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秋天總是多霧。

陳宇軒站在帝國理工學(xué)院圖書館的落地窗前，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手機屏幕亮著，是母親趙秀芳發(fā)來的信息：“軒軒，論文準(zhǔn)備得怎么樣了？別太累著自己，注意身體?！?/p>

他簡短地回了句“一切順利，媽放心”，然后繼續(xù)整理手中的資料。建筑學(xué)碩士的畢業(yè)論文已進入最后階段，題目是《現(xiàn)代高層建筑抗震結(jié)構(gòu)的創(chuàng)新設(shè)計》，導(dǎo)師評價很高，說有希望在專業(yè)期刊上發(fā)表。

但此刻他的心思并不全在論文上。

一周前，父親陳建國打來電話，語氣中滿是疲憊：“宇軒，公司最近遇到些困難，不過已經(jīng)解決了。你好好完成學(xué)業(yè)，明年回來幫我。”

“爸，出什么事了？”陳宇軒敏銳地察覺到不尋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沒什么大事，生意上的正常波動。對了，公司新提拔了一位副總，叫林婉，很能干，以后你回公司可以多跟她學(xué)習(xí)。”

林婉。陳宇軒記下了這個名字。

接下來的幾天，母親趙秀芳的電話明顯增多，每次都欲言又止，最后總是以“你專心學(xué)習(xí)，家里一切都好”結(jié)束。這種反常讓陳宇軒心生疑慮。

“宇軒，還在為論文發(fā)愁？”同組的英國同學(xué)湯姆拍了拍他的肩，“要不去喝一杯放松一下？我知道一家不錯的酒吧。”

陳宇軒搖搖頭：“謝謝，但我得把這些數(shù)據(jù)再核對一遍?！?/p>

“工作狂。”湯姆聳聳肩，“那你忙，我先走了?！?/p>

圖書館漸漸空了下來。陳宇軒收拾好東西，背著包走出大樓。手機震動，是高中好友張浩的視頻通話邀請。張浩畢業(yè)后進了家族企業(yè)，但兩人一直保持聯(lián)系。

“浩子，怎么這個點找我？國內(nèi)應(yīng)該凌晨了吧？”

屏幕上的張浩看起來有些猶豫：“軒子，有件事我糾結(jié)了好幾天，覺得還是應(yīng)該告訴你?！?/p>

陳宇軒心中警鈴微響：“什么事？”

“我上周在一個商務(wù)宴會上看到你爸了。”張浩停頓了一下，“他和一個年輕女人在一起，舉止...很親密。我打聽了一下，那女的是你們公司的財務(wù)總監(jiān)，叫林婉?！?/p>

陳宇軒感覺心臟沉了一下：“你確定？”

“照片我都拍了，本來不想發(fā)給你，但我覺得你有權(quán)知道?！睆埡瓢l(fā)來幾張照片。

陳宇軒點開，照片中父親正為一個年輕女子拉開餐廳的門，女子仰頭看著他笑，父親的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另一張照片里，兩人坐在車內(nèi)，父親正在為那女子整理頭發(fā)。

照片上的女人大約二十五六歲，面容姣好，氣質(zhì)溫婉，但眉眼中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風(fēng)情。這就是父親電話里提到的林婉。

“浩子，謝謝?！标愑钴幝曇舻统?，“這件事先別告訴任何人。”

“我明白。你...打算怎么辦？”

“我還沒想好?！标愑钴幦嗔巳嗝夹?，“先完成論文再說。對了，公司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

張浩猶豫了一下：“我聽我爸說，建國集團上個月差點資金鏈斷裂，后來是鑫源資本注資才渡過難關(guān)。而牽線搭橋的就是這個林婉?！?/p>

掛斷電話后，陳宇軒漫無目的地在街頭走著。倫敦的霧氣越來越濃，街燈在霧中暈開昏黃的光圈。他想起小時候，父母雖然也常為生意爭吵，但感情似乎還不錯。母親會在父親加班時給他送宵夜，父親出差回來總會給母親帶禮物。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大概是公司越做越大之后。父親越來越忙，母親則把重心轉(zhuǎn)移到各種社交活動和奢侈品消費上。他們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少，偶爾同桌吃飯也是各自刷手機。

“先生，買束花嗎？”一個流浪藝人模樣的老人捧著一束玫瑰走到他面前，“送給心愛的姑娘，或者送給需要安慰的自己?！?/p>

陳宇軒掏出十英鎊，接過那束紅玫瑰。花瓣上沾著霧氣凝結(jié)的水珠，像極了眼淚。

他突然很想聽聽林婉的聲音。這個念頭莫名其妙，但強烈得無法忽視。他找了個安靜的角落，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宇軒？這么晚還沒睡？”陳建國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爸，我想了解一下公司現(xiàn)在的情況?！标愑钴幈M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特別是新注資的鑫源資本，還有...那位林副總。”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林婉確實是個人才。這次公司能渡過難關(guān)，多虧了她。你回國后可以多跟她學(xué)習(xí)，她很專業(yè)，人也...”

“人也怎么樣？”陳宇軒追問。

“也很好相處。”陳建國話鋒一轉(zhuǎn)，“論文進展如何？什么時候答辯？”

“下個月。結(jié)束后我想回國一趟，實地考察幾個建筑項目，為論文補充些案例。”

“好啊，什么時候回來提前說，我去機場接你?！标惤▏恼Z氣明顯輕松了一些。

掛斷電話后，陳宇軒看著手中的玫瑰，突然將它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花瓣散落一地，在昏黃的路燈下像一灘血跡。

同一時間，江城的一家高檔咖啡館里，林婉正與一個中年男人相對而坐。

男人四十出頭，西裝革履，戴著金絲眼鏡，氣質(zhì)儒雅，但眼神中透著一股商人的精明。他是鑫源資本的副總裁，李振東。

“林小姐這次做得漂亮?！崩钫駯|輕輕攪拌著咖啡，“不僅幫建國集團渡過了難關(guān)，還讓我們拿到了20%的股份。陳建國現(xiàn)在對你應(yīng)該是言聽計從了吧？”

林婉微微一笑：“李總過獎了。不過陳建國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對我還有所保留?！?/p>

“正常，畢竟是個白手起家的老江湖?！崩钫駯|向前傾身，壓低聲音，“但我們的目標(biāo)不止于此。明年他兒子回國，進公司，這才是關(guān)鍵?！?/p>

“陳宇軒？”林婉挑眉，“他學(xué)建筑的，對公司管理一竅不通，能構(gòu)成什么威脅？”

“你錯了?！崩钫駯|搖頭，“陳建國一直把兒子當(dāng)接班人培養(yǎng)，只要陳宇軒進了公司，必然會分走你的權(quán)力。而且...”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林婉，“據(jù)我所知，陳宇軒不是個省油的燈，他在帝國理工的成績非常優(yōu)秀，導(dǎo)師評價極高?！?/p>

林婉眼中閃過一絲警惕：“那您的意思是？”

“兩個方案?！崩钫駯|豎起兩根手指，“第一，讓陳宇軒站到我們這邊；第二，如果他不合作，就想辦法讓他出局?！?/p>

“出局？那可是陳建國的親兒子?！?/p>

“商場如戰(zhàn)場，親父子反目的例子還少嗎？”李振東冷笑，“更何況，我們現(xiàn)在有你在中間周旋。陳建國對你的信任，就是我們最大的籌碼?！?/p>

林婉沉默了一會兒：“我需要時間?！?/p>

“當(dāng)然?！崩钫駯|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推過去，“這是下個階段的活動經(jīng)費。另外，陳建國妻子那邊，你也要留意。趙秀芳最近在找私家偵探調(diào)查你?！?/p>

林婉臉色微變：“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李振東站起身，“記住，我們的目標(biāo)是控制建國集團，不是真的幫陳建國經(jīng)營公司。這場游戲，你我都輸不起?！?/p>

李振東離開后，林婉獨自坐在咖啡館里，看著窗外燈火闌珊的城市。她拿出手機，翻出一張老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個十幾歲的女孩，背景是一個簡陋的農(nóng)家小院。女孩笑得燦爛，正是少女時期的林婉。

“爸，媽，再等等。”她輕聲自語，“我一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p>

服務(wù)生走過來：“小姐，還需要點什么嗎？”

林婉迅速收起照片，換上溫婉的笑容：“不用了，結(jié)賬吧?！?/p>

走出咖啡館，她給陳建國發(fā)了條信息：“陳總，剛和鑫源資本的李總談完，他們對我們下個季度的項目很有信心。您什么時候有空，我詳細向您匯報？”

不到一分鐘，回復(fù)來了：“辛苦了。明晚來家里吧，我讓保姆多做幾個菜，我們邊吃邊聊?！?/p>

林婉看著“家里”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復(fù)雜的笑容。她回復(fù)：“好的，那我?guī)考t酒過去?！?/p>

而此刻，趙秀芳正坐在私家偵探事務(wù)所里，看著桌上的照片和文件，臉色鐵青。

“王偵探，你確定這些信息準(zhǔn)確？”

對面的王偵探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刑警退休，辦過不少婚外情調(diào)查的案子，經(jīng)驗豐富?！摆w女士，我跟蹤林婉兩個月了，這是所有的記錄。她不僅和你丈夫有染，還和鑫源資本的李振東頻繁接觸。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我查了她的背景，她原名林曉芳，父親林志強十年前因建筑事故去世，而當(dāng)年那家建筑公司的老板，就是陳建國?！?/p>

趙秀芳的手猛地一抖：“什么？”

“十年前，城西有一個住宅樓項目，施工過程中發(fā)生坍塌，造成三死七傷。包工頭林志強被認定為事故責(zé)任人，賠償了巨額款項后自殺。項目總承包商就是建國集團的前身，建國建筑公司?！?/p>

趙秀芳感覺一陣眩暈：“這...這不可能。建國從來沒提過這件事?！?/p>

“當(dāng)年事故被壓下來了，媒體沒怎么報道。陳建國支付了封口費，事情就這么過去了?！蓖鮽商絿@了口氣，“現(xiàn)在看來，林婉進入建國集團恐怕不是偶然。她改名換姓，偽造學(xué)歷背景，一步步接近你丈夫，可能是有意報復(fù)?！?/p>

“報復(fù)...”趙秀芳喃喃道，突然想起什么，“那她和鑫源資本的合作...”

“很可能是里應(yīng)外合，想要搞垮建國集團?！蓖鮽商絿烂C地說，“趙女士，我建議你立刻把這些告訴你丈夫?！?/p>

趙秀芳苦笑著搖頭：“他不會相信的?，F(xiàn)在他被那個狐貍精迷得神魂顛倒，我說什么他都會覺得是我嫉妒，是我要陷害她?！?/p>

“那至少告訴你兒子，讓他有所防備?！?/p>

趙秀芳沉默良久，最終點了點頭：“我會的。王偵探，這些資料我復(fù)印一份，剩下的錢我會打到你的賬戶上?！?/p>

“好的。還有一件事?！蓖鮽商姜q豫了一下，“我跟蹤林婉時發(fā)現(xiàn)，她好像不止在和陳建國一個人交往。上周五晚上，她和一個年輕男人去了酒店，但我沒拍到正面照片?！?/p>

趙秀芳睜大眼睛：“還有別人？是誰？”

“不清楚，但那男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開一輛黑色路虎，車牌是江A·88888?！?/p>

趙秀芳記下了這個車牌號。離開偵探事務(wù)所后，她坐在車里，久久沒有啟動發(fā)動機。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她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

她拿出手機，翻到兒子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不能現(xiàn)在告訴他。”她最終收起了手機，“軒軒馬上要論文答辯了，不能讓他分心。等他回國，再當(dāng)面說?！?/p>

但趙秀芳不知道的是，她所掌握的信息，只是冰山一角。而此刻的倫敦，陳宇軒已經(jīng)做出了一個決定——他改簽了機票，將回國時間提前了兩周。

霧氣彌漫的倫敦夜晚，陳宇軒站在泰晤士河畔，望著對岸的倫敦眼。巨大的摩天輪在夜色中緩緩旋轉(zhuǎn)，彩燈勾勒出完美的圓形。

他給導(dǎo)師發(fā)了封郵件，請求將論文答辯時間提前。理由是需要回國處理緊急家庭事務(wù)。

“林婉?！彼p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神色，“讓我看看，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p>

手機震動，是航空公司的確認短信：航班已改簽成功，將于五天后抵達江城。

陳宇軒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融入倫敦的夜色中。他沒有告訴父母改簽的事，想給他們一個驚喜，或者更準(zhǔn)確地說，想看到一些在毫無準(zhǔn)備的情況下才會顯露的真實。

他不知道，這個決定將如何改變所有人的命運。

而在江城的另一端，林婉正站在鏡子前試穿明晚去陳建國家的衣服。她選了一條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既顯身材又不失端莊，配上珍珠耳環(huán)和淺色高跟鞋，活脫脫一個溫婉的良家女子形象。

手機響起，是李振東發(fā)來的信息：“明晚是個好機會，把握住?！?/p>

林婉沒有回復(fù)，只是對著鏡子練習(xí)微笑。鏡子中的女人美麗溫婉，眼神清澈，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清澈的眼神下，藏著怎樣深不見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