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本文發(fā)表于《廊坊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26年第1期，第17—25頁。微信版已略去注釋、參考文獻等信息，正式版本請以原文為準。

《明太祖實錄》人物傳記纂修考

白麗萍

摘 要：《明太祖實錄》人物傳記全面翔實地記錄了明初近三百名歷史人物的生平事跡，具有寶貴的文獻價值。人物傳記的史料來源十分廣泛，涉及墓志碑文、官修史籍及時人著述等，史官對傳記史料做了全面加工整合。人物傳記基本遵循了據(jù)實直錄的編纂原則，在涉及帝王形象的書寫時，注重維護朱元璋圣君形象，雖然存在個別重要人物事跡故意漏收，以及某些傳記與實錄紀事內(nèi)容重復、文本抄寫訛誤等問題，但仍然具有重要的研究價值。

關(guān)鍵詞：《明太祖實錄》；人物傳記；史料來源；纂修過程

《明太祖實錄》是一部全面記錄明初洪武一朝朝政的官修編年體史書。該書于具體年月之下，翔實地載錄了元末明初近三百名歷史人物的生平事跡，內(nèi)容十分豐富，總計十萬余字，占《明太祖實錄》總篇幅的1/10，具有珍貴的文獻價值。學人在利用實錄人物傳記資料探討考察明史方面用力頗多，然而對傳記的生成和纂修過程考察較少。本文試從《明太祖實錄》人物傳記的史料來源、編纂原則及主旨、記載得失三方面詳細辨析，以期深化對《明太祖實錄》纂修活動的認識。

一、史料來源及處理方法

（一）史料來源

留存至今的明代早期歷史檔案極少，但與存世史料比對，可大致厘清《明太祖實錄》人物傳記的史料來源。

1.墓志碑文

墓碑文記錄于墓主去世后不久，全面記載墓主的家世背景、仕途履歷、交游情況，是實錄傳記編寫的可靠依據(jù)?！睹魈鎸嶄洝穫饔浭珍浀慕賯€人中，存世可考的傳主墓碑文共有六十篇。一一比對可知，《明太祖實錄》部分人物傳記直接來源于傳主的墓志碑文。如洪武初，孔子的五十五世孫孔克堅去世，孔克堅之子孔希學請翰林院學士宋濂撰寫《孔公神道碑》。與《明太祖實錄·孔克堅傳》加以對比，可知二文關(guān)系極為密切（詳見表1）。

表1 《明太祖實錄·孔克堅傳》與《孔公神道碑》文本對比表

由表1可見，二文內(nèi)容基本一致，實錄的傳記只在碑銘基礎上稍作調(diào)整。如二文對孔克堅的稱謂記載不同，碑文使用“公”“薨”字樣，實錄傳文表述更客觀，稱作“克堅”“卒”；實錄傳文還刪減了碑銘的若干內(nèi)容，省去“它錢物稱是”“以六月十三日葬于孔林”等。

宋濂在明初擔任翰林院學士，曾為多位洪武開國人物撰寫墓碑文，如為元朝降將李思齊撰《故榮祿大夫中書平章政事李公權(quán)厝志》，此文也是《明太祖實錄·李思齊傳》的史源?！独罟珯?quán)厝志》載：“得疾而還，寵勞備至。遣醫(yī)官絡繹治療，且幸其第視之。尋賜新第一區(qū)，官其子世昌懷遠將軍同知金吾右衛(wèi)指揮使司事，甥鄭玉武略將軍羽林衛(wèi)鎮(zhèn)撫，以慰其心?！薄睹魈鎸嶄洝返摹独钏箭R傳》同樣記有：“行次代縣，得疾。還京師，賜第一區(qū)，授其子世昌金吾右衛(wèi)指揮同知，甥鄭玉羽林衛(wèi)鎮(zhèn)撫?！倍独钏箭R傳》也并未全盤照搬壙志原文。在記載“李思齊降明”一事時，《李公權(quán)厝志》委婉記述李思齊降明的過程：“當是時，元政愈亂，公度不可為?！v軍臨洮，遂帥士馬數(shù)萬來歸?！睋?jù)此，宋濂記述李思齊積極降明，但《李思齊傳》記：“及王師入關(guān)，思齊退走鳳翔，又走臨洮。大將軍徐達分遣都督馮宗異取臨洮，思齊遂率眾降。”可見，李思齊是在明軍的追擊下多次逃跑，最終不得已而降。實錄更真實地記錄了李思齊的來降過程。

將《明太祖實錄》傳記與相應傳主的墓志碑文一一比對，可知傳記依據(jù)傳主墓碑而成者有26篇。除3篇是由文人私纂外，其余23篇皆為奉朱元璋御旨寫成，其編纂者多為洪武朝翰林官如宋濂、王祎、蘇伯衡、劉三吾、吳伯宗等，以宋濂所撰最多。《鄂國公常遇春神道碑》是開國大將常遇春的墓碑文，文中記述明太祖的敕令，“朕今手錄戰(zhàn)伐次第以授爾，尚為文勒諸豐碑，以著王之功于無窮”，可知是朱元璋自撰常遇春的攻伐經(jīng)歷，命翰林官員作文章勒于碑銘。由于官修神道碑是經(jīng)朱元璋認可的人物行實，因而永樂初編寫這些人物傳記時大多參照原文而成。當然，也有一些文臣傳記的史源是來自私人之手，如石光霽作《石門先生行狀》、黃伯生作《誠意伯劉公行狀》等。

2.官修史籍

《明太祖實錄》二修本的《進實錄表》中揭示了實錄的撰寫依據(jù)：“發(fā)蘭臺記注之書，而征之以藩邸之副。?金滕石室之秘，又考于世家之藏?！逼渲小疤m臺記注”和“金滕石室”皆指國家藏書之處?！逗槲淦鹁幼ⅰ贰稌r政記》《欽錄簿》及《大明日歷》等當是其中收藏的重要典籍。實錄的人物傳記當參考了起居注、欽錄簿等官藏原始檔案。

由宋濂等人奉敕編纂的《元史》，亦是《明太祖實錄》記載元末歷史的史源之一。如《明太祖實錄·方國珍傳》中關(guān)于元朝官員泰不花的記載，即參考了《元史·泰不花傳》。方國珍是元末起兵較早的武裝組織領(lǐng)袖，他主要活動在福建沿海一帶。元至正十二年（1352年）元臺州路達魯花赤泰不花奉命討伐方國珍，雙方在福建沿海交戰(zhàn)，泰不花最終戰(zhàn)死?！对贰ぬ┎换▊鳌分性斒鲞@一事件：“十二年，朝廷征徐州，命江浙省臣募舟師守大江，國珍懷疑，復入海以叛。泰不花自分以死報國，發(fā)兵扼黃巖之澄江……泰不花率部眾張受降旗乘潮而前，船觸沙不能行，……即前搏賊船，射死五人……賊攢槊刺之，中頸死，猶植立不仆。”《方國珍傳》記作：“十二年，元兵征徐州，命江浙省臣募舟師守大江。國珍懷疑，復入海以叛。乃命臺州路達魯花赤泰不花討之。泰不花率舟師與戰(zhàn)，眾潰。泰不花自分必死，即前薄國珍船，手刃數(shù)人，遂為所殺?！北容^來看，《泰不花傳》記述事件翔實，而《方國珍傳》對泰不花的記載則較為簡略，將原文“射死五人”改作“手刃數(shù)人”，原文“中頸死”簡寫作“遂為所殺”，可見《明太祖實錄·方國珍傳》與《元史·泰不花傳》的文本傳承關(guān)系。

3.時人著述

《明太祖實錄》人物傳記除了直接來源于傳主的墓志碑文、官修史籍外，同時還對洪武時人著述有所征引。例如《明太祖實錄·劉基傳》的史源來自黃伯生《故誠意伯劉公行狀》，《明太祖實錄·桂彥良傳》的史源出自王景《皇明故通奉大夫晉相府右傅桂公墓志銘》，皆是從時人著述中來。此外，《明太祖實錄》還廣泛參考了明初筆記，如劉辰《國初事跡》亦是《明太祖實錄》人物傳記的史料來源。元至正年間，朱元璋攻下婺州，金華人劉辰主動降附，后擔任浙東左丞李文忠的幕僚。永樂初，劉辰以“知國初事”被李文忠之子李景隆推薦，參與纂修《明太祖實錄》。劉辰《國初事跡》卷首即載“北京行部左侍郎臣劉辰今將太祖高皇帝國初事跡開寫進呈”，《四庫全書總目》亦稱“蓋即修實錄時所進事略草本也”?？芍摃恰睹魈鎸嶄洝返氖吩粗弧?/p>

（二）對史料的處理方法

對比傳記與存世史料，可以進一步窺探《明太祖實錄》人物傳對史料的處理方法。

1.加工剪裁

墓碑文是對墓主的家世情況、仕履經(jīng)歷、交友婚配等全方位的記載，實錄作為以帝王活動為核心的國家史書，在參考墓碑文的基礎上，對于傳主的家世、交游等情況做了剪裁，使得傳記詳略適當。如宋濂《鷹洋衛(wèi)親軍指揮使司于君墓志銘》詳細介紹于氏先祖的情況：“惟于氏遠有世序，多以文學為業(yè)，族居南康之都昌……”《明太祖實錄·于光傳》將這部分全部略去不載。《明太祖實錄》中《趙德勝傳》與《追封梁國公趙公神道碑銘》比較，碑文中記趙德勝經(jīng)歷：“公世為良農(nóng)家，狀貌魁偉，有膂力，尤能馬上運槊，捷疾如飛，人不敢猝近。歲壬辰，江淮俶擾，州縣簡拔梟銳為義兵，奇公勇悍，選為隊長。公年甫二十有八，帥眾接戰(zhàn)，必操蝥弧以爭先，蹈湯赴火有不暇恤，敵人望而畏之。然棲棲在下列……”傳文則對墓志做了剪裁，稱：“德勝，臨濠人。狀貌魁偉，膂力絕人。善用槊，人稱黑趙。歲壬辰江淮兵起，推德勝為隊長。時年二十八。歲乙未，乃挺身詣和州來歸……”不難發(fā)現(xiàn)，史官對史料的剪裁加工，使得傳記記載詳略得當，重點突出。

2.訂訛補闕

明代學者何良俊《四友齋叢說》也提到：“倘一時軍門奏報不實，或史局傳聞失真，專賴纂修官博采輿論，奏聞改正，庶為實錄?！痹诰幾雽嶄泜饔洉r，史官做了鑒別史料真?zhèn)蔚墓ぷ?，試圖將真實可信的史料記錄下來。傳主的墓碑文有其自身的局限性，“作文受謝，自晉宋以來有之”。宋濂曾在一篇奉旨纂修的神道碑中記：“臣濂奉敕撰神道之碑，稽諸天理之正，察乎人心之公，不敢用昔人墓志常法?！逼洹拔羧四怪境７ā本褪恰罢樐埂敝狻！睹魈鎸嶄洝肥珍泜饔洉r，很注意糾正碑傳之弊，如實記載人物事跡。如鄧愈是明朝開國功臣，鄧愈去世后，由朱夢炎奉敕撰寫《衛(wèi)國鄧公武順王神道碑》。其中鄧愈鎮(zhèn)守江西一事，神道碑中寫作：“車駕至南昌，有旨授王江西行省參知政事，留鎮(zhèn)之，時壬寅正月四日也。癸卯夏四月……”碑文僅記述鄧愈受命鎮(zhèn)守江西，其間發(fā)生的康泰叛變、鄧愈逃跑等事件，碑文諱而不記?！多囉鷤鳌肥菗?jù)朱夢炎所作神道碑而成，但對鄧愈逃跑事件做了增補，寫作：“壬寅，授愈江西行省參知政事，留鎮(zhèn)之。降將祝宗康泰反，愈奔金陵，命徐達平之，愈復守洪都?！薄多囉鷤鳌啡鐚嵱浭隽恕敖祵⒆Ｗ诳堤┓矗冀鹆辍边@一事件。可知，實錄編纂過程中并未全盤照搬碑傳原文，而是開展了大量史實考訂工作，以保證傳記的準確性。

遼寧北鎮(zhèn)廟功臣壁畫中的鄧愈（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

3.修飾潤色

《劉基傳》收錄了一篇朱元璋的“御制詔書”，與《誠意伯劉先生文集》所載有所不同。《誠意伯劉先生文集》收錄詔書的本來面貌，寫作“爾劉基括蒼之士，少有英名，海內(nèi)聞之。及元末群雄鼎峙，熟辨真?zhèn)握哒l……”，此詔書由朱元璋親撰，尚存口語色彩，文字質(zhì)樸。而《劉基傳》顯然對此詔書做了潤飾加工，改作：“爾括蒼奇士，英才偉器，海內(nèi)知聞。方元季世，群雄競起，孰辨雌雄?！痹t書的口語表述被改成書面體，不整齊的句式皆改為整齊劃一的四字句，表述變得文雅整齊。史官通過將口語體詔書加工潤色，將明太祖塑造成博學多才之君，進而美化明太祖的圣君形象。

明孝陵景區(qū)（圖片來自南京市鐘山陵園管理局官網(wǎng)）

二、編纂原則及編纂主旨

《明太祖實錄》傳記的史源眾多，廣泛利用了原始文獻，如墓志碑文、官修檔案、時人著述等，這一編纂經(jīng)驗為洪武以后實錄所繼承，為實錄文本的原始性和真實性提供了可靠依據(jù)。從人物傳記的記載看，實錄傳記基本遵循據(jù)實直錄的編纂原則，由于其記載的統(tǒng)治集團核心人物與朱元璋關(guān)系密切，書寫中也時時注意維護朱元璋的圣君形象。

（一）編纂原則

《明太祖實錄》中人物卒時記錄精確、人物事跡記載真實、人物行實評價比較客觀，彰顯了“據(jù)實直錄”的編纂原則。

第一，精確記錄人物卒時。實錄中記載章溢卒時為“洪武二年五月辛酉日”，而《章公神道碑銘》記作“洪武二年夏某月某日”，遠不如實錄精準。再如，實錄中記曾魯卒時為“洪武五年十二月壬辰”，這與《曾公神道碑銘》中“十又二月辛卯，歸舟至南昌……壬辰，次石岐潭，果斂衽而卒”相合。曾有學者將《明功臣襲封底簿》《皇明功臣封爵考》與《明實錄》的記載作對比，以洪武實錄所記人物為例，《明功臣襲封底簿》《皇明功臣封爵考》闕載，而實錄明確記載功臣卒時的有吳復、常茂及傅友德；實錄中明確記載了康鐸和薛顯二人卒時，前文提及二書則皆未記載。

第二，如實記載人物事跡。實錄是古代中國史學記載與編纂的最高要求，可信度是實錄的靈魂。清初學者萬斯同曾說：“蓋實錄者，直載其事與言，而無所增飾者也。因其世而考其事，核其言而平心察之，則其人之本末十得其八九矣?！比纭稖蛡鳌分杏?，“和在諸將中號剛勇善戰(zhàn)，其守常州也，與士誠接境，士誠日遣游說，啖以子女玉帛。和一無所動，巡守嚴密，使內(nèi)奸不出，外奸不入。東藩無事，我實得以從容西平荊楚，和有力焉。然性頗嗜酒，語言少檢，嘗醉謂部下曰：‘吾居常州，如臥屋脊上，左轉(zhuǎn)則在東，右轉(zhuǎn)則在西’。言東則張士誠也”，形象地將湯和恃功而驕的情形展示出來，而這一內(nèi)容不見于方孝孺所撰《東甌王神道碑》。朱元璋撰《紀非錄》，警戒子孫切勿違法亂紀，其中記載魯王“不思保身，恣為淫褻，服食龍虎固真等丹、兔絲子無比山藥等丸，燥毒致死”?！睹魈鎸嶄洝斖鮽鳌穼Υ撕翢o隱諱，稱：“年十五之國。服金石藥致毒傷目，至是疾作而薨。”再如，宋訥擔任洪武朝國子祭酒，《宋訥傳》記“頗以年老怠事，嘗寒，附火，火燎脅下衣，至膚始覺”，對其因寒附火至被火灼膚的窘狀也如實記載下來。

第三，客觀評價人物行實?！睹鲗嶄洝贩怖?guī)定傳記的編纂宗旨“蓋見其行實善惡，務合公論”，《明太祖實錄》人物傳基本做到了。《方國珍傳》中一針見血地指出方氏失敗的原因，其文稱：“國珍與兄弟俱不知書，時佐其謀議者，同邑劉仁本、張本仁、鄭永思、永嘉丘楠輩。惟丘楠頗廉慎，余皆由州縣胥吏進用，貪賄營私，無深慮遠略。其兄弟子侄分治二郡，政刑租賦率任意為輕重。侄明善居溫，頗循法度，而兄國璋弟國瑛居臺惟以買田造舟殖貨為富家計。”對方氏失敗的原因分析透徹，深得明代萬歷時焦竑的認可，故焦竑在《國朝獻徵錄》中未采納宋濂《方公神道碑》，而是選取了《明太祖實錄》中《方國珍傳》的內(nèi)容。對開國功臣的功過，《明太祖實錄》亦作了較為客觀的評價。如《朱亮祖?zhèn)鳌份d：“亮祖性剛勇，善騎射，所至奮不顧身，故能成佐運功。然寡學術(shù)，所為多非禮?！奔扔浧涔?，又不掩其過?！度A高傳》中記，“高為人性怯，嘗命從征，或稱病不行，或以不嫻熟水戰(zhàn)辭，或以無子為請。又頗以不廉聞”，對華高怯懦畏戰(zhàn)的表現(xiàn)也做了如實記載。

（二）編纂主旨

《明太祖實錄》人物傳記中與朱元璋形象相關(guān)的人和事都做了改寫、刪減和美化。朱元璋出身低微，個性殘暴，曾臣服龍鳳政權(quán)，在戰(zhàn)爭階段和治國理政中存在諸多決策失誤和治理不當之舉，然實錄傳記中將與朱元璋形象相關(guān)的史實皆做了改寫加工。元至正二十二年（1362年）元朝派張昶招降朱元璋的吳王政權(quán)，實錄中的《張昶傳》將“張昶招降”的情節(jié)隱沒。明初人劉辰的《國初事跡》中記：“元朝遣戶部尚書張昶、郎中馬合謀……專宣誥書?！媾唬骸贿_世變，尚敢遣人扇我民，將出廢之?！茻o一言……數(shù)日后，太祖謂劉基宋濂曰：‘元朝送一大賢人與我。爾等可與之議?！俺觯藦堦埔?。”朱元璋吳政權(quán)時期，元朝派遣張昶等人來宣布誥命，朱元璋無意與元朝合作，將馬合謀等殺死，因張昶有才而留用。實錄《張昶傳》又將此事件情節(jié)做了大量刪減，作：“以奉使來。上與語，初默然。后見其才敏，留用之?！眰饔泟h掉了元朝招降的重要史實，目的就在于始終維護朱元璋的神圣形象。朱元璋以殘暴的方式對待開國功臣的行為，實錄隱沒了事實真相。如朱元璋自撰《永嘉侯壙志》，記錄開國功臣朱亮祖被朱元璋鞭死一事，“使鎮(zhèn)嶺南，作為擅專，貪取尤重。歸責不服。朕怒而鞭之，不期父子俱亡”。而《明太祖實錄》中《朱亮祖?zhèn)鳌穮s稱“上以亮祖功臣，但罷職。令居江寧縣之安德鄉(xiāng)，未幾以病卒”。實錄為了突出朱元璋的美好形象，傳記的編寫還采用移花接木法，把他人的嘉言善行替改成朱元璋所為。如《明太祖實錄》的《劉基傳》載：“楊憲等欲亂政，乃使人上書稱頌功德，勸上及時為娛樂。上以示基，且曰：‘是欲為趙高也’，基曰：‘誠如圣見’?！睆堦坪蜅顟椣蛑煸案韫灥?，勸說他及時行樂，朱元璋批評他們是想當欺騙秦二世的趙高。此言實出自劉基之口。黃伯生《誠意伯劉公行狀》記作：“張士誠平后，張昶欲亂政，乃使人上書，稱頌功德，勸上宜及時為娛樂。上以示公，公曰：‘是欲為趙高也’，上頷之?！蓖ㄟ^此文，可知劉基敏銳察覺到張昶的謀逆不軌，勸告明太祖要警惕，但實錄為了彰顯明太祖的智謀，卻將劉基的話記為出自朱元璋之口。

三、文獻價值與存在的不足

（一）文獻價值

明人王世貞評價實錄稱“其敘典章述文獻，不可廢也”，其中“典章”指的是實錄中記載的典章制度；“文獻”中的“文”指“文章”，“獻”指“賢者”，此處指的是實錄中對本朝人物事跡的記載。汪由敦曾在清初參與編纂明史，在《答明史館某論史事書》中說：“實錄（注：指《明實錄》）編年系日，事跡厘然，雖是非褒貶不足為憑，而一人之出處，及所建之言，所任之事，首尾具在，明白無疑?！庇纱丝梢?，《明太祖實錄》的人物傳記也具有這樣的文獻價值。

其一，表現(xiàn)為豐富的史料價值?！睹魈鎸嶄洝烦蓵诿鞔捌?，除了著錄功臣權(quán)貴者外，還詳細記錄了方國珍、徐壽輝、陳友諒、明玉珍、張士誠等人，他們與朱元璋皆是元末群雄，最終被朱元璋消滅，他們的傳記資料為我們分析朱元璋的成功原因提供了寶貴參考?！睹魈鎸嶄洝啡宋飩饔涍€記錄了一些普通吏民，如河北籍官員道同、真定孝婦韓太初妻等，為后人認識明代初期普通吏民事跡亦提供了寶貴的參考資料。此外，《明太祖實錄》人物傳記中還保存了一些朱元璋詔敕誥命，可為考察明初政治提供參考。如《秦王傳》中就收錄了朱元璋冊命：“朕自即位以來，列土分茅，封建諸子。爾以年長者首封于秦，期在永保祿位，藩屏帝室。”朱元璋效仿周朝開展分封制，以期藩屏帝室。分封制本是明代政治特色，然而最終導致明初的政治危機。

其二，表現(xiàn)為一定的?？眱r值。明代后期的傳記類文獻，在記述明初人物事跡時，皆從《明太祖實錄》傳記而來。《國朝獻征錄》有35篇人物事跡抄自《明太祖實錄》，《本朝分省人物考》有25篇人物事跡抄自《明太祖實錄》。《明史》的編纂以《明實錄》為基本依據(jù)，《明史》中的明初人物傳記也多直接或間接來自《明太祖實錄》?？梢姡睹魈鎸嶄洝啡宋飩饔浛尚Ｕ秶I征錄》《本朝分省人物考》《明史》等史傳文獻的相關(guān)記載。

（二）存在的不足

第一，統(tǒng)治集團部分核心人物事跡刻意漏收。洪武朝統(tǒng)治集團部分核心人物其人其事由于涉及朱元璋形象或皇家秘辛，被有意脫漏。如皇太子朱標的事跡即被脫漏。朱標于洪武元年被封皇太子，洪武初便廣泛參與政事，明太祖曾下令“諸司今后常事啟皇太子，重事乃許奏聞”，朱標死后的謚冊中載其“分理庶政，禆贊弘多”。朱標擔任皇太子長達24年，對洪武朝政做出了很多貢獻，然其卒后實錄書薨而無傳。

實錄人物傳記的選取有嚴格的標準，人物的政治立場是能否入選的重要條件。朱標的漏選，是政治立場不同導致的。《明太祖實錄》二修本、三修本皆是在朱棣統(tǒng)治的永樂朝修成。朱棣通過發(fā)動靖難之役，從建文皇帝朱允炆的手中奪取皇位。朱允炆是朱標之子，因而，朱棣與朱標的政治立場完全不同?！睹魈鎸嶄洝分兄鞓耸论E被刪減，導致傳記脫漏。官修史書遵循為帝王諱的原則，李善長等15位公侯大多因胡藍黨案牽連致死，實錄為掩蓋明太祖濫殺功臣的事實而刻意脫漏以上諸人的傳記?！睹魈鎸嶄洝分杏浭隼钌崎L的罪狀，稱“胡惟庸謀亂，善長‘匿不以奏’”，“知胡陳不軌，又為謀主”，又記“善長有過，詔累宥之。善長益恃恩。時京民通惟庸作亂者，法當徙邊，善長受奸民贓，數(shù)奏請給其親。又從掌都督府事，信國公湯和假衛(wèi)卒三百人營第宅，和攘臂大怒曰：‘非奉命，太師敢擅發(fā)兵耶’，善長慚謝。至是事敗，善長益危懼”。然李善長卒后的第二年，解縉代王國用撰《虞部郎中王國用論韓國公冤事狀》。李善長之死，被史家稱為洪武朝一大冤案。明太祖殺戮功臣的行為，恰是“狡兔死走狗烹”的再現(xiàn)。實錄為了維護朱元璋的圣君形象，將其殘酷濫殺功臣的事實掩而不書，導致實錄中部分公侯傳記脫漏。

洪武三年頒發(fā)功臣免死鐵券（圖片來自網(wǎng)絡）

第二，傳記內(nèi)容與編年紀事部分重復。《明太祖實錄》以編年紀事，人物傳記附于具體時間之后，傳記內(nèi)容與編年紀事部分相互呼應相互補充。然書中存在傳記與編年紀事內(nèi)容重復的現(xiàn)象。如《明太祖實錄·楊璟傳》中收錄了一篇敕諭：“楊璟粗識文字，命爾統(tǒng)軍，屢嘗失利。先于潞州喪師，及攻覃垕寨久不能克，進攻瞿塘又不料敵虛實，深入重地，以陷士馬，難與賞格?！痹撾肺倪€出現(xiàn)于《明太祖實錄》洪武四年（1371年）十二月，原文載：“惟營陽侯楊璟……不與賞”，“楊璟粗識文字，命爾統(tǒng)軍常失利，……爾先于潞州失陷軍馬及攻覃垕寨久不能克，進攻瞿塘又致覆敗，較之保寧之功不足以掩過?！痹偃纭睹魈鎸嶄洝ば爝_傳》詳細記載徐達在洪武開國前后的征戰(zhàn)履歷，還收錄了三篇皇帝誥敕。《徐達傳》所記內(nèi)容多與實錄編年紀事部分重合。如對消滅張士誠的“姑蘇之戰(zhàn)”的記載：

《徐達傳》：

達親率馬步兵，及遣舟師水陸并進，營于葑門，分遣別將軍于婁、胥、閶、盤諸門。又筑長圍困之，架木塔與城中浮屠等。筑臺三層，名曰敵樓，下瞰城中，設火筒其上，一發(fā)連中。又設襄陽炮，著物無不糜碎，礟風著人皆死。

《明太祖實錄》丙午年十一月條：

達遂進兵圍其城。達軍葑門，常遇春軍虎丘，郭子興軍婁門，華云龍軍胥門，湯和軍……四面筑城圍困之。又架木塔與城中浮屠對。筑臺三層，下瞰城中，名曰敵樓。每層施弓弩火銃于上。又設襄陽炮以擊之。

可見，《徐達傳》與實錄紀事部分，在記載順序、用詞方面重合頗多。

正德間繪徐達冕服像，今藏于南京市博物館

分析實錄中紀事部分與傳記重復的原因，《楊璟傳》中皇帝詔敕的重復問題，當是由于官修書籍成于眾手，實錄紀事部分和傳記分別由不同史官編寫，且實錄體量過大，前后校閱不易，因而前后重復收錄?！缎爝_傳》與實錄紀事部分的重復問題，原因復雜，推測一方面在于徐達身份的特殊性，他既是洪武開國功臣之首，又是實錄總指揮朱棣的岳丈，史官為討好朱棣，將徐達事跡完整詳細地保存于實錄中；另一方面是受史料所限，徐達的征戰(zhàn)事跡僅存于明朝官方留存的檔案記錄中，傳記的編寫無其他資料可依，從而導致實錄傳記與紀事部分的重復。

第三，個別記載存在訛誤?！睹魈鎸嶄洝分械娜宋飩饔浽跁r間、地名、人名、數(shù)字等方面存在訛誤。如《張以寧傳》中記：“登元泰定辛卯進士第?！睓z元朝泰定時期，并無“辛卯”年，楊榮《張以寧墓碑》中記作：“登元太定丁卯進士第?！睆堃詫帯逗q月日記序》中自言“以序忝泰定丁卯進士”，可確證《張以寧傳》所記“辛卯”誤?！读阂鷤鳌酚洠骸澳臧耸洹！薄睹魇贰ち阂鷤鳌芬才c此同。然石光霽《石門先生行狀》中載“先生生元大德癸卯年間”，“以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二月二十四日終，葬于崇教鄉(xiāng)含珠堆之原，壽八十七”。而黎卓《梁石門先生集后序》也與行狀所記相同，考隆慶《臨江府志》的《梁寅傳》寫作“卒年八十七”。梁寅生于元大德癸卯，乃大德七年（1303年），卒于洪武二十二年，當是八十七歲，則《梁寅傳》作“八十二”誤。

余 論

清初官修《明史》以《明實錄》為基本史料，《明史·列傳》參考《明實錄》人物傳記編纂而成。比較《明史·列傳》與《明實錄》人物傳記，二者既有聯(lián)系也有不同。《明實錄》人物傳記是《明史·列傳》的史料來源，二者之聯(lián)系一目了然。而二者的不同點則值得分析：第一，傳記的編排方式不同?！睹鲗嶄洝肥蔷幠牦w史籍，于具體時間下記載人物卒時并附載人物事跡，系時準確；《明史》是紀傳體史籍，傳記作為單獨類目，獨立于紀事內(nèi)容之外，清晰明了。第二，《明太祖實錄》編纂于明代永樂時期，人物傳記以原始檔案、傳主墓碑文為依據(jù)，傳記內(nèi)容翔實全面；《明史》編纂于清朝初期，以《明實錄》及明朝中后期的史傳文獻為依據(jù)，紀事簡潔明了。如《明太祖實錄·陳友諒傳》之末記載一則逸事：“友諒之初起也，其父甚恐，曰：‘汝一捕魚兒，欲圖大事，吾不愿也。何不守汝故業(yè)?！颜彺鹪唬骸粲行g(shù)者，觀先世葬地，謂我當富貴，今正其時。’”而《明史·陳友諒傳》則記作：“友諒之從徐壽輝也，其父普才止之，不聽。”比較可知，《明太祖實錄》紀事翔實生動，《明史》紀事簡潔客觀。第三，《明實錄》是明朝人編本朝史，因而史官秉持為尊者諱的原則，諱言帝王之失；《明史》由清朝官員編寫，對明代帝王過失則毫不避諱。如《明太祖實錄·汪廣洋傳》中記，因廣洋有罪，明太祖將其貶居海南，中途賜廣洋書，“廣洋得所賜書，益慚懼，遂自縊卒”。《明史·汪廣洋傳》則記：“帝追怒其在江西曲庇文正，在中書不發(fā)楊憲奸，賜敕誅之。”可見，實錄為了掩蓋明太祖之殘酷，只記汪廣洋自縊而卒，《明史》則徑直記載廣洋被賜死。再如，方克勤于洪武四年被征至南京，奉命任濟寧府知府，在任期間為政清廉，洪武九年（1376年）因受空印案的牽連，病卒于獄?！睹魇贰し娇饲趥鳌份d：“以空印事連，逮死?！薄睹魈鎸嶄洝穭t通過隱沒方克勤的事跡的方法，回護明太祖之過。

《明太祖實錄》人物傳記依據(jù)傳主墓志碑銘、官修史籍、私人著述等早期原始材料編寫而成，內(nèi)容豐富翔實，是研究洪武朝政和明初人物的基本史料。但涉及明太祖帝王形象等問題時，實錄的客觀性受到一定影響，需結(jié)合《皇明開國功臣錄》《明史》等史傳文獻，考辨正誤后，再行利用。

作者簡介

白麗萍，河北師范大學圖書館館員，主要研究明史、歷史文獻學。

編輯 | 孫佳琪 張繼元

審核 | 金久紅 聶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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