

她抬起頭，看著我。

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p>

她笑了。

重新靠回我肩上。

“那就夠了?！?/p>

休息夠了，我們繼續(xù)逛。

給她買了條項(xiàng)鏈。

銀色的，很細(xì)，很精致。

她很喜歡。

當(dāng)即就戴上了。

“好看嗎？”她問。

“好看?！?/p>

“謝謝你?！?/p>

“不客氣。”

逛到傍晚，我們都累了。

提著大包小包回到公寓。

把東西放下，兩個(gè)人都癱在沙發(fā)上。

“好累?！绷洲闭f。

“但很開心?！?/p>

“嗯，很開心?！?/p>

我們相視而笑。

那天晚上，她又沒回去。

我們躺在床上，聊天。

聊過去。

聊未來。

聊那些藏在心底的夢想和恐懼。

她說，她其實(shí)一直想開一家書店。

小小的，溫馨的。

賣自己喜歡的書。

我說，我想辦一次個(gè)人畫展。

不用很大。

但展出的都是自己想畫的畫。

“那我們互相支持?！彼f，“你幫我開書店，我?guī)湍戕k畫展?！?/p>

“好。”

我們拉鉤。

像兩個(gè)小孩。

然后相視而笑。

笑著笑著，就吻在了一起。

很輕。

很溫柔。

但很認(rèn)真。

那天之后，林薇搬進(jìn)了我的公寓。

不是正式同居。

只是把一些衣服和日用品帶過來。

她說，想多陪陪我。

我說好。

我們的生活開始有了規(guī)律。

我畫畫。

她看書。

偶爾一起做飯。

一起看電影。

一起散步。

很簡單。

但很充實(shí)。

周末的時(shí)候，我們會去郊外寫生。

或者去西街逛逛。

看那些老房子。

吃那些老味道。

有時(shí)候，也會吵架。

為一些小事。

比如我忘記洗碗。

比如她忘記關(guān)燈。

但吵完很快會和好。

她會主動道歉。

我也會。

然后相視一笑。

繼續(xù)生活。

就這樣，一個(gè)月過去了。

夏天結(jié)束了。

秋天來了。

天氣轉(zhuǎn)涼。

樹葉開始變黃。

我們的感情，也在慢慢升溫。

有一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

她忽然說：“陳默，我想帶你回家見見我父母。”

我愣了一下。

“這么快？”

“不快了?！彼f，“我們已經(jīng)在一起一個(gè)多月了?！?/p>

我想了想。

“好。”

“你愿意？”

“愿意?！?/p>

她很高興。

摟著我的脖子，親了我一下。

“那周末？”

“好?！?/p>

周末很快就到了。

我特意買了新衣服。

還去理了發(fā)。

看起來很精神。

林薇也很緊張。

一路上都在叮囑我。

“我爸話不多，但人很好?！?/p>

“我媽可能比較嚴(yán)肅，但她心軟?！?/p>

“我弟弟在上大學(xué)，周末可能在家。”

我一一記下。

車子停在她家樓下。

是一棟老式的居民樓。

但很干凈。

我們上樓。

在四樓停下。

林薇深吸一口氣，敲了門。

門開了。

是她母親。

一個(gè)看起來很和善的中年女人。

“阿姨好?！蔽艺f。

“進(jìn)來吧?！彼赣H笑了笑，“拖鞋在門口?！?/p>

我們換鞋進(jìn)屋。

客廳不大，但很整潔。

她父親坐在沙發(fā)上，看到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叔叔好。”

“坐?！?/p>

我在沙發(fā)上坐下。

林薇挨著我坐下。

她弟弟從房間里出來，是個(gè)很陽光的男孩。

“姐夫好?！彼χf。

林薇臉紅了。

“別亂叫。”

“早晚的事嘛?！彼艿苄ξ卣f。

氣氛輕松了些。

她母親去廚房端水果。

“小陳是做什么工作的？”她父親問。

“畫畫的。”

“畫家？”

“算不上，就是靠畫畫吃飯?！?/p>

她父親點(diǎn)點(diǎn)頭。

“穩(wěn)定嗎？”

“看情況?！?/p>

“看情況是什么意思？”

“有時(shí)候收入好，有時(shí)候不好?！?/p>

她父親沒說話。

只是看著我。

眼神里有審視。

我挺直腰板。

坦然接受他的審視。

“爸?！绷洲遍_口，“陳默很努力的?！?/p>

“我知道?！彼赣H說，“但努力不一定能換來穩(wěn)定?！?/p>

“叔叔說得對?！蔽艺f，“但我覺得，人生不一定要追求穩(wěn)定?！?/p>

“那追求什么？”

“追求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蔽艺f，“哪怕不穩(wěn)定，但活得真實(shí)?！?/p>

她父親沉默了一會兒。

“你父母支持你嗎？”

“一開始不支持?！蔽艺f，“但現(xiàn)在，他們看到我過得開心，也就慢慢接受了?！?/p>

她父親點(diǎn)點(diǎn)頭。

沒再追問。

她母親端來水果。

“吃水果?！?/p>

我們開始吃水果。

聊一些輕松的話題。

天氣。

新聞。

電影。

氣氛漸漸融洽。

午飯很豐盛。

她母親做了很多菜。

味道很好。

我吃了很多。

她母親很高興。

“多吃點(diǎn)，看你瘦的?！?/p>

“謝謝阿姨?！?/p>

吃完飯，她弟弟提議打牌。

我們四個(gè)人打升級。

林薇和我一家。

她弟弟和她父親一家。

打得很開心。

笑聲不斷。

下午四點(diǎn)，我們告辭。

她母親送我們到門口。

“小陳，有空常來?！?/p>

“好的，阿姨?！?/p>

她父親也送到門口。

“開車小心?！?/p>

“好的，叔叔?！?/p>

下樓。

上車。

林薇長長地舒了口氣。

“緊張死我了?！?/p>

“我也是?！?/p>

“但我爸媽好像挺喜歡你的?！?/p>

“是嗎？”

“嗯?！彼c(diǎn)頭，“我媽后來跟我說，你人實(shí)在，不浮夸?！?/p>

我笑了。

“那就好?！?/p>

車子駛出小區(qū)。

“接下來去哪？”我問。

“回家?！彼f，“我們的家?！?/p>

我轉(zhuǎn)頭看她。

她眼睛亮晶晶的。

“好?！?/p>

回我們的家。

那個(gè)小小的公寓。

但很溫暖。

因?yàn)橛袃蓚€(gè)人的溫度。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秋天深了。

樹葉黃了。

落了。

我們的感情，也像這季節(jié)一樣。

慢慢沉淀。

變得厚重。

有一天，林薇說，她想辭職。

“為什么？”我問。

“我想開書店?！彼f，“就像我們說的那樣?！?/p>

“想好了？”

“想好了?！?/p>

“那就去做?！?/p>

她辭職了。

開始找店面。

看房子。

談租金。

很忙。

但很開心。

我也在準(zhǔn)備個(gè)人畫展。

聯(lián)系畫廊。

選畫。

裝框。

也很忙。

但我們互相支持。

她幫我選畫。

我?guī)退吹昝妗?/p>

有時(shí)候，會忙到很晚。

但回到家，看到對方，就覺得一切值得。

終于，店面找到了。

在西街。

離舊書店不遠(yuǎn)。

面積不大，但位置很好。

租金也合理。

我們簽了合同。

開始裝修。

我?guī)退O(shè)計(jì)。

她監(jiān)工。

每天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但看著書店一點(diǎn)點(diǎn)成型。

心里滿滿的成就感。

畫展的時(shí)間也定了。

下個(gè)月初。

在時(shí)光畫廊。

老板很支持。

給了很好的位置。

我們都很期待。

裝修進(jìn)行到一半的時(shí)候，出了點(diǎn)問題。

原來的房東突然反悔，要漲租金。

林薇很著急。

我也很著急。

但我們沒吵架。

而是坐下來，一起想辦法。

最后，我們決定買下這個(gè)店面。

雖然貴。

但一勞永逸。

我們拿出了所有的積蓄。

還借了一些錢。

終于，買下了店面。

裝修繼續(xù)。

畫展的籌備也在繼續(xù)。

那段時(shí)間，我們都很累。

但也很充實(shí)。

因?yàn)槲覀冊跒楣餐奈磥砼Α?/p>

終于，書店裝修好了。

名字叫：默薇書店。

取了我們名字里的各一個(gè)字。

簡單，但有意義。

開業(yè)那天，來了很多人。

林薇的父母。

我的朋友。

還有一些老顧客。

很熱鬧。

書店里擺滿了書。

還有我的畫。

我們賣書。

也賣畫。

生意還不錯。

至少，夠生活。

畫展也很成功。

賣出了好幾幅畫。

其中一幅，賣了五萬。

是我們目前為止最大的一筆收入。

我們很高興。

慶祝的方式很簡單。

在家做了一頓飯。

開了瓶紅酒。

“干杯?！绷洲迸e起杯子，“為了我們的書店和畫展?！?/p>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

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我們相視而笑。

眼睛里都有光。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

她靠在我懷里。

“陳默?！?/p>

“嗯？”

“我們結(jié)婚吧。”

我愣了一下。

“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結(jié)婚吧。”她重復(fù)道，“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p>

我看著她的眼睛。

清澈，真誠，充滿期待。

“好?！蔽艺f。

她笑了。

摟緊了我。

“那明天去領(lǐng)證？”

“好?！?/p>

第二天，我們真的去領(lǐng)證了。

沒有盛大的婚禮。

沒有復(fù)雜的儀式。

只是兩個(gè)人。

帶著戶口本和身份證。

去了民政局。

排隊(duì)。

填表。

拍照。

蓋章。

兩個(gè)紅本本到手。

我們結(jié)婚了。

從民政局出來，陽光很好。

我們牽著手，走在街上。

“我們現(xiàn)在是夫妻了?！绷洲闭f。

“嗯?！?/p>

“感覺有點(diǎn)不真實(shí)?！?/p>

“我也覺得?！?/p>

但我們手里的紅本本是真的。

我們的感情也是真的。

這就夠了。

回到公寓。

我們把結(jié)婚證放在床頭柜上。

看著那兩本紅本本。

相視而笑。

“老公。”她叫了一聲。

“嗯？”

“沒什么，就是想叫叫?！?/p>

我笑了。

“老婆?！?/p>

“嗯？”

“我也就想叫叫?！?/p>

我們都笑了。

笑著笑著，就吻在了一起。

很輕。

很溫柔。

但很認(rèn)真。

就像我們的感情。

不轟轟烈烈。

但細(xì)水長流。

那天之后，我們的生活有了新的開始。

書店的生意越來越好。

我的畫也越賣越好。

我們搬出了那個(gè)小公寓。

在書店附近租了個(gè)兩室一廳。

大了一點(diǎn)。

也明亮了一點(diǎn)。

我們還養(yǎng)了只貓。

是只流浪貓。

在書店門口撿到的。

我們給它取名叫：小默。

跟我同名。

它很粘人。

也很調(diào)皮。

但給我們帶來了很多歡樂。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平靜。

但幸福。

有一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

小默睡在我們中間。

“陳默?！绷洲陛p聲說。

“嗯？”

“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幸福嗎？”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p>

“又是不知道?！?/p>

“但我會努力?！蔽艺f，“努力讓我們一直幸福?！?/p>

她笑了。

靠在我肩上。

“那就夠了?！?/p>

窗外，月光如水。

灑進(jìn)房間。

灑在我們身上。

灑在小默身上。

一切都那么安靜。

那么美好。

或許，這就是愛情最本真的樣子。

不完美。

但足夠真實(shí)。

而真實(shí)，往往比完美更動人。

我們相擁而眠。

夢里，有陽光。

有花香。

有書店。

有畫展。

還有彼此。

這就是我們的故事。

從一場雨中的相遇開始。

到一輩子的相守結(jié)束。

或許，還沒有結(jié)束。

因?yàn)樯钸€在繼續(xù)。

我們的故事，也在繼續(xù)。

但至少現(xiàn)在。

我們很幸福。

這就夠了。

真的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