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九月二十七日，紫禁城午門外的秋風帶著桂香，參加次日授勛典禮的軍政要員陸續(xù)抵京。有人悄悄談起六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較量——平津戰(zhàn)役。議論聲里反復出現(xiàn)兩個名字：林彪與傅作義。往事如潮水般涌回，許多北京城里的老人仍記得，一九四九年一月末，解放軍列隊緩緩通過德勝門時，城墻上早已撤下的不是敵旗，而是北風里獵獵作響的紅旗。

沿著時間退回到一九四八年的深秋。遼沈戰(zhàn)役剛剛收束，東北野戰(zhàn)軍在錦州、沈陽、營口完成決戰(zhàn)，五十多萬南下大軍正利用夜色穿插西進。為了掩人耳目，沈陽電臺依舊播報“林司令在機場檢閱部隊”的消息。蔣介石收到密報卻不敢完全相信，他給傅作義打電報：“林彪仍在沈陽，可暫保華北。”此時的傅作義剛從南京回到北平，心中稍稍放松，決定死守平津要地。

有意思的是，在西柏坡，中央軍委已經(jīng)敲定了新的戰(zhàn)役計劃：南有華東中原兩野鏖戰(zhàn)淮海，北有三野分兵張家口，東北主力隱蔽入關，三面合圍。十一月二十九日，平津戰(zhàn)役打響。華北第三兵團先封鎖張家口通道，緊接著，東北野戰(zhàn)軍悄然插到灤縣—薊縣一線，天津、唐山、蘆臺同時告急。傅作義判斷失誤，本以為北平是首要目標，卻發(fā)現(xiàn)側背已被切斷。

十二月中旬，毛澤東在西柏坡親筆擬定作戰(zhàn)要點：對平津敵軍“隔平圍津”，先解天津，后促北平和平解決。東北野戰(zhàn)軍照辦，連續(xù)夜行百里，二十二個師突入塘沽至寶坻走廊。元旦剛過，陳長捷的天津守軍十三萬人已成甕中之鱉。林彪給陳長捷寫信勸降，信寫得不急不緩，卻透著殺機。陳長捷拒絕，林彪令劉亞樓“限兩天破城”。結果二十九個小時，天津宣告解放，一槍未進北平城。

天津一失，北平成為孤島。傅作義所部三十余萬人背后無海港，側翼無鐵路，前方無補給。更要命的，是他身邊的動向幾乎實時暴露。北平地下黨通過多條渠道把他的行蹤和情緒一路送到前線指揮所。聶榮臻后來回憶：“這是少見的清晰戰(zhàn)場?！敝笓]部內，對北平是打是和出現(xiàn)分歧。聶榮臻和羅榮桓傾向于以城內百萬市民為重，力主談判；林彪反復踱步，仍堅信“打“是爭取和平的最好方式。

僵持中，聶榮臻給毛澤東拍去那封唯一的電報，主張和談?；仉姾芸欤和?。局勢旋即傾向談判，但林彪態(tài)度依舊冷硬。他從大衣里掏出一封措辭峻厲的公開信，要鄧寶珊轉交傅作義，限時回復，逾期開戰(zhàn)。聶榮臻擔心激化矛盾，囑咐使者：“若進展順利，可以先不交信?！闭勁凶琅裕K靜與傅作義幕僚捉對鏡頭，對國家前途的討論取代了陣地攻防。結果，未等信件亮出，傅作義已接受了“和平改編”方案。

一月二十二日，國民黨守軍開始分批出城到南苑、良鄉(xiāng)集結。一月三十一日上午十時，解放軍首批部隊在北新華門外整隊進城，天安門廣場彩旗連云，民眾夾道迎接，和平解放成為定局。傍晚，北平城頭炮火未曾響過一聲，宮墻完好，城樓燈火通明。城市歷史得以保全，這在長期戰(zhàn)火中實屬難得。

然而，塵埃落定后，一樁小插曲仍在發(fā)酵。二月一日，《人民日報》全文發(fā)表了那封遲遲未送的公開信。傅作義翻閱報紙，越看越惱火，重重拍案：“城也交了，人也交了，為什么還這么說！”他隨即提筆自稱“戰(zhàn)犯”，向前線司令部提交“請罪”信。信送到指揮部，羅榮桓只是擺了擺手：“請他過來吃頓飯吧。”

三月初，北京飯店燈火明亮，林彪、聶榮臻設宴款待這位昔日的“北平王”。席間，林彪態(tài)度平靜，幾番推杯換盞后，傅作義終于問出壓在心中的話：“林將軍，你年紀比我小，閱歷也沒我多，為何最終是你得勝？”林彪聞言，放下酒杯，語速極慢卻清晰：“勝負不在于某一個人。人心向誰，力量就向誰。你我不過是潮流里的兩條小船?！?/p>

這句回應看似平淡，卻點破了勝敗的根本。解放前夜，北平城內從學生到商賈，從老兵到教師，大多數(shù)人已在暗中向新政權遞出橄欖枝。傅作義即使有心決戰(zhàn)，也再難凝聚軍心；相反，林彪的百萬大軍卻因突進華北而士氣高漲。戰(zhàn)爭的天平，于是偏向了能夠掌握民意、順應時局的一方。

值得一提的是，傅作義選擇和平，并非全憑壓力，也有出于對北平歷史文化的珍惜。早在一九三七年他便堅守綏遠，如今不愿再讓古都毀于戰(zhàn)火。林彪后來對外解釋：“保全了北平的古城與文物，傅將軍功不可沒?！边@種“功過并論”的做法，使雙方都能體面落幕，也為日后合作留下空間。

戰(zhàn)后兩軍改編順利完成，傅作義被任命為水利部部長，著手治理華北水患；林彪則率部南下，一舉突破長江防線。四月二十三日南京解放，新中國版圖至此呼之欲出。七月，人民解放軍兵臨長江以南的城市群，局勢已成定局。

再回到授勛典禮的那個清晨，白塔在朝陽下熠熠生輝。林彪胸前佩掛元帥勛章，傅作義以政協(xié)常委身份在臺下靜靜觀禮。兩個人隔著不遠的距離，各懷心事，卻都明白，那頓北京飯店的酒局其實早已給歷史寫下了最好的注腳——兵戈止于一城的寂靜，勝負系于民心的流向。

戰(zhàn)爭可以拼命，和平卻要智慧。從遼沈到淮海，再到平津，解放軍用槍炮打開了通往談判的大門；而北平城頭未響的那一聲炮，則告訴世人，順應人民意愿，比把城墻打成廢墟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