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其實很早就開始了。

天還沒亮，我就醒了。不是因為興奮，是因為心里有事，睡不踏實。窗外有一點風(fēng)，窗簾輕輕動，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突然意識到，這一天，我準(zhǔn)備了二十多年。

兒子結(jié)婚。

我起身去廚房燒水，水壺響得很急，像是在提醒我別走神。其實也沒什么可準(zhǔn)備的，新郎新娘的事，自然有人操心。我只是想找點事做，不至于顯得太多余。

我換上提前準(zhǔn)備好的衣服。深色，不張揚，是我一貫的選擇。鏡子里的人頭發(fā)打理得整齊，臉上沒什么表情，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謂母親，大概就是這樣一種角色：站得很穩(wěn)，卻永遠(yuǎn)站在旁邊。

酒店是他們選的。大廳很亮，人很多，燈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過分清晰。我一進(jìn)門，就看到親家那邊的人已經(jīng)到了，坐在靠前的位置，笑聲很大，像是早就排練過。

我走過去打招呼，對方很客氣，叫我一聲“親家母”，語氣卻帶著距離。我不怪他們，本來也沒什么交情，只是因為兩個孩子才坐到了一起。

我下意識往主桌看了一眼。那里已經(jīng)擺好了名牌，新郎新娘居中，兩邊是雙方父母。我看見兒子的位置，卻沒看到我的名字。

我心里一頓，但還是勸自己別多想。也許是臨時調(diào)整，也許是工作人員疏忽。結(jié)婚這種事，出點小差錯很正常。

等到正式入席，有人過來帶我走。我跟著走，卻越走越靠后，最后在靠墻的一張桌子前停下。桌上已經(jīng)坐了幾個我不太熟的人，遠(yuǎn)房親戚，或者是朋友的朋友。

我愣了一下，問了一句：“是不是弄錯了？”

那人看了看手里的表，語氣匆忙：“沒有錯，您就在這兒吧，今天人多，安排有點緊�！�

我站在那里，沒再說話。不是因為懂事，是因為突然不知道還能說什么。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輕輕掀了一下，不疼，但很冷。

我坐下時，音樂正好響起。燈光暗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紅毯。新娘挽著父親的手慢慢走進(jìn)來，兒子站在盡頭，看起來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

我隔著幾張桌子看著他。那是我?guī)Т蟮暮⒆�。小時候發(fā)燒，我一夜沒合眼；上學(xué)被人欺負(fù)，是我跑去學(xué)校理論；他第一次談戀愛受挫，半夜給我打電話，說自己沒用。

我一直以為，在他人生最重要的時刻，我至少該坐在一個看得清他的地方。

可我現(xiàn)在坐在角落。燈光掃不到，鏡頭拍不到。像一件被妥善收起的舊物，用過了，就放回原處。

儀式進(jìn)行得很順利。司儀說著那些聽起來都差不多的話，誓言、感謝、祝福，一句一句，熱鬧又空泛。輪到雙方父母講話時，我才發(fā)現(xiàn)，根本沒有我的環(huán)節(jié)。

親家那邊上臺，說得很得體，感謝這個感謝那個，掌聲不斷。到我這里，司儀只是輕輕一帶：“也感謝新郎的母親，多年來的付出。”

一句話，說完了。

我坐在座位上，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有點涼。周圍的人在鼓掌，我也跟著拍了兩下，聲音很輕，很快就被淹沒。

有人給我倒酒，我搖頭。那人愣了一下，也沒再堅持。大概覺得我有點掃興。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兒子第一次帶女朋友回家。我提前一天打掃衛(wèi)生，買菜，反復(fù)想菜式，怕顯得不周到。那天我話不多，只在一旁照應(yīng)。臨走時，女孩禮貌地叫我阿姨，眼神卻已經(jīng)越過我，看向未來。

那時我就隱約明白，這個家里，我的位置會慢慢往后退。只是沒想到，會退到這樣一個角落。

婚宴中途，兒子端著酒杯過來敬酒。他走到我面前，彎腰叫了一聲“媽”。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我看著他，忽然有很多話想說，又一時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最后只說了一句：“你今天很忙，別顧著我�！�

他說：“您別多想，今天座位安排有點亂。”

我點頭，說：“我知道�！�

他說完就走了，轉(zhuǎn)身很快，像是怕多停留一秒，就會被什么拖住。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他并不是不孝，也不是不在乎。他只是已經(jīng)站到了另一個陣營，而我，被自然地歸到了“不重要但不能缺席”的那一欄。

婚宴結(jié)束時，我沒有等他們。我提前離場，一個人走出酒店。外面的風(fēng)很涼，吹在臉上，有點疼。

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燈火通明的建筑，里面正是他們?nèi)松男麻_始。而我，好像剛剛被正式請出了舞臺。

回到家，我把那身衣服掛好，動作很慢。屋子很安靜，沒有人問我累不累，也沒有人關(guān)心我坐在哪一桌。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發(fā)上，突然覺得很空。不是悲傷，是一種被確認(rèn)后的清醒。

原來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會被記得。不是所有的母親，都會在兒子人生的高光時刻，占據(jù)一個體面的座位。

那天之后，我再也沒有提過那件事。兒子偶爾會打電話，我語氣如常。他以為一切都過去了。

其實也確實過去了。只是心里有一塊地方，從那天開始，徹底冷了下來。

不是恨，是收回。

我終于明白，人到了一定年紀(jì)，不能再把自己放在“母親”這個身份里不出來。孩子有他的世界，而我，也該學(xué)會退場。

只是退場的時候，難免有點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