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北，官方檔案管他叫“匪諜”，槍斃的布告貼得到處都是。

在北京，他的名字被刻在紀念碑上，被稱為“將軍”。

一個人，兩種身份，生前是國民黨國防部參謀次長，死后卻在兩個決然對立的政權(quán)里，得到了截然相反的蓋棺定論。

這事兒得從頭說起，不光是一個人的故事，更是一大家子人被時代洪流沖散，又拼命找回家路的故事。

這人叫吳石，福建人，讀書的好苗子。

年輕那會兒，腦子里裝的都是救國救民。

辛亥革命他摻和了，后來考保定軍校，回回考試都是第一，畢業(yè)也是頭名，大伙兒都喊他“吳狀元”。

這可不是白叫的，說明他軍事上確實有兩把刷子。

為了把本事練到家，他又跑去日本陸軍大學念書，把日語說得跟母語似的，腦子里的戰(zhàn)術(shù)地圖也比別人大了一圈。

回到國內(nèi)，憑著這身本事，他在國民黨軍隊里混得是風生水起。

抗戰(zhàn)那會兒，他是搞情報的大官，沒少為打日本人出過力。

到解放戰(zhàn)爭后期，他已經(jīng)是國防部的參謀次長，官拜中將，算是蔣介石身邊相當核心的軍事幕僚了。

擱誰看，這都是一條金光大道，妥妥的黨國棟梁。

可問題是，吳石不光會打仗，他還愛讀史書。

史書讀多了，人就容易想得深。

他親眼看著抗戰(zhàn)一勝利，那些“接收大員”是怎么把淪陷區(qū)當成自家金庫，撈得盆滿缽滿。

他又親眼看著內(nèi)戰(zhàn)打起來，中國人打中國人，血流成河。

他心里那桿秤，慢慢地就歪了。

他覺得，這樣的“黨國”沒啥盼頭，中國得換個活法。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老朋友何遂，給他悄悄搭上了一條線，通向了另一邊——共產(chǎn)黨。

這一下，吳石的生活就變成了兩面。

白天，他是西裝革履的吳次長，在南京國防部的大樓里，批閱著全中國最機密的軍事文件。

到了晚上，他關起門來，就成了代號“密使一號”的潛伏者。

那些決定幾十萬人生死的絕密情報，就這么從他的辦公桌上，悄無聲息地流了出去。

淮海戰(zhàn)役國民黨軍隊的部署，渡江戰(zhàn)役長江防線的火力點，甚至是后來敗退臺灣，整個臺灣島的防御體系圖——那份被毛澤東稱為“價值百萬兵”的《臺灣戰(zhàn)區(qū)戰(zhàn)略防御圖》，都是經(jīng)他的手送出去的。

他走的這條路，一步踩空就是萬丈深淵，但他心里認準了，這是為了一個他想要的，不再有內(nèi)戰(zhàn)和腐敗的新中國。

1949年，南京城里人心惶惶，國民黨準備跑路了。

四月的一天，吳石在一家旅館里見到了他三兒子吳韶成。

韶成當時還是南京大學的學生，對老爹干的這些驚天動地的事兒一概不知。

吳石看著年輕的兒子，心里五味雜陳，他從兜里掏出僅有的二十塊美金，塞給兒子，嘴上就一句：“亂世里，好好念書?！?/p>

他當時挺樂觀，覺得用不了多久臺灣就能解放，一家人分開只是暫時的。

所以，他決定只帶著老婆王碧奎和一雙小兒女去臺灣，把大女兒和三兒子留在大陸。

他以為這只是一次短暫的分別，沒想到，這一別，就是三十一年，父子再沒見過面。

他更沒想到，自己飛往臺灣的這張機票，是一張單程票。

到了臺灣，吳石繼續(xù)他的潛伏工作。

可天有不測風云，中共在臺灣的地下組織負責人蔡孝乾被捕后叛變了。

這一下，整個臺灣的地下網(wǎng)絡全線崩潰。

一張看不見的大網(wǎng)，朝著吳石這張大魚就撒了過來。

1950年2月底，保密局的特務沖進了吳石在臺北的家。

他們先是帶走了王碧奎，她對丈夫的秘密一無所知，還以為是普通的審查。

第二天，特務頭子葉翔之親自出馬，把吳石從辦公室直接銬走了。

家里被翻了個底朝天，一張吳石簽發(fā)的“特別通行證”成了鐵證。

爹媽被抓走，16歲的姐姐吳學成和7歲的弟弟吳健成，一下子成了沒家的孩子。

為了躲特務，姐弟倆跑到了臺北的龍山寺，在香火味和念經(jīng)聲里躲了起來，靠著好心人的接濟過日子。

監(jiān)獄里的吳石，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面對嚴刑拷打，他一個字都沒吐。

在給家人的遺書里，他寫滿了對老婆孩子的愧疚和不舍，他說自己死是必然的，但連累了全家，讓他們的生活沒了著落，他“心里很難過”。

幾個月后，他和另外幾位同志一起，在馬場町刑場被槍決。

臨刑前，他神色平靜，留下了一張身穿筆挺軍服、從容赴死的照片。

他的尸體，還是一個遠房侄孫壯著膽子去領回來的，悄悄火化后，骨灰寄存在了郊外一個不起眼的小廟里。

吳石死了，可他家人的苦日子才剛剛開始。

妻子王碧奎在被關了半年后，多虧了一些吳石生前的朋友到處求情，才被放了出來。

走出監(jiān)獄，官邸沒了，家產(chǎn)被抄，她一個昔日的將軍夫人，帶著兩個孩子，真正是家徒四壁。

為了把孩子拉扯大，王碧奎什么活都干，給人家洗衣服、當保姆，靠著一雙勤勞的手撐起了一個破碎的家。

在臺北那間又小又擠的屋子里，母子三人相依為命。

每年清明，王碧奎都會帶著孩子們，偷偷跑到那個小廟里，給丈夫上一炷香。

另一頭，留在大陸的大女兒吳蘭成和三兒子吳韶成，也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成長。

一個成了教育專家，一個后來做到了廳級干部。

可那一道淺淺的海峽，卻像天塹一樣，把一家人隔成了兩個世界。

他們和母親、弟妹之間，整整三十一年，一封信、一個電話都沒有。

直到八十年代初，兩岸關系開始松動。

在當年吳石的單線聯(lián)系人何康（時任農(nóng)林部副部長）等人的幫助下，這家人終于找到了彼此。

1981年冬天，美國洛杉磯機場，77歲的王碧奎在家人的攙扶下，等來了三十多年沒見的另外三個孩子。

飛機落地，當四個白發(fā)蒼蒼的兄妹和滿臉皺紋的母親抱在一起時，所有人都哭成了淚人。

那次團聚，他們拍下了一張遲到了三十一年的全家福。

飯桌上，當吳韶成念著父親的遺書，他才真正明白了，1949年父親塞給他那二十美金時，眼神里的全部含義。

1993年，王碧奎在美國去世，遺愿是和丈夫葬在一起，回到故土。

第二年，在有關部門的安排下，女兒吳學成捧著父親的骨灰從臺灣出發(fā)，小兒子吳健成捧著母親的骨灰從美國出發(fā)，飛回了北京。

四十四年后，吳石和王碧奎終于在北京香山的福田公墓合葬。

墓碑后面，刻著吳石一生的簡要事跡。

不遠處，就是他的老友何遂的墓。

當年引他走上這條路的摯友，如今成了他最后的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