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中雙奇樹

兩百年守望見證西昌城的呼吸

陳 林

在西昌這座被邛海浸潤、被瀘山擁抱的小城里,時間似乎總以獨特的方式存在。有人說它藏在邛池的波光里,有人說它刻在古城的磚縫中,但對許多西昌人而言,時間最生動的模樣,是兩棵倔強生長在國道中央的古樹——它們像兩位沉默的老者,在呼嘯而過的車流中,一站就是兩百年。

高枧“夫妻樹”

一場跨越兩百年的生命擁抱

從西昌城區(qū)駛向川興鎮(zhèn),在合鹽路二段高枧路段,你會遇見第一份奇跡。

那是一棵210多歲的黃連木。歲月的風霜并未讓它衰頹,反而孕育了一場動人的生命邂逅——在它蒼勁的分枝之間,一株黃葛樹正蓬勃生長。黃葛樹的根須順著古樹腐朽的樹心,溫柔而堅定地探入泥土,完成了這場跨越物種的寄居與共生。

遠觀,只是一棵冠如華蓋的大樹;近看,才能發(fā)現(xiàn)這是兩棵樹近乎永恒的擁抱。它們枝葉交錯,難分彼此,仿佛已融為一體。當?shù)厝擞H切地稱之為“母子樹”,然而站在這份跨越兩個世紀的不離不棄面前,我更愿稱它們?yōu)椤胺蚱迾洹薄?/p>

兩百年,是怎樣的概念?足以讓王朝更迭,讓城市巨變,讓一代代人出生、老去。而這兩棵樹,經(jīng)歷了無數(shù)風雨雷電、地震山搖,卻始終相依相偎。它們見證了彼此枝椏被雷電灼傷的痛楚,也共享過每一縷陽光、每一滴雨露的恩澤。直至今日,依然枝繁葉茂,生機盎然,這本身就是對“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最沉默而有力的詮釋。

我也愿稱呼他們?yōu)椤皭矍闃洹?如有關(guān)部門掛上招牌,加以宣傳,年輕的情侶會不會絡(luò)繹不絕地來此地打卡拍照 沾點吉利,圖點喜氣。

這棵樹在當?shù)厝诵闹?早已超越了植物的范疇。它是“風水樹”,是守護神,是兩百年來默默庇佑一方水土的綠色靈魂。

然而,它也曾面臨生死抉擇。

當年合鹽路擴建,關(guān)于這棵擋在路中央的古樹,形成了尖銳對立的兩種聲音。一方從安全與效率出發(fā),主張移除;另一方則堅決要求原地保護。附近的村民聯(lián)合起來,為這棵陪伴他們祖祖輩輩的樹奔走呼吁。最終,經(jīng)過反復(fù)論證與民主協(xié)商,西昌市交通局作出了一個溫暖的決定:保留古樹,為它在路中央修筑保護花壇,設(shè)立警示牌。

于是,這棵樹成了西昌最獨特的地標之一。人們把這里叫做“大樹子”,簡潔而親切。大樹子廣場、大樹子商店……“大樹子”成了一個區(qū)域的代名詞,融入日常生活的肌理。

更有詩意的是,合鹽路兩旁遍植異木棉,花期到來時,整條路化作“粉色長廊”。而“大樹子”周圍那幾株年歲較長的異木棉,花開得格外盛大,如云似霞,將古樹環(huán)抱其中。微風拂過,黃連木與黃葛樹的綠葉輕搖,粉紅的木棉花在枝頭含笑,這一方被車流環(huán)繞的小天地,竟美得像一個不愿醒來的童話。

缸窯“連理枝”

國道上起舞的百年戀人

西昌的奇跡,不止一處。

在海南街道辦事處缸窯社區(qū),從城區(qū)通往核桃村的國道上,另一對古樹伴侶以同樣堅定的姿態(tài),站立在路中央。它們已攜手走過170多年光陰。

遠望,你會以為那是一棵樹;走近細觀,才會驚嘆于造物的精妙——兩棵清香木的主干緊緊纏繞,北側(cè)那株較為粗壯,向南傾身;南側(cè)那株稍顯纖細,向北依偎。它們既像一對在冰面翩躚的雙人舞者,又似久別重逢、急切相擁的戀人。

濃密樹蔭間偶見的枯枝,如同歲月在臉龐刻下的皺紋,無聲訴說著百年的風霜與沉淀。更令人稱奇的是,四周并無其他古樹,更無同種樹木相伴,它們就這樣孤獨而驕傲地立于天地之間,彼此成為唯一的依靠。

它們名叫“清香木”,得名于其葉片揉搓后散發(fā)出的獨特香氣——那是一種花椒與柑橘混合的清新芬芳。站在樹下,微風送來若有似無的清香,仿佛能洗凈塵世煩囂。

彝族年期間,我專程前去拜訪。坐在為它們砌起的花壇邊,眼前是靜謐邛海、連綿濕地與遠山如黛。漁舟點點,飛鳥盤旋,濕地花海色彩斑斕,一切與古樹交融,構(gòu)成一幅流動的仙境畫卷。不少游客像我一樣,在樹下駐足,拍照,驚嘆。古樹在藍天襯托下,在人們的笑語中,顯出一種歷經(jīng)滄桑后的從容與嫵媚。

共同的根系

見證“一步跨千年”的綠色豐碑

有趣的是,無論是高枧的黃連木,還是缸窯的清香木,在植物學(xué)分類上竟同屬漆樹科,且都是葉片互生。這種巧合,為兩處奇跡添上了一筆奇妙的注腳。

它們不僅是樹。它們是活著的歷史檔案,見證了身旁公路從狹窄的六級路拓寬升級,路面從泥濘碎石變?yōu)槠秸麨r青;見證了交通工具從馬車、自行車到汽車洪流的演變;更見證了西昌這座城如何實現(xiàn)“一步跨千年”的飛躍,見證了人民生活從溫飽到小康、日益紅火的生動歷程。

車流從它們身旁呼嘯而過,時光在年輪中靜靜沉淀。它們不語,卻見證了一切。

在城市心跳處

留住詩意的根

在這個追求效率至上、一切為發(fā)展讓路的時代,西昌選擇為兩棵樹讓路,不僅是生態(tài)意識的覺醒,更是一種文化遠見與人文溫度的體現(xiàn)。

這兩棵路中古樹,是減速帶,提醒我們在奔赴遠方的路上,偶爾需要慢下來;是地標,指向我們來自何處;更是活的詩篇,吟唱著生命共生、歲月堅守、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永恒主題。

下一次,當你駕車或行經(jīng)這些路段,不妨稍稍放緩速度,看一眼這些路中央的綠色長者。它們站在那里,就是最美的風景,最深的鄉(xiāng)愁,最生動的故事——關(guān)于土地的記憶,關(guān)于守護的價值,關(guān)于一座城如何在現(xiàn)代化的疾馳中,依然溫柔地保留著它的根與魂。

來源:西昌龍門陣

文/圖:陳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