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出事的，是從三寶顏駛往蘇祿省霍洛島的一艘島際渡輪。332名乘客，27名船員，359條命裝進一艘鐵殼里，在黑夜里劃開水面。本來，只是一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近海航程?？啥潭處讉€小時后，海水從甲板下涌入，燈光熄滅，驚叫此起彼伏，救生衣、救生艇、微弱的手機燈光一起砸進冰冷的海里。

所有人心里的疑問只有一個：為什么這種離岸不遠的近海輪渡，也這么容易出事？

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看清菲律賓這片海。

這是一塊被海撕碎的國土，7000多個島嶼像撒在海上的石子，海運不是選項，而是命根子。三寶顏到霍洛島這樣的近海航線，看著只是地圖上一小截線，對當?shù)厝藖碚f卻是上班的通勤路、孩子求學的上學路、一家人團聚的回家路。

也正因為太日常，太依賴，風險才容易悄悄積累。

很多人以為，離岸這么近的渡輪，只要不開到大洋深處，就不會有什么大問題?，F(xiàn)實恰恰相反：全球不少重大海難，發(fā)生時距離岸邊只有幾十米到幾公里。菲律賓此前多起渡輪傾覆事故，就發(fā)生在離岸不過幾十米、水深也不算夸張的水域。你以為的安全感，其實只是心理安慰。

盤點這些年近海輪渡之所以頻頻出事，大多數(shù)離不開的一個詞，是超載。

菲律賓媒體多次披露過類似場景：明明設計核載40多人的小渡船，硬生生塞進七八十人；明明登記表上寫著二百多名乘客的船，最后獲救和遇難人數(shù)一加，遠遠超過這個數(shù)字。之前就有木制渡輪，一陣大風掀起浪頭，乘客驚慌間一窩蜂擠向一側船舷，超載疊加重心偏移，船體瞬間翻轉，幾十條命來不及穿上救生衣就被壓到水下。

這一次，359人的載客量，從已有報道看，已經(jīng)非常接近甚至可能超過船舶原本的安全設計余量。近海航線為了多賺幾張船票，邊走邊上客、現(xiàn)場補票，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并不稀奇。對船主來說，多一個人就是多一份收入；對乘客來說，多等一班船，就可能耽誤工作、錯過轉機。所有人都在讓步，唯一不讓步的，是物理定律。

第二個陰影，是老齡化的船隊。

客船并不意味著嶄新。菲律賓海事部門統(tǒng)計顯示，國內(nèi)注冊客船平均年齡已超10年，很多甚至接近或超過25年。要知道，國際上不少航運公司，25到30年已經(jīng)是整船退役、拆解的節(jié)點。船體長期與海水、鹽霧、高溫打交道，鋼板腐蝕、焊縫疲勞、艙門密封老化，只要維護稍有不到位，所謂技術問題，隨時可能從一處螺栓、一根電纜、一條管線的失效開始，演變成整船的災難。

問題在于，維護往往被當成可以商量的成本。一次完整塢修、結構檢查要花錢，一套合格救生設備要花錢，請有資質(zhì)技工來做系統(tǒng)檢修更要花錢。

當船票價格被市場壓得很低，船主最容易動的，就只有維護這一筆。今天少換幾個零件，明天少做一次系統(tǒng)測試，后天一看還能開，就再拖一個季度。這種事，短期內(nèi)看不出代價，長期看就是在給每一趟航程增加隱形籌碼。

第三個繞不開的，是氣候和海況。

菲律賓位于太平洋臺風帶，平均每年有20個熱帶氣旋生成，其中8到9個會直接影響本土。哪怕沒有命名的臺風，季風、強對流天氣也足以在短時間內(nèi)掀起大浪。

三寶顏和霍洛島之間的航線，既有開闊水面，也有洋流復雜的海峽水道，一旦風向改變、浪高增大，本就負荷很重的船體，其穩(wěn)定性瞬間被推到臨界邊緣。

更麻煩的是，很多事故發(fā)生時，天氣并非極端惡劣，而是那種肉眼看起來“還能走一走”的狀態(tài)。一點大風浪，加上一點視線變差、操作失誤，再配合上一點超載、設備老化，就足以釀出悲劇。你很難說是單一原因，恰恰因為多因素疊加，才更容易被忽視。

第四個層面，是在制度和監(jiān)管上。

必須承認，菲律賓在紙面上并不是沒有安全規(guī)則。海事管理部門也參加了國際海事組織主導的會議，簽署了馬尼拉聲明，出臺了乘客船安全規(guī)則，近年還做了海上安全計劃。按規(guī)定，客船要定期檢驗，要持有安全證書，要通過穩(wěn)定性計算和救生設備檢查。

問題出在執(zhí)行。

在一線港口，在偏遠島嶼，安全檢查員到底一年登上這艘船幾次？每一次，是認真地查驗了艙蓋、泵艙、救生艇、滅火系統(tǒng)，還是只看一眼證書、簽個名就走？對超載、帶病運營的處罰，是足以讓船公司痛到記住，還是輕描淡寫一紙罰單？平時是不是一邊喊著確保安全，一邊又在節(jié)假日高峰時默許“多開幾班、多拉點人”？

這些細枝末節(jié)，最終都會變成冰冷的數(shù)字。

除了制度，還有觀念。

在不少地方，菲律賓人對安全的容忍度被生活的壓力一點點蠶食。乘客心里清楚，人明顯多了，救生衣不一定夠，船看著也舊，可想著反正就這么一段路，忍一忍過去就好。

船員知道，這么開船不是沒有風險，但習慣了，也就麻木了。等真正出事，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對生命的底線，原來設得那么低。

說到這里，最可能的原因，其實已經(jīng)浮出水面。

這一次近海渡輪沉沒，放在菲律賓長期的海難史中去看，最有可能的，是多種老問題疊加：老舊船舶的隱患，疊加接近極限甚至超限的載客，疊加復雜多變的近海氣象條件，再疊加監(jiān)管執(zhí)行不到位和安全文化薄弱的長期積累。

任何一個因素單獨存在，都不一定馬上引發(fā)海難，但當它們湊在一起，只差一次輕微的系統(tǒng)故障、一陣突來的側風，就足以讓整船翻覆。

所以這不是一場天災，而是一場人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