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初春，風(fēng)里仍帶著寒意。石家莊北面六十多里的行唐縣上碑村，五十歲的高如意蹲在自家破土屋前，望著空蕩蕩的牲口圈發(fā)呆。就在幾天前，他和老伴唯一的勞力——那頭黑黝黝的小毛驢，被人翻舊賬，說是他“故意害死”。生產(chǎn)隊開會定性：破壞集體財產(chǎn)，賠三百塊，還要寫檢查。對一個靠幾畝薄地糊口的老兵來說，這無異于晴天霹靂。

比錢更沉重的，是“現(xiàn)行破壞分子”幾個大字像石頭一樣壓在他肩頭。老鄉(xiāng)們議論紛紛，有同情，也有人冷眼旁觀。白天干活，晚上開會，越辯越亂。高如意想據(jù)理力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嗓子發(fā)干，左臂隱隱作痛，那是十七年前渡江時留下的彈片傷。

說起渡江，村里知道他當過兵，卻沒人清楚他曾在1949年4月21日傍晚，第一個跳下小木船沖上江南岸。那一晚，解放軍第23軍204師605團2營6連的突擊班剛劃到江心，一發(fā)炮彈把船舷炸開了口子，三名戰(zhàn)友當場犧牲，船工昏厥。血流不止的高如意挽著舵柄，吼出一句：“給我劃！”殘破木船斜斜沖刺。離岸百米時，他把機槍甩到肩頭，翻身下水。浪涌，子彈呼嘯，他竟像泅渡訓(xùn)練般一步步蹚水上岸。后來那艘船得了“渡江第一船”，他則被戰(zhàn)友戲稱“渡江第一人”，榮立一等功，受鄧小平表揚?？蛇@一切，他從不提。

如今卻因為一頭驢，成了“現(xiàn)行反革命”的嫌疑人。隊里讓他賠錢、交待“動機”，否則就要隔離審查。家里除了幾袋陳面、一條正長身體的小豬，實在拿不出余錢。妻子急得直抹淚，他想了又想，吩咐外甥：“給我寫封信，寫給鄧政委，就說實情，讓他評評理。”外甥遲疑，“舅，這么點事能驚動中央？”高如意只是擺手：“事不在大小，在理不在理?！倍潭桃痪湓挘袼斈甓酥鴻C槍的背影一樣篤定。

信寄出沒幾天，縣里突然炸開了鍋。公社書記氣喘吁吁闖進高家，揮著一封公文：“中央批復(fù)下來了，說是天災(zāi)人禍，不追責(zé)！”鄉(xiāng)親們聽傻了，“真回信了？”當晚，生產(chǎn)隊連夜開會，宣布撤銷處分，退回扣去的口糧和小豬錢。第二天，縣民政、武裝部、宣傳科排著隊上門，擠在他家三間土坯房，一眼就瞥見掛墻角的包袱。包袱一抖，十三枚沉甸甸的軍功章嘩啦散開，屋里頓時靜得能聽見風(fēng)聲。誰能想到，這位常年灰頭土臉的莊稼漢，竟是共和國一等功的戰(zhàn)斗英雄？

追溯到1938年，十九歲的高如意扛著一桿老掉牙的漢陽造，加入晉察冀抗日游擊隊；1945年抗戰(zhàn)勝利，他毫不遲疑跟隨劉鄧大軍南征北戰(zhàn)。孟良崮、淮海、渡江，他場場不落；戰(zhàn)友換了一茬又一茬，他總是那副憨厚的笑臉。別人勸他升學(xué)，他搖頭；讓他去地方做干部，他也辭謝。他說得篤定：“我槍法行，打仗頂用，寫字打算盤不在行，跟著部隊沖鋒就行。”

戰(zhàn)爭停歇后，高如意又隨38軍跨過鴨綠江。1953年回國，他留下了左臂里的彈片、半條聽力，還有厚厚一本立功證書。1955年他主動申請復(fù)員，自認“字不多識，留隊拖后腿”。部隊怕他在地方吃不好穿不好，硬要給他安排一個縣里糧食局的科員。他卻推了：“我就想當搬運工，踏實?！睆拇?，挑袋搬麻，起早貪黑，倒也心安理得。

可生活總有意外。1963年的小毛驢不慎落井，本是自然之災(zāi)，三年后風(fēng)向突變，被人翻舊賬，成了政治把柄。若非那封寫給“鄧政委”的信，很難想象他還能否全身而退。信里不過寥寥數(shù)百字，開頭一句：“首長，我是當年605團高如意，懇請查明真相?！蔽羧斩袄险床牧虾笈恕安榍迨聦?，妥善處理”八個字，層層傳到地方，救了老兵的清白。

風(fēng)波平息，縣里有人勸他“趁熱打鐵”申請改善待遇。高如意仍是那句話：“國家有更難的人要管，咱能湊合，就別添麻煩?！倍嗄旰笥浾邌柶穑麡泛呛堑嘏闹露担骸罢o的優(yōu)撫金夠花，日子窮是窮，可踏實?！?/p>

1995年，136師首長率人探望。那天他正趕著騾子犁地，見到老首長，往地上一坐，“來啦？”——短短兩個字，帶著泥土的溫?zé)?。首長握著他粗糙的手，紅了眼眶。臨別前，塞給他些錢，他卻轉(zhuǎn)手買了村小學(xué)一批課桌，說是“娃娃們識字，比啥都強”。

時間走到1999年，他應(yīng)邀赴京觀禮五十周年國慶。列車上，同行老兵穿皮鞋西裝，他還是那雙補了又補的黃膠鞋。有企業(yè)家硬塞羽絨服，他愣了愣，只說：“心意領(lǐng)了，給更需要的人吧?！焙髞恚妶笥浾甙堰@一幕寫進了通訊稿，標題只用四個字：“他仍當兵”。

2003年冬，突發(fā)腦血栓的高如意住進縣醫(yī)院。治療費用大部分由部隊承擔(dān)，老伴卻堅持節(jié)衣縮食給他買藥。康復(fù)后，他再也拉不了犁，但每天拄著拐杖去地頭轉(zhuǎn)轉(zhuǎn)，囑咐兒子們“種地要細，莫偷懶”。鄉(xiāng)親們笑他“還當自己是班長”，他憨憨一笑，沒回嘴。

2007年1月30日，喪鐘敲響，靈車緩緩駛出上碑村。沿途簇擁著人群，花圈最前的一幅寫著：“渡江第一人高如意永垂不朽”。隨行的老兵抬起棺木，神情肅穆。有小伙問：“他到底立過多大功？”另一位白發(fā)老兵低聲答道：“半個連的命都系在他身上。”話音未落，寒風(fēng)里已有人抹淚。

他留下的那本舊日記，被兒子收在木箱最底層。扉頁寫明一行字：“生為人民兵，歸作田野人?！绷攘仁?，將他半生勾勒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