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10月24日，鴨綠江的安平河口，寒風(fēng)陡峭，冬霧朦朧，江面已結(jié)薄冰，看上去白蒙蒙的。天剛剛拂曉，日軍突擊部隊悄然渡江，他們將步槍舉在頭上，涉水過江。

冰冷刺骨的江水侵蝕著渡江官兵的軀體，時而有人凍僵倒下，順江流漂走，后面的士兵迅速替補，涉水前進(jìn)。

當(dāng)大部分日軍抵近江岸時，防御工事的瞭望臺上，清軍哨兵觀察到涉水的日軍，立即開槍射擊。槍聲驚動了堡壘中睡覺的清軍，匆忙穿衣，持槍進(jìn)入工事，開槍阻擊。對岸日軍重炮齊鳴，向清軍陣地轟擊。

清軍炮兵也開炮還擊，江流中的日軍官兵冒槍林彈雨，發(fā)起沖擊。日軍很快涉水上岸，攻入清軍陣地，展開白刃戰(zhàn)，奪取兩座堡壘，并迅速增援和補給，在西岸建立起橋頭堡。

上午11點半，日軍發(fā)起總攻，鴨綠江戰(zhàn)役全面打響。當(dāng)夜，日軍工兵架起兩座浮橋，保障主力跨江參戰(zhàn)，日軍的鐵蹄首次踏足中國大陸。

聶士成部和馬金敘部扼守虎山，打得最為頑強。但清軍防線多處被突破，聶、馬二部腹背受敵，提督宋慶察覺到危險，及時派張作霖率一隊騎兵接應(yīng)聶、馬突圍。

聶士成

聶士成還在堡壘中指揮抵抗，馮國璋跑進(jìn)來報告，說：“大人，左翼銘軍的陣地丟了，我們兩面受敵?！甭櫴砍蓡枺骸坝疫叺鸟R金敘怎么樣了？”馮國璋說：“馬鎮(zhèn)只剩下不到五百人，還在堅守?！?/p>

這時，張作霖帶一哨騎兵由側(cè)翼突擊日軍。剛攻入陣地，立足未穩(wěn)的日軍被殺敗。

張作霖沖進(jìn)堡壘，叫喊：“鎮(zhèn)臺大人，快跟我走，再晚就包餃子了?！甭櫴砍审@喜道：“你帶多少人來？”張作霖說：“只有一哨人，快打沒了?！甭櫴砍蓡枺骸八诬婇T讓你來接應(yīng)的？”張作霖說：“對，全線都被突破，就剩虎山一個據(jù)點。”

聶士成無奈，不得不率殘部隨張作霖撤離。

巔峰時期的張作霖，時任中華民國陸海空大元帥。

清軍僅僅抵抗了三天，就全線失守，鴨綠江戰(zhàn)役之好打，再次出乎日方大本營意料。清軍戰(zhàn)死500人、被虜15人，日軍戰(zhàn)死33人、負(fù)傷114人，繳獲清軍火炮78門、槍支4400支及大量彈藥糧草，及時彌補了日軍因戰(zhàn)線拉長而出現(xiàn)的軍需短缺。

日本戰(zhàn)火燒過鴨綠江，噩耗還在緊急傳遞的路途上。軍機(jī)處的小院內(nèi)，恭親王奕?震驚不已，因為一章奏折。

他問其他幾位軍機(jī)：“這個題本你們都看了嗎?”徐用儀問誰的折子，恭親王說江南道監(jiān)察御史張仲炘的。

翁同龢有點茫然，問：“他說什么?”

恭親王道：“指控李鴻章里通外國，其子李經(jīng)方在光緒十六年以候補道使日期間，娶日本公主為妻，實為日本的駙馬，李鴻章與日本天皇聯(lián)姻，通敵資敵，應(yīng)該查辦?！?/p>

李鴻藻拍案而起，說：“王爺，請立刻票擬旨意，拿李鴻章、李經(jīng)方父子及日本公主下獄問罪?！蔽掏槕嵢坏溃骸皟蓢粦?zhàn)，我方指揮竟然與敵方兒女親家，滑天下之大稽。”

恭親王思忖道：“此說像是市井流言，有點荒誕不經(jīng)，你們真相信嗎？夔石與合肥熟絡(luò)，應(yīng)知一二。”

王文韶原沒打算招惹是非，這會兒被點了名，只得拍腦袋思索，半晌說：“李經(jīng)方原配劉氏，是四川總督劉秉璋的女兒，繼配張氏應(yīng)該是陜西署理巡撫張集馨的閨女，側(cè)室何氏、傅氏，都不是日本人，哪來的日本公主?”

李鴻藻撅著胡須道：“不管怎么說，有言官彈奏，就要追查?！蔽掏樞χ阶h：“真假暫不論，查清楚再說，但張仲炘此文甚妙?！?/p>

紫禁城忙于查李鴻章是否與日本天皇結(jié)親，山縣有朋大將沿浮橋過江，踏上中國大陸。他以征服者的姿態(tài)，親臨高地，俯瞰清軍陣地，滿眼狼藉，煙火處處，清軍的尸體旁，蕩揚著日本國旗和陸軍旗。

山縣有朋像是繩文人和彌生人的混血，身形干瘦，斷眉直鼻，輪廓突出，上唇一抹胡須，尖下巴頦，五官線條無不顯示其性格的硬朗和倔強。他與伊藤博文同為日本的維新三杰，新軍的創(chuàng)始人，所以也是伊藤博文最頭疼的對手。

第一軍參謀長小川又次看山縣有朋躊躇滿志，獻(xiàn)言說：“飲馬鴨綠江，是幾代日本武士的夢想?！睅焾F(tuán)長桂太郎笑道：“只要跨出平壤城，帝國軍人就在創(chuàng)造歷史，每西進(jìn)一步，都是刷新紀(jì)錄?！?/p>

山縣有朋感慨：“文祿之役，豐臣秀吉在平壤功敗垂成，被明軍擊潰，未能飲馬鴨綠江。大和民族三百年前的遺恨，今天終以雪恥?！?/p>

小川又次道：“將軍的征清三策不被內(nèi)閣看好，伊藤首相太謹(jǐn)慎了。山縣有朋說內(nèi)閣，包括大本營，都高估了清軍的戰(zhàn)斗力?！惫鹛傻溃骸袄铠櫿乱巡辉谠捪拢@么打下去，奉天指日可下。”

山縣有朋將軍豪情滿懷，說拿筆墨來。

小川又次笑道：“筆墨早預(yù)備好了，只待司令官雅興?！币幻麉⒅\迅速捧上筆墨，兩衛(wèi)兵展開宣紙，山縣有朋當(dāng)場揮毫賦詩：

“對峙兩軍今若何？戰(zhàn)聲恰似迅雷過。奉天城外三更雪，三萬精兵渡大河?！?/p>

眾將領(lǐng)一致叫好，爭相吹捧。野津道貫說：“有一字值得推敲，三萬精兵改成十萬精兵是不是更好？”山縣有朋沉吟道：“十萬……”

野津道貫說：“漢詩中的量詞從來都不是實指，而是一種描繪，一種比興。十萬精兵渡大河，不但氣勢雄偉，傳至清都，還有戰(zhàn)略欺騙作用，能震撼清廷。”

山縣有朋贊許道：“好，野津中將是我一字之師，就改為十萬精兵渡大河?！?/p>

紫禁城典禮報賬 大連灣日軍登陸

紫禁城典禮處正房，恭親王奕?、禮親王世鐸、慶親王奕劻并排而坐，聽負(fù)責(zé)萬壽慶典的官員匯報進(jìn)程。

一官員稟報：“由蘇州、杭州、江南三大織造府承制的綢緞皮棉衣料和各色繡緞龍袍共700件，耗銀231000余兩。從頤和園到紫禁城，蹕路所經(jīng)，彩棚經(jīng)壇，搭建60個景點，耗銀2400000余兩?！?/p>

禮親王深深嘆口氣，說：“日本人都過江了，宮里還如此靡費，少花點不行嗎？”恭親王也覺詫異：“搭幾個臺子耗銀240萬兩？一個臺子多少錢？”官員道：“回王爺，一個彩棚30萬兩?！?/p>

慶親王懂這里的名堂，冷笑著，說：“面上的字?jǐn)?shù)不算，我們也不追究了，你告訴一個袖口里的實數(shù)?！?/p>

官員有點口吃道：“實際也得……得……9萬兩?！惫вH王說：“9萬兩也太高了吧？一個棚子能用多少料？幾個人工？”

慶親王搖頭笑道：“六哥，你在家十年，養(yǎng)尊處優(yōu)，不知道外面的事了。怎么會用得著9萬兩？從規(guī)劃到采買再到搭建，哪一層不水過地皮濕？宮里一個雞蛋要4兩銀子，御膳房一個月要用900斤豬肉，240只雞鴨，銀子就是這么花出去的，你有什么辦法？還能殺誰去?！?/p>

禮親王感嘆道：“是啊，府里稍便宜點，也差不多，從門房到管家，誰不留一手？趕走換一撥，新的照樣，你不也得睜只眼閉只眼？”

恭親王聽了兩人的詮釋，臉色陰沉，說：“接著報吧?！?/p>

另一官員稟報道：“皇太后的金輦及帝妃轎輿，還有宮女乘坐的車輛，共耗銀183000余兩。頤和園及紫禁城裝飾耗銀1327488余兩，三大殿和東西六宮修繕耗銀764000余兩。玉寶、玉冊、金箱、金印池及各類首飾、器皿耗銀386000余兩?！?/p>

恭親王聽得眉頭打死結(jié)，說：“一共是多少了，給我個總數(shù)。”

官員道：“王爺，還沒稟報完呢。頤和園和紫禁城還要搭建9個戲臺，置辦道具、行頭，聘請27個戲班，耗銀520000余兩，還有儀仗、儀駕及各類宴賞，共耗銀150000余兩?！?/p>

慶親王問：“還有嗎？一塊兒說?！庇忠还賳T道：“王爺，還有，皇太后對王公大臣和文武百官的賞賜，如意100柄、瓷瓶500件、朝珠840掛、銅手爐1000個、各類蟒緞絲綢5600余匹，耗銀2897000兩，統(tǒng)計需1000萬兩銀子，現(xiàn)尚有400萬兩的缺額?！?/p>

恭親王神情愕然，說：“還缺400萬兩，這上哪里弄去？”

他話音沒落，只聽門外太監(jiān)一聲高喝，圣上駕到！三親王聞聲一驚，忙不迭下跪迎駕，其他官員也都跟隨跪下。光緒帝快步進(jìn)來，一臉緊張。

三親王齊聲道：“奴才叩迎皇上，恭?；噬鲜グ??！惫饩w帝來不及應(yīng)答，劈頭一句話：“日本在花園口登陸了。”

三位親王乍聽，皆不知所以然。他們驚訝的是青年天子的倉皇，天塌一般。三親王不像皇上那樣，天天盯著地圖比畫。他們一時半會兒，都弄不清花園口在關(guān)外哪個位置。

花園口位于遼東半島東側(cè)，今屬大連市莊河市，距金州80公里，距旅順130公里。這一帶海灣寬闊，水下厚厚的積沙便于受錨，關(guān)鍵是清軍毫無設(shè)防。日軍在這里登陸，可以奔襲金州，控制大連灣，繼而腹背夾擊旅順。

日本第一軍渡江后，宋慶和聶士成部節(jié)節(jié)敗退，但且退且戰(zhàn)，步步抵抗。寒冬大雪，習(xí)慣洋流溫暖的島國官兵，不適應(yīng)寒區(qū)作戰(zhàn)，不少官兵被凍傷，挺進(jìn)相當(dāng)緩慢，山海關(guān)遙不可及。

由此，山縣有朋與伊藤博文的分歧擴(kuò)大，爭吵日益激烈。

第一軍雪地裹足，大本營隨機(jī)應(yīng)變，制訂春季決戰(zhàn)直隸平原計劃，組建第二軍，由陸軍大將大山巖擔(dān)任司令官。任務(wù)是登陸遼東半島，開辟第二戰(zhàn)場，攻占旅順灣，如此聯(lián)合艦隊就能扼住渤海咽喉，兵臨京津。

夜幕下的花園口，地勢平坦，海域遼闊，艦船及人影綽綽。大批日軍官兵由近岸的運輸船下海，涉水登岸。若干小船穿梭艦岸之間，運送火炮和軍需品。一些當(dāng)?shù)孛穹虮还陀?，從中幫著推船，抬炮，扛箱子?/p>

大山巖司令官乘舢艇抵岸，隨他上岸的是第一師團(tuán)長山地元治中將，以及少將旅團(tuán)長西寬二郎、大寺安純等。

大山巖也稱大山嚴(yán)，鹿兒島人，按說屬于薩摩藩人，還是西鄉(xiāng)隆盛的小舅子，但兩人后來反目，因為他倒向長州藩。他崇尚陸軍，曾到歐洲學(xué)習(xí)軍事，精通炮兵戰(zhàn)術(shù)，崇拜德國戰(zhàn)略家毛奇，在日本陸軍資歷第二，僅次于山縣有朋。

1905年時任日本滿洲軍總司令的大山巖

與山縣有朋的鋒芒畢露不同，大山巖性格持重，做事慢半拍，甚至被誤認(rèn)為“遲鈍”。他是典型的東北亞人，頭發(fā)稀疏，臉圓鼓鼓的，眼睛細(xì)長，啥時候看都剛睡醒似的。他若脫去軍裝，根本不像軍人，倒似個鞋店的掌柜。

人們不要被他的相貌迷惑，他絕對是一個狠角色，旅順大屠殺要記他賬上。他在后來的日俄戰(zhàn)爭中任總司令官，是第一個打敗白種人的東亞將軍。

旅團(tuán)長乃木希典少將在岸上迎接大山巖，并向他引見一個人，身穿中國服裝的宗尾太郎。大山巖握手時稱贊宗尾太郎的情報非常準(zhǔn)確，清軍果然沒有防御，是帝國的功臣。

日俄戰(zhàn)爭時期的乃木希典

宗尾太郎謙卑道：“謝謝司令官稱贊，我只是為天皇陛下盡忠，微不足道?！贝笊綆r注意到在海灘干活的民夫，有些好奇，問這些中國人哪里來的？

乃木希典說從附近村莊征用，人工很合算。大山巖有點不解，問：“他們愿意幫助我們隊？”宗尾太郎笑道：“我們的宣傳很奏效，口號是推翻滿人的大清，解放漢族！這些都是漢族百姓，他們覺得很新鮮，大都接受了。”

大山巖在眾將軍陪同下，登上高地，手按軍刀，瞭望金州，說：“登陸成功了，下一步要迅速攻占金州?！鄙降卦沃袑⒙愿袎毫?，說：“金州好攻，只怕旅順難奪！是這樣嗎，宗尾君？”

宗尾太郎道：“是，李鴻章苦心經(jīng)營旅順要塞十六年，請德國軍事顧問設(shè)計，碉堡密布，火力配備極強。法國遠(yuǎn)東艦隊司令曾說過，攻占旅順口最少半年時間，要死十萬官兵?！?/p>

大山巖回眸，巡視眾將領(lǐng)，以激將的口吻道：“你們——山地元治、乃木希典、西寬二郎、大寺安純，帝國陸軍最剽悍驍勇的將領(lǐng)都在這里了，難道打不下一個旅順口？”

乃木希典挺身而出，說第一步兵旅團(tuán)要求擔(dān)任要塞主攻。

這個乃木希典是個狂熱的軍國主義分子，他的存在是明治時期日本的大幸也是鄰國的大不幸。他的生命中只有劍與火、鐵與血，是軍人都不愿與其對逢戰(zhàn)場。

他長臉大額，鷹鼻鷂眼，一雙野獸般的眸子，亮如黃銅，像歐羅巴人。他是旅順大屠殺的元兇，也是日俄戰(zhàn)爭主將。他的兩個兒子都被他送上戰(zhàn)場，陣亡在火線。明治天皇去世，夫婦雙雙自殺，為天皇殉葬，這樣的人在日本也為數(shù)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