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初夏的拂曉，紫禁城外的梧桐葉上還掛著露水，中南海小灶的灶門已響起噼啪聲。一鍋剛下鍋的五花肉在砂鍋里輕輕翻滾，油花與糖色交織，香味透過廊檐。掌勺人并非什么聲震海內(nèi)的百年老字號傳人，而是年僅二十八歲的山東小伙程汝明。他剛被調(diào)來，第一天就要面對天下最挑剔也最簡單的一位食客——毛澤東。

誰能想到，這個巴掌大的灶間，會成為他未來二十二年歲月里的主戰(zhàn)場。程汝明端著熱氣騰騰的瓷缽，心里卻忐忑：主席素來愛紅燒肉，可又不喜醬油的焦香，色澤怎樣解決？他端上去時，心底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領(lǐng)袖看出沒用醬油。燈光下，肥瘦相間的肉塊泛著晶亮的紅褐色。毛澤東夾了一塊，微微點頭，“嗯，這個有味道，不膩?！背倘昝鬟@才輕舒一口氣，袖口早被汗水打濕。

走到這一步，他花了整整十三年。把時間往回?fù)艿揭痪湃拍?，北方?zhàn)火紛飛。十三歲的程家二兒，跟著同鄉(xiāng)進了天津“大豐樓”當(dāng)學(xué)徒。一個月八角錢工錢，干的是凌晨點火、夜半刷鍋的苦差事。有人熬不住，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他咬著牙硬扛。從凌晨五點切菜到夜里十一點收拾完灶臺，手指常被菜刀劃得翻皮，卻從不肯放下案板。

孤身在外，最大的敵人是眼界。師傅只傳刀口，卻不肯說火候。程汝明就趁打烊時偷摸練，自己買最便宜的豬頭肉反復(fù)燉；西餐廚間的黃油味引得他好奇，他又去搭把手換來一次偷學(xué)的機會。遼菜的清，蘇菜的甜，川菜的麻辣，俄式紅菜湯、法式焗蝸牛，他一本小冊子密密寫滿配比和心得。天津的碼頭夯實了他混搭的功底，到了一九五二年，他已能在國際友人云集的和平理事會上獨當(dāng)一面，給各國代表遞上中西合璧的佳肴，連挑剔的法國代表都豎起大拇指。

也正因那次出彩，新中國外交部把這位青年來京，交到中央警衛(wèi)局鑒定。三個月的試做考核，一百多道菜，既要口味正宗又得衛(wèi)生安全。最后一場評審里，他端上“四海同春”冷拼、“八方來賀”熱碟，再加一盅微辣酸湯，把幾位老同志吃得連聲稱道。于是，中南海小灶多了一位“程師傅”。

當(dāng)專職廚師，第一課不是刀工，而是“眼里有人”。毛澤東作息極不規(guī)律，喜歡挑燈夜讀，餓了隨時要點吃的；酷愛湘味，卻又顧慮健康。程汝明守在旁屋，聽見門鈴一響就點火備料。他把魚肉切成細(xì)條，泡椒剁得比米粒還碎，三分鐘之內(nèi)端上酸辣魚絲?！靶〕蹋@菜合口，”毛主席抬頭說，“就是鹽少了點?！庇谑堑诙禧}分立刻加了兩克。久而久之，工作人員說程汝明“比鬧鐘還準(zhǔn)”。

最出名的紅燒肉，是在一次“烏龍”后誕生的。主席嫌醬油味重，他回灶改方，把糖炒到棗紅，再點幾滴高度白酒提香，用陳皮渣熬出的鹵汁上色。色澤竟與老抽如出一轍，卻多了一股清甜。主席品后微笑，“這回好，不膩還入味?！贝撕?，這款“無醬燒肉”成了桌上?？?。

不過，再好的手藝，也得遵守紀(jì)律。中央有令：所有領(lǐng)袖餐單一律保密，飯后即碎不留底。程汝明用完菜譜，必撕成紙條，投進灶膛，連同剩余調(diào)料一起焚盡。有新人問他：“師傅，這么費事？”他只回一句：“這是規(guī)矩，也是護衛(wèi)?！毖院喴赓W，卻不容置疑。

一九六零年全國嚴(yán)重困難，糧油供應(yīng)捉襟見肘。毛主席主動削減伙食標(biāo)準(zhǔn)，“肉都免了?！比欢鵂I養(yǎng)不能砍。程汝明急得直撓頭，絞盡腦汁后，把一天配給的一小塊肥肉煉成凈油，用高筋面粉和勻，烙成“干烙油餅”。外脆里酥，不見半點肉跡，卻能補脂肪。主席吃后疑惑地問：“今天的餅怎么這么香？”程汝明笑說：“多揉了兩遍面?！睅滋旌笳嫦嗥毓猓飨瘮[手：“別搞特殊，大家一起吃糠菜。”程汝明只好照辦，暗自把配方塞回抽屜。

外交場合更考驗手藝。六一年蒙哥馬利到訪，他以鮮花椒拌龍蝦沙律開場，再接蔥燒海參、荷葉蒸桂魚，最后端出改良版法式焦糖布丁，配一壺碧螺春。那位英國元帥連聲稱妙。七二年尼克松抵京，中美破冰，國宴菜單仍由他執(zhí)筆——北京烤鴨與牛排同席，甜品里加一盞脫脂酸奶桂花盅，美國記者嘖嘖稱贊：“這才是真正的東方味覺外交?！?/p>

一九七六年九月，清晨四時二十分，毛主席溘然長逝。送完靈柩，程汝明默默收起廚具，離開那間陪伴自己二十二載的廚房，調(diào)往國賓館繼續(xù)掌勺。幾十年間，舌尖上的中國故事，他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章。

二〇一二年深秋，老人在北京謝世，享年八十六歲。生前有人問何謂成功，他擺擺手：“菜能讓人滿意，就是本分。能給國家干點活，值了?！蹦欠輼闼氐膱允?，比任何勛章都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