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深秋，北京西山某處的軍事管理所里，64歲的吳法憲翻著厚厚的案卷，沉默了很久。他對身旁的辦案人員說：“有些話，當年我是被逼著講的?！甭曇舨桓?，卻足夠清晰。這一句為自己辯解的嘆息，使在場的人不由想起二十年前那兩場震動軍內外的揭批會——先是1959年廬山會議后的揭批黃克誠，隨后是1966年京西賓館的揭批羅瑞卿。每一次，吳法憲都站在最靠前的位置，講話兇猛，措辭毒辣，于是“急先鋒”這頂帽子再也摘不掉。

追溯時間軸，吳法憲的名字并非一開始就帶著陰影。1915年生于湖南醴陵，他18歲參加紅軍，抗戰(zhàn)時期在蘇北新四軍指揮部任參謀，后調三師，跟著黃克誠轉戰(zhàn)大江南北。多位老同志回憶，那時的吳法憲性格直爽，喜歡幫戰(zhàn)士縫棉衣，被稱作“大伙的兄弟”。1949年10月，他已是三十四歲、身披少將軍銜的政治工作老手。抗美援朝期間，他出任人民志愿軍空軍副司令，協(xié)助劉亞樓組建空軍，被譽為“空中政工第一人”，可謂仕途順暢。

轉折埋在1959年的廬山。那場圍繞“反教條、反右傾”的風暴，讓不少資深將領深陷囹圄。大會將揭批黃克誠的任務分配給吳法憲，理由簡單：老部下最熟悉老首長。會前，吳法憲猶豫不決，自述“原想說些輕描淡寫的話”。然而登臺后，他連提三宗“罪狀”：戰(zhàn)斗作風保守、私為侄子越級晉升、攜帶黃金意在貪污。第三條尤其猛，因為黃克誠一向清廉有名，一旦坐實，無異于政治死刑。幸而當年蘇北攜金北撤的憑據(jù)齊全，幾位見證人匆忙作證，黃克誠才免于更重的打擊。可一旦槍口響起，硝煙便難收，吳法憲那副“疾言厲色”的形象也隨之定型。

1966年3月，林彪主持的軍內運動率先劍指羅瑞卿。會議地點在京西賓館，保衛(wèi)森嚴?？哲娭猾@兩張入場證，一張余立金，一張吳法憲。整整一周，吳法憲沒有開口。第八天深夜，葉群電話打進來：“林總問，吳胖子為什么還不發(fā)言？四條材料，你必須講！”語調不容抗拒。吳法憲隨即請示另一位領導，得到的是冷冰冰一句：“你不講，怎么向林總交代？”次日清晨，他帶著通宵整理的發(fā)言稿走進會場，句句緊抓羅瑞卿“軍事主觀主義”“顛倒軍權”等要害。羅瑞卿被迫一次又一次站起說明，神情憔悴。三個星期后，羅跳窗負傷的消息傳出，軍內嘩然，吳法憲卻已成“保衛(wèi)林副主席的忠誠干將”。

回顧1950—1966這十六年，吳法憲在林彪身邊步步高升：1955年授少將；1962年任空軍政委；1965年晉升副總長；1966年升為政治局委員、軍委辦事組副組長。級別幾乎每三年就跨一道臺階。不能忽略的是，他的每一次晉升恰好緊跟林彪政治地位的上抬，彼此形成牢固的利益共同體。有意思的是，對外他常自稱“空軍娃娃兵”，擺出一副低姿態(tài)；對內卻不惜得罪舊友。張愛萍后來私下評價：“他嘴上謙虛，關鍵時候刀子最鋒利?！边@種反差，引人深思。

不得不說，政治空氣越稀薄，表態(tài)越顯關鍵。1960年代前半段，空軍是軍內最年輕的兵種，技術、人事、經(jīng)費都要仰賴軍委撥款，林彪指向哪里，吳法憲就得跟到哪里，否則空軍路線圖隨時可能生變。他在回憶錄里寫“情勢壓人，不得已而為之”，似想用集體氛圍為自己脫責。但問題來了，既然形勢同樣壓著眾人，為什么刀口最尖的發(fā)言總是他？有人看成獻媚，有人說是政治本能，答案或許只有當事人清楚。

這一點從他與江青的關系也能找到側影。戚本禹回憶，吳法憲進出釣魚臺時常用俏皮話逗江青開心，氣氛輕松得像老朋友“拉家?！?。可在《吳法憲回憶錄》中，他卻寫自己“從未靠近夫人，小心回避”。兩相對照，一面是巧言令色的政治生存術，一面是假裝無心的潔身自好，孰真孰假，史料擺在那兒，讀者自會分辨。

1969年九屆一中全會后，吳法憲被戴上“副統(tǒng)帥親信”的光環(huán)，風頭無二。1971年“九一三”事件突如其來，他被隔離審查。昔日的誓言、擁戴、表態(tài)，轉瞬成了呈堂證供。調查人員提起當年批黃、批羅的底稿，他嘆氣：“那是時代的車輪把我推著走?！笨扇魏螝v史過程都離不開個人選擇，推一把，還是拉一下，差別就在那一瞬。正是那幾次“推力”，讓兩位老上級深陷泥潭，也將他自己拖向深淵。

1981年，被判刑并開除黨籍的吳法憲在法庭上作最后陳述時依舊堅持“只是隨大流”；審判長沒有回應，只是敲下法槌。多年后，研究者再讀案卷，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無論是1959年的小組會上，還是1966年的京西賓館，他的發(fā)言全文皆經(jīng)本人親筆修訂，字斟句酌，不見半點慌亂。試想一下，如果真是“被迫上臺”，又怎會如此精心雕琢？

吳法憲的故事給后來者留下的是復雜的人性樣本。一面是戰(zhàn)火中淳樸的政工干部，一面是政治旋渦里鋒利的舌劍。對黃克誠、羅瑞卿來說，吳法憲是猛然襲來的同志冷箭；對空軍普通飛行員來說，他曾是殫精竭慮爭取裝備的好領導。歷史并不會草率評斷誰是“惡人”或“好人”，但每一次舉手、每一句口號，終究要由說話的人自己承擔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