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我爸成了十大感動全網(wǎng)人物。
因為他把三十萬的特級英雄年終獎，全部捐給了犧牲戰(zhàn)友的兒子。
主持人問：“江英雄，聽說您女兒也患有重病，這筆錢應(yīng)該是她救命的希望吧？”
我爸抱著那個叫小杰的男孩，對著全國觀眾，眼眶通紅。
“我女兒雖然需要錢救命?！?br/>“但小杰他已經(jīng)沒有父親了，女兒至少還有我，我相信她會理解和支持我的?！?br/>電視機里，掌聲雷動將他捧上神壇。
而我，在醫(yī)院冰冷的無菌艙里看著催繳單上鮮紅的“余額不足，停止供藥”，平靜地?fù)芡嗣襟w的電話。
“想看英雄的另一面嗎？”
“我直播給你看?！?br/>......
護(hù)士長推門進(jìn)來的時候，我正把最后一管營養(yǎng)液輸完。
針頭拔出，一點血珠冒出來，我用棉簽按住。
“江念，你媽媽電話打不通，你爸爸呢？催繳單今天再不處理，我們真的要停藥了。”
我扯了扯干裂的嘴唇，指了指墻上的電視。
“他在忙，全國直播呢。”
電視里，我爸江海正抱著小杰，對著鏡頭講述他這三年的贖罪心路。
他把小杰形容成一個脆弱敏感、需要全世界呵護(hù)的寶貝。
而我，是他口中那個懂事、堅強、支持爸爸所有決定的女兒。
護(hù)士長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愣住了。
“江英雄？那是你爸？”
“對，感動全國呢?！?br/>她大概是被我爸的光環(huán)鎮(zhèn)住了，一時間忘了催款，反而勸我。
“你爸是英雄，真了不起。你要體諒他，他壓力也大。你看，他對戰(zhàn)友的兒子都這么好，對你肯定更好?！?br/>我沒說話，只是把床頭柜上那張紅色的催繳單推到她面前。
“余額不足，欠費七萬八。今天之內(nèi)，特效藥的錢再不到位，我就要因為感染引發(fā)多器官衰竭了?！?br/>護(hù)士長拿起單子，又看看電視里那個侃侃而談的男人大概是覺得這個世界過于魔幻。
“他……他不知道嗎？”
“他知道?！?br/>我怎么可能不告訴他。
就在一小時前，我媽給他打了三十多個電話，他一個沒接。
我給他發(fā)了最后一條信息。
爸，我撐不住了，醫(yī)生說再沒有藥，我就要死了。
他終于回了。
念念，爸爸在上節(jié)目，為你的懂事感到驕傲。全國人民都在夸你。堅持住。
我把這條短信舉到護(hù)士長面前。
“這……這怎么可能！他是英雄??！”
“是啊，他是英雄?！蔽抑貜?fù)道，“所以英雄的女兒，就該為英雄的榮譽讓路，對嗎？”
電視里，主持人適時地遞上一個巨大的紅色信封。
“江英雄，這是您本年度的三十萬特級英雄獎金！我們都知道，這筆錢對您女兒的病有多重要！”
我爸沒有接。
他把小念推到身前宣布：“我決定，將這筆錢，全部捐贈給李航的兒子，李杰！”
轟~~
演播廳里掌聲雷動。
我爸抱著小杰，哭得像個孩子，小杰也在他懷里感動地抹著眼淚。
他們父子情深，感動中國。
護(hù)士長看著我，嘴巴張了又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沖她笑了笑，然后，我當(dāng)著她的面拿起了枕頭下的手機。
解鎖，撥號。
電話接通得很快，對面是一個因為除夕夜被打擾而有些不耐煩的男聲。
“喂？哪位？知道這是什么號碼嗎？”
“你好，是焦點追蹤欄目組的王記者嗎？”
“是我，你有什么新聞線索？”對方的職業(yè)本能被喚醒。
我看著電視里我爸那張光輝偉岸的臉“想看英雄江海的另一面嗎？”
“我直播給你看?！?br/>三年前，我還不是這副鬼樣子。
那時候我剛確診，白血病二期，醫(yī)生說治愈率很高。
我媽握著我的手，哭得喘不上氣，我爸還算鎮(zhèn)定，他拍著我媽的背。
“別怕，有我呢。不就是錢嗎？我拼了命也能掙回來，一定把念念治好?！?br/>那一年，他確實很拼命，沒日沒夜地出警，立了好幾次功。
直到那場化工廠大火。
我爸是第一批沖進(jìn)去的指揮員，李叔叔是他的副手。
爆炸發(fā)生時，我爸為了去救一個被困在角落里哭泣的小孩，命令李叔叔帶隊頂住即將坍塌的承重墻。
結(jié)果，孩子救出來了，李叔叔再也沒出來。
從那天起，一切都變了。
我爸成了救人英雄，但也成了害死戰(zhàn)友的罪人。
這是他自己說的。
他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抱著李叔叔的遺像流淚。
然后，他把所有的愧疚，都轉(zhuǎn)化成了對小杰毫無底線的補償。
小杰，就是那個被他救出來的孩子也是李叔叔的獨子。
我記得很清楚，醫(yī)生通知我們，有匹配的骨髓了，就在鄰市，讓我爸去辦一下手續(xù)，下周就能安排移植。

那是我最有希望痊'愈的一次機會。
我媽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利索，我爸卻沉默了。
“怎么了，海哥？你不高興嗎？”我媽不解地問。
“不是……小杰學(xué)校明天組織夏令營，去海邊，他一直想讓我陪他去。他剛沒了爸爸，我答應(yīng)過老李，要替他照顧好孩子的?！?br/>我媽的笑容僵在臉上“夏令營什么時候不能去？你女兒的命重要還是陪他玩重要？”
“你怎么能這么說！小念的病可以等，但小杰心靈的創(chuàng)傷不能等！他比小念更需要陪伴！你懂不懂！”
“我不懂！我只知道我女兒要死了！”我媽崩潰地尖叫。
“你體諒一下我行不行！”我爸一拳砸在墻上，墻皮簌簌地掉，“我欠老李一條命！我閉上眼就是他被壓在下面的樣子！我不對他好點，我這輩子都過不去這個坎！”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我爸那么歇斯底里。
最終，他還是去了。
開著車，帶著精心準(zhǔn)備的零食和帳篷去陪小杰看海。
我媽在醫(yī)院走廊里哭了一整夜。
一周后，醫(yī)院通知我們，那個骨髓源的捐獻(xiàn)者因為家庭原因，反悔了。
最佳的移植窗口，就這么錯過了。
我爸從海邊回來，皮膚曬得黝黑，帶了一脖子的貝殼項鏈。
他把項鏈遞給我，一臉歉意。
“念念，對不起啊，爸爸沒能陪你。你看，這是小杰親手給你串的，好看嗎？”
我沒接，只是問他。
“爸，如果躺在這里的是小杰，你會去陪我參加夏令營嗎？”
他愣住了，然后勃然大怒“你怎么能這么想！你太不懂事了！”
從那天起，我的病情開始惡化。
而不懂事這頂帽子，也牢牢地扣在了我的頭上。
我爸對我最大的一次發(fā)作，是因為一套房子。
我的病情需要長期化療，家里的積蓄很快見了底。
我媽是我們當(dāng)?shù)匾患覈蟮臅?，她工作了三十年，省吃儉用，存了五十萬，準(zhǔn)備給我做最后的骨髓移植備用金。
有一天，李叔叔的遺孀，小杰的媽媽李嬸，扭扭捏捏地找上了門。
“江哥，真是不好意思，又來麻煩你。”
我爸立刻站起來，緊張地問：“嫂子，怎么了？是不是小杰出什么事了？”
“不是不是，是小杰的戶口。他馬上要上初中了，我們家那個片區(qū)，學(xué)校不怎么樣。我就想著，能不能……能不能在市中心給他弄個學(xué)區(qū)房?！?br/>我爸一聽，立刻拍著胸脯保證：“嫂子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
李嬸立刻破涕為笑：“我就知道江哥你最好了！市中心那個翰林院小區(qū)的房子我看過了，就是貴了點，首付……首付要五十萬。”
我媽正在廚房切水果，聞言手一抖，水果刀直接掉在地上。
她沖出來，攔在我爸面前。
“江海！你瘋了！我們家哪有五十萬！”
“怎么沒有？”我爸瞪著她，“你不是有嗎？”
我媽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那是給念念治病的救命錢！你動一下試試！”
“你怎么這么自私！”我爸怒吼，“念念的病可以慢慢治，小杰的上學(xué)問題是大事！耽誤了孩子一輩子怎么辦？我怎么跟死去的老李交代！”
“交代？你就要拿自己女兒的命去給別人交代嗎？”我媽氣得渾身發(fā)抖。
“什么叫別人？那是老李唯一的血脈！你這個女人，心怎么這么狠！老李是為了我死的！我為他兒子買套房子怎么了？這是我欠他的！”
“你沒欠他！那是意外！你別再拿這個當(dāng)借口了！”
“你懂個屁！”
我爸一把推開我媽，沖進(jìn)臥室，翻出那張存著五十萬的銀行卡，轉(zhuǎn)身就走。
我媽從地上爬起來，抱著他的腿哭求。
“江海，我求求你，你不能拿走這筆錢！念念會死的，她真的會死的！”
“死死死！你就知道拿這個來咒她！”我爸一腳踹開我媽“我告訴你，就算念念真的有什么三長兩短，那也是她的命！她為她爸爸贖罪，是應(yīng)該的！”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李嬸站在門口，看著這片狼藉好心地扶起我媽。
“哎呀，弟妹，你別怪江哥，他也是為了我們孤兒寡母。你放心，等將來我們小杰出息了，一定不會忘了你們的好?！?br/>后來，那套市中心最好的學(xué)區(qū)房，如愿以償?shù)芈湓诹诵〗艿拿隆?br/>而我，因為沒錢進(jìn)行更有效的治療，病情從二期，惡化到了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