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有時候真能要了一個人的命，尤其是在那個炮火連天、人心惶惶的年頭。

1941年夏天，蘇中根據(jù)地熱得像個大蒸籠，地里的莊稼都耷拉著腦袋。

可比這天兒更讓人心里憋悶的，是新四軍一師鋤奸科長湯光恢正辦的這個案子。

審訊室里，剛抓來的國民黨特務黃特，蔫得像霜打了的茄子，有氣無力地吐出一句話：

“田青…

是我的上司，她也是我們的人�！�

這幾個字，輕飄飄的，聽在湯光恢耳朵里卻跟炸了個雷一樣。

屋里頭一下就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個兒的心跳。

湯光恢“霍”地一下站了起來，兩眼跟刀子似的，直直地扎在黃特身上。

田青這個名字，在一師，那可是個響當當?shù)娜宋铩?/p>

她不是土生土長的泥腿子，是從大上海來的知識分子，見過世面，有文化。

人長得體面，說話文縐縐的，在戰(zhàn)地服務團里是臺柱子，能寫劇本能上臺演戲，戰(zhàn)士們都愛看她的表演。

更了不得的是，兩年前，她一個人從上海那龍?zhí)痘⒀ɡ�，硬是拉出�?00多個學生娃，穿過日本人的封鎖線，投奔了新四軍。

這事兒，當時都傳為佳話，都說她是立了大功的女功臣。

這么一個渾身都是光環(huán)的革命干部，怎么可能是國民黨的特務頭子？

這罪名要是坐實了，那可就不是田青一個人的事了。

她帶來的那200多個學生怎么辦？

以后從大城市里出來投奔革命的知識青年，大家還敢信嗎？

這隊伍里頭，人心非得散了不可。

這事兒的影響，太大，太惡劣。

“你曉得誣告的后果是啥�！�

湯光恢的聲音里不帶一點溫度，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黃特抬起那張沒有血色的臉，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淌，可眼神里卻是一種豁出去的“實在”：“科長，我說的都是真話，千真萬確�！�

一樁牽動著整個新四軍一師高層神經(jīng)的懸案，就這么拉開了。

時間得倒回三年，也就是1938年。

那時候的田青，還是上海洋樓里的一位大小姐。

抗戰(zhàn)的炮火雖然響了，但對租界里的很多人來說，日子照樣過。

可田青不一樣，她一腔熱血，放棄了安穩(wěn)日子，跑到了艱苦的蘇南根據(jù)地參加新四軍。

剛來的時候，她跟根據(jù)地里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

戰(zhàn)士們都是粗布軍裝，腳上是草鞋，她還穿著剪裁合身的旗袍，腳上是皮鞋。

說話做事，都帶著一股子大上海的味道。

組織上拿她當寶貝，覺得這是難得的人才，就安排她進了戰(zhàn)地服務團，讓她用筆桿子當槍使。

田青也確實有才，寫的抗日劇本，編的歌，總能說到戰(zhàn)士們的心坎里去。

可光有熱情，填不飽肚子，也扛不住行軍的苦。

天天跟著部隊急行軍，吃的是粗糧野菜，睡的是潮濕的稻草地，這對一個從小嬌生慣養(yǎng)的姑娘家來說，簡直是要命。

沒多久，田青就病倒了，身體垮了，精神也跟著動搖。

她向組織打了報告，說自己身體吃不消，想回上�！梆B(yǎng)病”。

在那個紀律比天大的年代，這跟當逃兵也差不了多少了。

但領導考慮到她之前的貢獻和身體狀況，還是批了。

于是，田青就這么離開了部隊，消失在了大家的視野里。

這半年，她去了哪，干了啥，見了什么人，沒人知道。

這段經(jīng)歷，成了一片空白。

就在大伙兒快把她忘了的時候，半年后，田青回來了。

而且，她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身后還跟著浩浩蕩蕩兩百多號年輕的學生。

這一下，整個根據(jù)地都轟動了。

缺人缺人才的新四軍，一下子得了這么一大批有文化的新鮮血液，那真是天大的喜事。

之前那些關于她“意志不堅定”的風言風語，一下子就沒了影。

田青從一個差點被當成反面教材的人，搖身一變成了人人夸贊的大功臣。

組織上不僅沒再提她那段“空白”的過去，還給了她更高的職位。

可有些事，能壓下去，不代表就沒了。

在鋤奸科這些搞保衛(wèi)工作的人心里，這事兒一直是個疙瘩。

一個弱女子，無權(quán)無勢，憑什么能在日偽橫行的上海灘，組織起這么大規(guī)模的人員轉(zhuǎn)移？

這背后得有多大的能量？

她那消失的半年，到底藏著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這些疑問，就像埋進土里的種子，沒憑沒據(jù)的，發(fā)不了芽，但一直都在。

直到兩年后，黃特被捕，他臨死前吐出的那句話，才讓這顆種子破土而出，長成了足以遮天蔽日的參天大樹。

田青被帶走調(diào)查那天，正在排練一個新的話劇，正為了一句臺詞跟同事爭得面紅耳赤。

當鋤奸科的戰(zhàn)士出現(xiàn)在她面前，亮出那副冰冷的手銬時，她臉上的激情瞬間凝固，變成了徹徹底底的茫然。

那眼神，讓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心里堵得慌。

案子很快就擺到了一師師長粟裕的桌上。

粟�？粗鴪蟾�，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點了支煙，在屋里來回踱步，最后把煙頭摁在煙灰缸里，斬釘截鐵地對湯光恢說：“兩條原則。

第一，不放過一個壞人；第二，也絕不冤枉一個好人。

這件事，必須查個水落石出，要經(jīng)得起歷史的檢驗！”

有了粟裕的指示，湯光恢的腰桿子就硬了。

他立馬組織了一個專門的調(diào)查組，兵分三路，同時開工。

第一路人馬，是幾個精干的偵查員，他們得冒著生命危險，秘密潛回上海。

任務是把田青的底細翻個底朝天，她的家庭、在上海的社會關系，特別是那半年“養(yǎng)病”期間，她每天的活動軌跡，接觸的每一個人，都得查清楚。

第二路人馬，負責審查田青帶來的那兩百多個學生。

這是一個巨大的工程。

調(diào)查組的人員跟這些學生同吃同住同訓練，從他們的出身背景、個人履歷，到平時的言行舉止，一個一個地過篩子，想從中找出點蛛絲馬跡。

第三路，也是最關鍵的一路，由湯光恢親自坐鎮(zhèn)，主攻那個唯一的“證人”——黃特。

他要從黃特的嘴里，把所謂的“上下級關系”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給榨出來。

什么時候聯(lián)系的？

在哪兒接的頭？

暗號是什么？

下達過什么指令？

調(diào)查開始了，就像在一團亂麻里找線頭，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結(jié)果很快就陸續(xù)匯總過來，但都指向了一個讓人意外的方向。

那兩百多個學生，個個表現(xiàn)都挑不出毛病。

訓練嗷嗷叫，打仗往前沖，有好幾個已經(jīng)在戰(zhàn)斗中立了功，成了部隊的骨干。

思想上也都積極向黨組織靠攏，寫申請書的一個接一個，怎么看都不像是被安插進來的釘子。

上海那邊傳回來的情報更讓人吃驚。

調(diào)查員通過地下黨組織核實，田青那半年確實回了上海，而且一回去就想辦法跟地下黨接上了頭。

正是靠著地下黨同志的幫助和掩護，她才成功地把那么多愛國學生組織起來，送到了根據(jù)地。

這么說來，她不但沒過，反而有大功。

所有的線索，最后都斷了，只剩下審訊室里的黃特。

所有的疑點，都匯集到了他一個人的身上。

湯光恢沒有對黃特用大刑，他知道，對付這種特務，攻心比動粗更管用。

他讓人把田青寫的劇本手稿，混在一堆其他人的文件里，拿到黃特面前。

“你既然是她的下屬，總該認得她的字吧？

你指出來，哪一份是田青寫的�！�

湯光恢的語氣很平靜。

黃特額頭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他盯著那堆紙，猶豫了半天，最后哆哆嗦嗦地指了一份。

指錯了。

“你們最近一次接頭是什么時候？

在哪？

她給你下了什么命令？”

湯光恢緊接著問。

黃特的回答開始變得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語。

他編造的那些接頭地點和任務內(nèi)容，在時間上、邏輯上都漏洞百出，根本對不上茬。

湯光恢心里大概有數(shù)了。

這不像是一個訓練有素的特務在頑抗，倒更像是一個人在拼命地撒一個自己都圓不回來的謊。

他馬上讓人去查黃特的老底。

沒過多久，一份來自上海地下黨的老情報被翻了出來，上面清清楚楚地記載著：幾年前，一個叫黃特的青年，曾經(jīng)瘋狂地追求過田青，但被田青義正言辭地拒絕了。

從那以后，黃特就因愛生恨，到處說田青的壞話。

到這一步，真相其實已經(jīng)浮出水面了。

最后一次審訊，湯光恢把所有的證據(jù)都攤在了黃特面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黃特心上：“你費盡心機地誣陷一個革命功臣，到底圖個啥？

是為了戴罪立功，還是…

有別的私人恩怨？”

黃特看著眼前如山的鐵證，整個人像被抽了筋一樣癱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完了，所有的偽裝都被撕得粉碎。

他不再狡辯，低著頭，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她拒絕我…

她看不起我…

我不好過，我也不想讓她好過！”

一切都明白了。

這壓根就不是什么特務揭發(fā)的大案，而是一場由單相思和嫉妒引發(fā)的、極其卑劣的個人報復。

黃特這個將死之人，想在臨死前拉個墊背的，用最惡毒的謊言，把他得不到的女人一起拖進地獄。

他賭的就是戰(zhàn)爭年代的緊張氣氛和人與人之間的不信任，賭他一句話就能毀掉一個人的一生。

但他算錯了，他低估了新四軍，低估了這支隊伍的原則和紀律。

這里是講證據(jù)、重調(diào)查的地方，實事求是才是這里的規(guī)矩。

幾天后，調(diào)查結(jié)論送到了粟裕的案頭：田青是清白的，黃特的指控純屬誣告陷害。

粟裕拿起筆，在文件上批了八個大字：“公開平反，恢復名譽！”

根據(jù)地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軍民大會，鋤奸科的負責人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撤銷對田青的審查，并代表組織向她道歉。

田青站在臺上，經(jīng)歷了這番從天上到地下的折騰，臉上卻沒什么波瀾。

她沒哭，也沒笑，只是朝著臺下黑壓壓的戰(zhàn)友們，深深地鞠了一躬，輕聲說：“謝謝組織�！�

第二天清晨，看守打開牢房，黃特用自己的腰帶，在房梁上結(jié)束了他那可恥的生命。

田青留了下來，繼續(xù)在戰(zhàn)地服務團工作，寫她的劇本，排她的戲，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