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安運

十七年前，我揣著靈璧石的溫潤質(zhì)感，踏著皖北平原的塵土，乘著外表脫了漆的私人大巴車一路向南，落腳在廣德這座翠竹掩映的小城。那時，行囊里裹著母親曬干了的鹽豆子、烙的小麥單餅，一口帶著靈璧腔調(diào)的“俺”，在滿是江淮官話和河南話的街巷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十七年光陰流轉，靈璧的磬石風骨與廣德的竹韻柔情，竟在我身上，釀成了最妥帖的生活滋味。

初到廣德，最先讓我生出鄉(xiāng)愁的，是舌尖上的落差。靈璧的早餐，是一碗辣湯配兩根油條，辣湯里胡椒的辛香混著面筋的筋道，一口下去渾身通透；是剛出爐的燒餅，外皮金黃酥脆，內(nèi)里軟糯噴香，咬開就是實打?qū)嵉臒熁饸?。而廣德的清晨，是笄山筍尖面的清爽，是鍋貼包子的鮮香，是燉鍋里咕嘟冒泡的鮮筍與土雞，那份細膩與溫潤，和皖北的豪邁粗獷，像是兩條不相交的河流。我曾固執(zhí)地在菜市場尋覓做辣湯的食材，卻在某個冬日傍晚的大木橋，被隔壁大娘端來的一鍋熱氣騰騰的“燉鍋”暖了胃。咸肉的咸香、春筍的脆嫩、豆腐的軟嫩，在砂鍋里慢燉出一鍋暖意，那一刻忽然懂得，食物的本質(zhì)，從來都是慰藉人心，無關南北。

后來，我的廚房里漸漸有了南北交融的模樣。灶臺上，一邊擺著煎餅的平底鍋，一邊燉著廣德的筍干老鴨湯；餐桌上，既有靈璧的鹽豆子就單餅，也有廣德的板栗燒雞。我的口音，也在日復一日的交談里有了變化，說著說著，“俺”就變成了“我”，尾音里多了幾分江南的軟糯，卻在逢年過節(jié)和老家親戚通話時，又會不自覺地變回熟悉的“俺”的腔調(diào)。

靈璧地處淮北平原，夏季一眼望不到邊的麥田，在風里翻涌著金色的浪濤；村莊里，紅墻黛瓦的房屋錯落有致，村口的泡桐樹，是夏日里納涼閑談的好去處。，廣德地處皖南山地與沿江平原過渡帶，屬黃山余脈、天目山余脈環(huán)抱的丘陵地區(qū)，整體呈南北高、中間低的馬鞍形與盆地狀，地貌格局清晰。推門見竹，開窗見綠，彩色的柏油路蜿蜒著鉆進竹海深處，雨后的山林，透出一股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心肺都是透亮的。我曾在靈璧的田埂上，跟著家人揮鐮割麥；如今，也會在廣德的竹林里，跟著本地的工友上山挖冬筍。我曾以為，平原的開闊與山地的清幽，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景，卻在十七年的時光里，慢慢發(fā)現(xiàn)，它們都藏著最質(zhì)樸的生活氣息——靈璧的麥浪里，有耕耘的汗水；廣德的竹林間，有收獲的喜悅。

廣德市經(jīng)開區(qū)新清五金（安徽）有限公司解安運（解安運供圖）

十七年里，我看著廣德的街道一天天變寬，看著經(jīng)開區(qū)的廠房拔地而起，看著太極洞的游客絡繹不絕，看著“竹鄉(xiāng)畫廊”成了遠近聞名的風景線。我也在這里，扎下了根。在廣德經(jīng)開區(qū)的廠房與辦公樓之間穿梭的這些年，我從一名初來乍到的普通打工者，慢慢走到了企業(yè)中層管理的崗位——人事、行政、安環(huán)部門的主管。這份經(jīng)歷，不僅讓我讀懂了生產(chǎn)線上的齒輪與數(shù)據(jù)、人力資源六大模塊、安全、環(huán)保、職業(yè)健康的標準化操作，更讓我悟透了“承上啟下”四個字的重量——于廣德這片兼具皖南風骨與實干精神的土地上，中層管理者，從來都是企業(yè)發(fā)展的“承重墻”。十七年中，有和我一樣的異鄉(xiāng)人，也有土生土長的廣德人，我們聊著靈璧的奇石文化，說著廣德的竹編手藝，說著說著，就成了朋友。

每年春節(jié)，我總要回家鄉(xiāng)待上幾天，嘗嘗老家街道上的辣湯，摸摸老家院子里的“鉆天楊”，聽聽熟悉的鄉(xiāng)音。再回到廣德時，行囊里會裝滿老家的特產(chǎn)，而后備箱里，也會帶上廣德的筍干和板栗?，F(xiàn)在讓我說，靈璧與廣德生活場景有啥區(qū)別：

“靈璧的風，刮過平原的麥浪；廣德的風，拂過竹海的青衫”。“靈璧的清晨，是辣湯配燒餅；廣德的清晨，是筍面配湯包的清爽”?！办`璧的村口，泡桐樹守著平原的坦蕩；廣德的郊外，翠竹叢藏著山間的清幽”?！办`璧的鄉(xiāng)音，帶著皖北的鏗鏘；廣德的話語，裹著江南的軟糯”。

有人問我，你現(xiàn)在是靈璧人，還是廣德人？我總是笑著回答，都是。靈璧的磬石，給了我堅韌的性子；廣德的翠竹，給了我溫潤的心境。十七年的時光，足夠讓一個異鄉(xiāng)人，把他鄉(xiāng)過成故鄉(xiāng)。如今，每當我站在祠山崗小區(qū)門口，看著路上如水的車輛和人流，聞著小區(qū)安置房里飄出的南北飯菜香，就覺得，這人間煙火，大抵就是這般模樣——一半是故土的印記，一半是他鄉(xiāng)的深情，交織在一起，就是最安穩(wěn)的歲月。

作者簡介：解安運，就職于廣德市經(jīng)開區(qū)新清五金（安徽）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