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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宇婷的取保申請被駁回了。

這位“95后”女孩通過招聘網站入職了一家社交平臺公司，負責推廣和投流工作，月薪1萬元出頭。才工作了兩年多，就因公司被用戶報案涉嫌詐騙，她也遭牽連，如今已被羈押一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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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編輯：張兆億(03:11)

與張宇婷一同被移送起訴的15名嫌疑人中，有8人是她的同事，4人是平臺上注冊的女主播。這9位員工都曾是杭州美個朋友網絡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美個朋友公司”）的程序員、客服、財務、推廣運營等工作人員。

這起案件緣起一位男性用戶報案稱遭遇女主播詐騙，導致美個朋友公司被“一鍋端”，3.2億元經營收入成了詐騙資金，涉案工作人員多年薪水所得也就成了非法獲利。

案發(fā)后，公司被查封。

2025年11月24日，這起備受外界關注的詐騙案在廣東肇慶市端州區(qū)人民法院開庭。經過兩天多的審理，法官宣布休庭。眼看年關將近，張宇婷的父母請辯護律師向法院提交了取保候審申請書，但未獲準予。

2026年1月25日，澎湃新聞記者從該案的多位辯護律師處獲悉了最新進展：那次休庭后，案件又被退回端州區(qū)檢察院補充偵查。其間，2026年1月4日，美個朋友客服主管錢俊被以單人單案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至此，本案被分案的兩名關鍵嫌疑人錢俊、郝明明均已到移送起訴階段；1月23日，美個朋友案補充偵查結束，檢察院移交了相關電子數(shù)據(jù)，但未將美個朋友兩位關鍵嫌疑人錢俊、郝明明二人并案一同移送起訴。

一名用戶報案引發(fā)的3.2億大案

公司被查封后，張宇婷回了一趟紹興上虞的老家，告訴父母公司出了點事，“但她也不知道具體是什么事�！�

張宇婷跟朋友還經營了一個網店，她又從紹興老家去了一趟義烏，返回杭州后，在出租屋附近的一處地鐵站被警方帶走。

張宇婷父母回憶說：“她和我們說只是去作筆錄，兩天就回來了，還安慰我們不要擔心、沒事的，后來再也沒有回來了�！�

被抓前，張宇婷是美個朋友公司市場投放部經理，入職兩年多，仍然負責推廣、投流，月薪15000元，這個薪資在杭州互聯(lián)網行業(yè)屬于正常收入水平。說起來是個經理，其實整個部門就只有她一個人，入職美個朋友公司前，她一直在互聯(lián)網公司從事App的推廣工作。

案發(fā)后，公司內部場景。

美個朋友公司創(chuàng)立于2021年，先后開發(fā)了多款國內交友類手機APP，至案發(fā)已運行兩年有余，平臺擁有注冊男用戶約400萬人、女用戶約25萬人。案發(fā)時，公司國內業(yè)務已經關停，公司已全面轉向海外業(yè)務。

據(jù)案件材料顯示，2024年1月26日，平臺一位男性用戶向廣東省肇慶市端州區(qū)某派出所報案，稱其使用該公司旗下的APP時，因消費打賞未能取得女用戶聯(lián)系方式，認為自己遭遇詐騙，報案金額4.9萬元。

同年4月，肇慶市端州區(qū)公安分局成立專案組；同年6月，包括財務在內的十余名員工、女主播以及與該公司合作公會（中介公司）的人員被警方帶走調查，位于杭州的2300平方米辦公場所被查封，公司停擺。

該案曾兩次退回補充偵查、三次延長審查起訴期，一年后的2025年6月，肇慶市端州區(qū)檢察院以涉嫌詐騙罪對公司員工、公會人員等15人提起公訴。

但直到2025年11月24日，才正式開庭。庭審進行了2天半，因關鍵嫌疑人未并案、電子證據(jù)未到案、未追溯漏犯等問題庭審暫停，案件又被退回補充偵查，這已經是本案案發(fā)一年半以來第三次補充偵查了。在刑事案件中，法院開庭期間仍補充偵查的比較罕見。

本案辯護律師團中有知名律師朱明勇等加入，讓這起詐騙案受到法律圈的格外關注。

多位辯護律師認為，該案最大的焦點和典型意義在于：一位用戶報案稱遭女主播詐騙幾萬元，實施詐騙的是女主播個人行為，還是提前預謀的公司行為？如果是公司行為，且認定3.2億元營收款為詐騙資金，那么該公司所有平臺涉及接受過打賞的男女用戶，均可能涉嫌詐騙，而花錢打賞的用戶則均是該案的受害人，如此一來，該案就有20多萬犯罪嫌疑人，400多萬被害人，或將成為國內社交行業(yè)有史以來被指控涉嫌詐騙金額最大、人數(shù)最多的案件。

美個朋友前臺

巨額刑案漩渦中的普通員工

與張宇婷一同被移送起訴的還有她的8位同事和4名平臺上注冊的女主播。

8位同事分別是研發(fā)組前端程序員張運政、曾立豪，研發(fā)部后端工程師王析理，項目經理羅小軍，財務部經理張鳳，運營部運營專員柳月，客服滿意部客服專員應雪鈺，客訴專員張娟。

另2名被告人許某、林某為第三方公司與美個朋友公司商業(yè)運營部負責人郝明明（另案處理）私下合作，招募女主播獲利。

不難看出，如上9名美個朋友公司涉嫌詐騙的被告人中，4人為該公司軟件開發(fā)的程序技術人員，2人屬運營、推廣人員，2人是客服，還有1人為財務。而后來回國自首的郝明明和客服主管錢俊被另案處理。

在起訴書里，程序員張運政排在第一位，他生于1991年，山東人，畢業(yè)于云南大學軟件工程專業(yè)，畢業(yè)后一直在互聯(lián)網公司從事技術研發(fā)工作，2022年初擔任某國有企業(yè)的技術總監(jiān)，領著不錯的薪水且有期權激勵。

2021年底，受美個朋友公司之托，張運政負責開發(fā)APP外包的前期項目，其后以兼職技術顧問的形式參與公司工作中。

2023年6月，張運政因車禍致癱瘓的母親病情惡化，被診斷為阿茲海默癥。為了照顧母親，張運政辭去了需要坐班的國企技術總監(jiān)工作，加入到美個朋友公司。

研發(fā)組前端程序員曾立豪大學學的是國際貿易。據(jù)他母親說，因對編程感興趣，曾立豪自學了編程，曾為一家日資企業(yè)設計了自動拍照程序�！八幌矚g社交，但對編程中的邏輯思維著迷�！�

湖南人王析理當初則是抱著學習golang編程語言的目的，來接觸直播交友類項目的開發(fā)，他于2022年初加入美個朋友公司，任技術部服務端開發(fā)工程師，日常工作是根據(jù)產品部門的需求編寫代碼。

財務張鳳是一名80后會計，她于2023年2月通過應聘進入美個朋友公司工作。按張鳳的說法，她的工作是嚴格按照國家會計法等規(guī)定進行財務工作�！�00后“女孩應雪鈺于2022年5月26日應聘入職到公司，月薪6000元，崗位是客服組基層專員，主要工作是回復APP內用戶咨詢的問題。

其實在案發(fā)前的2024年5月，應雪鈺就已被公司優(yōu)化裁員，但她被指控在美個朋友公司非法獲利23萬余元，這是她在職期間的工資和離職賠償金。

“00后”員工柳月于2022年7月入職美個朋友公司，擔任運營專員，月薪同樣是6000元，日常工作主要是與公會（即負責邀請女用戶的超級邀請人）核對薪資單。柳月被刑拘后，包括年終獎在內的17萬多元全部以贓款形式交到了偵查機關，一個包包、手鐲被扣押。

案發(fā)后，公司內部場景。

法庭上各方的指控和辯護

在2025年11月的庭審中，按檢方指控，美個朋友公司涉案員工屬于詐騙罪的共同犯罪。也就是說，這些員工從入職那天起就知道公司在從事詐騙犯罪活動，卻繼續(xù)為公司工作。

起訴書顯示，張運政被指控與公司法定代表人袁旭東（另案處理）為獲取非法利益，商議開發(fā)相親交友App進行詐騙，并成立美個朋友公司及子公司群，以公司化運營，由研發(fā)部研發(fā)APP，市場部投放廣告等，吸引男性用戶注冊APP。為了讓女主播順利實施詐騙，研發(fā)部在軟件上設置一鍵搭訕、超級邀請人等功能。美個朋友公司內設研發(fā)部、產品部、市場部、商業(yè)運營部、客服部、財務部等，詐騙金額共計3.2億元。被告人張運政、曾立豪等明知袁旭東開發(fā)的交友APP是為了騙取被害人財物仍兼職或全職加入美個朋友公司提供幫助。

據(jù)此，自2021年下半年至2022年期間，前述9名員工從公司領取的薪資、年終獎、離職補償金、社保公積金等各項收入均被控是非法獲利。被指控的多名公司員工稱，涉案的國內業(yè)務僅在兼職開發(fā)時涉及，正式入職后一直從事海外項目工作，但在職期間所有工資仍被指控認定為賬款予以追繳。

據(jù)美個朋友公司此前的一位員工介紹，該公司一共有一百多名員工，分布于技術、研發(fā)、運營、客服等崗位，各司其職，與前述被控涉嫌詐騙的同事從事的工作并無二致。公司被查封后，百余名員工失業(yè)。

庭審當天，員工的家屬們從各地趕到廣東肇慶，案件也吸引了諸多外界人士關注，旁聽人員有50余人。

在法庭上，張宇婷否認自己實施了詐騙，認為自己負責簡單的宣傳文案工作，文案都是由推廣方具體負責，她所在的部門只有她一人，地位、作用有限，可代替性強。

當辯護律師問張鳳：“61萬元詐騙收入，這意味著，你從第一天入職開始就是犯罪，并且把你的工資、年終獎、社保全部包含進去了�！睆堷P說：“不是這樣的，我只是一個打工的�！�

王析理在庭審中稱自己只是技術執(zhí)行者，他堅決否認自己的開發(fā)行為具有詐騙目的，稱所開發(fā)的功能均為“同類app都有的功能”。

曾立豪對指控也不認可，他稱只僅負責代碼實現(xiàn)，具體功能需求由產品與運營部門決定。

面對起訴書中指控曾立豪明知是詐騙，卻開發(fā)詐騙軟件的行為，曾立豪說：“我從來都不知道這些事，我就像舞臺劇搭劇場的，演什么與我無關，像一個樓盤外立面美化的油漆工，里面是公寓還是辦公室也與我無關，需求也是別人給我提的�！�

張運政在庭審中則強調技術人員的被動性，具體開發(fā)流程是運營或產品提的需求，研發(fā)僅負責代碼實現(xiàn)，不關心業(yè)務規(guī)則的制定。

隨著庭審的深入，圍繞平臺作為工具如何存在詐騙、實現(xiàn)詐騙的辯論越發(fā)激烈，庭審開始陷入僵持。

多個程序問題引爭議，庭審擱置

“給我一臺電腦，快的話半天我就能把APP恢復，我可以當庭演示APP界面上怎么回事�！睆堖\政當庭提出了這個建議。

辯護律師均同意進行演示，朱明勇律師說，現(xiàn)在是APP被指控詐騙，那么就涉及APP的功能是不是能夠被評價成一個犯罪工具，“如果沒有詐騙功能，能把事情說清楚，豈不是更好？”

但公訴人當即表示反對，合議庭也認為不具備演示條件，沒有辦法保證數(shù)據(jù)安全。審判長則認為：“無法將代碼恢復到當時的運行情況，無法反映幾百萬用戶幾十萬主播在平臺使用的情形，所以不具備演示的條件�！�

張運政說，若公訴人擔心安全，完全可以請司法機關的軟件工程師到庭來監(jiān)督，或者他可以告訴專業(yè)的軟件工程師去操作，他不用接觸電腦也能修復APP�！叭绻娴挠性p騙功能，我愿意當庭認罪認罰�！�

不過，合議庭最終未同意現(xiàn)場演示。除了現(xiàn)場演示未獲同意，本案中爭議最大的焦點是關鍵證據(jù)電子數(shù)據(jù)沒有移送，兩個回國自首的關鍵人物郝明明、錢俊缺席也未到庭，再加上公訴機關所稱的50多個詐騙受害者均未到庭。

最終，法院宣布休庭，結束了這次兩天半的庭審。

自2025年11月26日庭審結束后的兩個多月，法院沒有通知何時開庭，案件暫時擱置。

取保與并案的雙重難關

距離春節(jié)還有不足一個月時間，一些被告人家屬期盼著能團聚，遂在休庭后委托律師向法院申請取保候審，但均未獲準許。

多名被告人家屬稱，因本案多數(shù)當事人為家庭唯一收入來源，被刑拘500多天后，家庭負擔已難以為繼，案件仍然遙遙無期。他們覺得，作為一家互聯(lián)網公司的員工，干的都是寫代碼工作，也不涉及暴力犯罪，對社會能產生什么樣的危害？為什么不給取保？

2026年1月25日，記者從該案的辯護律師處獲悉，1月12日，美個朋友客戶滿意部負責人錢俊被以單人單案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1月23日，美個朋友案補充偵查結束，檢察院移交了相關電子數(shù)據(jù)，但未將錢俊與郝明明二人并案。

律師認為，郝明明系共同犯罪的關鍵人物、核心環(huán)節(jié)。根據(jù)起訴書指控，郝明明作為美個朋友公司商業(yè)運營部負責人，負責與第三方“工會”公司對接，對于公司是否存在組織招募女主播的行為有發(fā)言權。該職能直接銜接公司決策層與具體實施層，是貫穿整個犯罪鏈條的樞紐環(huán)節(jié)，錢俊是負責公司平臺的合規(guī)工作，對于檢方指控的平臺是否存在“假合規(guī)”的行為也能起到直接查證的作用，二人在案件中的地位均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并案審理有利于查明全案事實。

本案在起訴到法院前，檢察院就將本案第一被告人張運政“因本案屬于共同犯罪，將兩宗案件依法并案審查”為由進行并案。

目前，該案的辯護律師已向法院提出了并案申請，截至發(fā)稿前未得到進一步的消息。

澎湃新聞記者 熊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