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可能重復

黎荔

有一個科學假設叫龐加萊回歸。1890年法國偉大的數(shù)學家亨利·龐加萊在研究三體問題時，推導出了一個震驚科學界的結論，他用一道嚴謹?shù)墓阶C明了宇宙最殘酷的真相：在一個封閉的系統(tǒng)中，只要時間足夠長，所有的粒子最終都會回到它們最初的位置和狀態(tài)。

想象有一副撲克牌，只要你洗牌的次數(shù)足夠多，不管是同花順還是最爛的牌，某種特定的排列組合注定會原封不動地再次出現(xiàn)，宇宙本質(zhì)上就是一副巨大的撲克牌，組成你的身體、你的大腦、你周圍世界的原子，就是那一張張的牌，既然原子的數(shù)量是有限的，那么在一個近乎無限的時間尺度下，這些原子在空間中的排列組合也是有限的。它們必然會在未來的某一個時刻，重新組裝成現(xiàn)在的你，處于現(xiàn)在的環(huán)境，擁有現(xiàn)在的記憶，做著現(xiàn)在正在做的事。

如果龐加萊回歸成立，那么在某個遙遠未來的“回歸”里，我們?nèi)松囊荒荒粫辉瓨訌涂?。念及此，我的心底，泛起一絲冰冷的膩煩。那感覺就像是宇宙在宏大幕布后藏了一臺冷酷的復印機。一切悲歡、所有探索，都不過是一頁注定被無數(shù)次復印的稿紙。你現(xiàn)在的人生，只會被宇宙“重播”一次，你說過的每一句話、犯過的每一個錯、流過的每一滴淚，全部都要分毫不差地再來一遍。每一個“我”都將是簇新的舊我，滿懷初次的戰(zhàn)栗走向早已注定的深淵或峰巔。這設想里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整齊。

腦子里盤桓著亨利·龐加萊那個優(yōu)雅而冷酷的公式，想著他筆下那個封閉的、如同一只永恒沙漏的宇宙——所有粒子終將歸位，所有悲歡必將重演，我抬頭望向星空，天際幾顆模糊的光斑，是一片彌散的星云嗎？根據(jù)最新的數(shù)據(jù)，它邊緣的逃逸速度，早已超過了我們所在星系群的引力束縛。它們正在永不回頭地飛散，像一捧撒向虛空、再也不會相遇的沙。龐加萊回歸要成立，有一個嚴格的前提：宇宙必須是一個封閉系統(tǒng)，但我們的宇宙很可能不是一個封閉的盒子，而是一個正在不斷膨脹、邊界永遠在后退的開放系統(tǒng)。暗能量像無形的手，把時空的經(jīng)緯越拉越開。粒子與粒子之間，隔著越來越絕望的、洪荒般的距離。那個讓一切重來的“足夠長的時間”，或許本身就是一個虛妄的假設。

我望著星空，忽然如釋重負。那曾令我恐懼的“無限循環(huán)”，此刻顯得那樣一廂情愿，甚至有些古典的傲慢。它預設了一個如古典劇場般有邊有際的舞臺，好讓命運這出大戲能一輪輪排演下去。而真實的宇宙，更像一場沒有劇本、沒有觀眾、甚至沒有固定舞臺的即興演出。那些構成星辰與生命的粒子，在一次輝煌而偶然的匯聚之后，便各奔東西，奔向連“永恒”這個詞匯都追不上的散佚之中。

人生不可能重復。這不是悲觀，而是最徹底的赦免。它赦免了我們對于“下一次會更好”的僥幸，也赦免了我們沉溺于“上一次我本可以”的悔恨。它將我們毫不留情地錨定在此刻，這正在飛速消逝、也正在飛速生成的此刻。

就像此刻，我打算到廚房煎蛋。打一個雞蛋入鍋，鍋里“滋啦”一聲，金黃的邊緣微微卷起，香氣猛地炸開，充滿整個傍晚的廚房。那只慢兩分鐘的舊鐘，滴答、滴答，走得從容不迫。我深吸一口氣——這空氣里油的微焦、蛋的鮮香、還有黃昏時淡淡的倦意，龐加萊的公式能計算粒子所有可能的組合，但它能計算這氣息在某一具注定腐朽的鼻腔里，激起的全部溫暖與酸楚嗎？它能復現(xiàn)我此刻心中那一片豁然的寧靜，以及寧靜之下，對終將失去這一切的、清晰而溫柔的痛惜嗎？

此刻清風從窗外徐徐吹來，一絲絲滲入我的肺腑，我感到了另一種更強大的真實，一種近乎蠻橫的抵抗。那公式或許能規(guī)定原子的位置，它能規(guī)定這一陣風的“心意”么？此刻的風，掠過屋角時正卷起誰家陽臺上未收的襯衫，攜來了遠處黃昏市場將散未散的、潮濕的魚腥與蔥蒜氣，還有孩童追逐踢翻的一小罐顏料那極淡的化學氣息……它是一鍋正在沸騰的、充滿偶然的雜燴。下一陣風，哪怕來自同一個方向，也絕不會是這一陣了。它里面攪拌著剛剛墜落的葉片，鄰居新烹的焦糖，我的廚房中未散去的煎蛋香氣，以及一只路過的灰雀振翅時攪動的、微乎其微的氣旋。

而我自己，更是一個無法閉合的系統(tǒng)。就在聞到風中氣息的剎那，龐加萊的陰影曾掠過心頭，這本身，就已將我與“上一次”或“下一次”感受清風的那個“我”，徹底地區(qū)分開來。上一次（如果存在），我或許正為生計焦灼，對清風徐來漠然無覺；下一次（倘若來臨），我又怎知自己不會因飽經(jīng)滄桑而心硬如鐵，再難被這種纖細的感知所觸動？構成我的“粒子”或許能被復刻，但那股由記憶、情緒、瞬間的閃念與身體的微妙倦意所共同蒸騰出的、獨一無二的“意識之霧”，如何能被裝回同一個瓶子里？我的大腦并非靜止的石膏模型，它是風暴本身。每一秒都在激烈地碰撞、融合，生成全新的、連我自己也未曾料想的思緒。這過程本身，就是一次不可逆的“熵增”，一次對“回歸”最堅決的叛逃。

我深吸一口氣，讓那氣味充盈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我并不知道，也不在乎，這是否是“第一次”或“最后一次”。我只知道，這是我的。這風是我的，這暮色是我的，這因恐懼過循環(huán)而加倍洶涌起來的、對眼前一切的貪戀，也是我的。人生的影院里，或許根本沒有循環(huán)播放的膠片。有的，只是一場場即興的、無法NG的獨幕劇。帷幕每次拉起，都是全新的、倉促的、布滿瑕疵的，也因此是珍貴的。

龐加萊回歸，一個用數(shù)學寫就的宿命劇本。可我不信。不是因為宇宙在膨脹，也不是因為暗能量可能撕碎時空結構——這些宏大敘事固然重要，但真正讓我確信“人生不可能重復”的，是此刻的感受。記憶不是數(shù)據(jù)，體驗不是狀態(tài)。即便原子重新排列成相同的結構，那又如何？意識不是由粒子位置決定的靜態(tài)雕塑，而是流動的河。你無法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更無法兩次擁有同一個“此刻”——因為“此刻”本身，就是你與世界交互的產(chǎn)物，是你在時間之流中不斷選擇、感受、遺忘、重建的結果。

這才是龐加萊回歸帶給我們最大的啟示：它用一種極端的恐懼，逼迫我們看清生命的本質(zhì)。在宇宙漫長的 138 億年里，大部分時間都是死寂的虛無。只有在這短短的一瞬間，無數(shù)的粒子奇跡般地匯聚成了你。讓你能擁有一雙眼睛看到璀璨的星空，讓你能擁有一顆心臟感受到愛與痛，讓你能擁有一個大腦去思考這一切宏大的命題。如果并沒有下輩子，如果并沒有“帶著記憶重生”的開掛劇本，那么你現(xiàn)在所經(jīng)歷的每一秒，就是絕版的限量款。生命的珍貴，不在于它的永恒，而在于它的體驗。時間的價值，不在于它的長度，而在于它的厚度。而我們的生命，或許就是宇宙這趟永不返航的孤獨旅途中，一次偶然亮起的、微弱的暖光。

對于冷漠的宇宙來說，你可能只是一個不斷重復的數(shù)據(jù)，但對于你自己來說，這唯一的當下，就是你的全部宇宙。也許宇宙冷漠，也許物理定律冰冷，但人類的偉大，正在于明知短暫，仍愿深情。我們不是數(shù)據(jù)，不是粒子排列的偶然結果，而是意義的創(chuàng)造者。哪怕宇宙重播億萬次，只要這一次我真心愛過、痛過、笑過、掙扎過，那么這一生，就獨一無二，不可復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