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年初冬的一個午后，京西香山腳下的招待所里，爐火正旺。幾位在淮海、平津戰(zhàn)役中并肩拼殺的老帥剛吃完飯，圍著小火爐聊家常。身材高挑、戴著黑框眼鏡的青年陳知非被長輩們拉來“敬茶”，這才有了后來那句傳遍軍中圈子的妙答。

席間，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元帥饒有興味地拍拍他的肩：“小陳，你爸到底是什么將？”這不是考問軍銜——眾人都清楚陳賡是大將——而是想逗逗這位看上去斯斯文文的青年。陳知非推了推眼鏡，裝出思索狀，隨即一本正經(jīng)地說：“報告首長，我爸是……芝麻醬?！痹捯魟偮?，滿屋子爆出笑聲，連多年戎馬倨傲慣了的老帥們都拍桌大樂，差點把茶盞打翻。

大家會心，是因為這正是陳賡常掛在嘴邊的玩笑。授銜那年，子女圍著父親問“您當(dāng)上什么將了”，陳賡就故意用湖南腔答“芝麻醬”，省去“大”字，也免得孩子們攀比。多年以后，這位從小跟父親聚少離多的長子，卻把那句俏皮話保存得原汁原味，連語調(diào)都像極了陳老總。笑聲過后，屋子里突然安靜下來，眾人不約而同想起那位一九六一年撒手人寰、至今已離去多年的戰(zhàn)友。

陳賡的幽默，是戰(zhàn)爭年代里一種頑強的樂觀。二十年代黃埔課堂上，他為了讓學(xué)員記住炸藥性能，用自嘲式的湘音把復(fù)雜公式改編成順口溜，臺下哄笑，卻記得牢。三十年代在上海做秘密工作，他演過巡捕、碼頭苦力，還混進(jìn)過舞廳，連熟識的地下交通員見了也要愣神。王根英曾悄悄夸他：“你像塊橡皮，怎么捏都能成形?！标愘s卻回她一句：“能成形才保命哩。”

王根英這位身世坎坷的紗廠女工，與陳賡相遇在一九二三年。兩年后五大召開，小紙條飛來飛去，黨內(nèi)前輩打趣“這是特科最浪漫的密碼通信”。陳賡求愛直接，王根英卻憂慮身份差距，周恩來一笑擺手：“革命路上沒有高低貴賤?！币痪湓?，讓這對革命搭檔牽起手。

一九二九年春天，陳知非降生在上海法華鎮(zhèn)。那時陳賡化名“王庸”，成日奔波在南京路弄堂口。王根英不僅掩護，還給他開“小灶”補基礎(chǔ)——方言、步態(tài)、神態(tài)，一個細(xì)節(jié)都不放過。兩年后，陳賡調(diào)往鄂豫皖蘇區(qū)，夫妻再度分離。陳知非三歲，父親的身影就成了模糊的剪影。

三三年夏，王根英在上海被捕。敵人用盡威逼利誘，她只留下一句：“想要口供，門都沒有?！彪S后轉(zhuǎn)往南京雨花臺，犧牲時年僅三十一歲。這段血色往事，陳知非是多年后從解放區(qū)報紙上零星拼湊出來的。母親的照片依舊在外婆匣子里，盒蓋翻開，樟腦味與硝煙味混雜，撲面而來。

少年時代的陳知非跟著外婆、舅舅輾轉(zhuǎn)蘇州河畔，家里連油燈都舍不得點?？墒怯幸惶?，舅舅破例帶他去照相館。閃光燈亮起，店主指揮：“肩別歪，笑一點?！迸耐甑灼司溯p聲說：“你爸在前線想你，讓咱們寄張相片過去。”那句話像一顆暖彈，在這個十二歲的孩子心里炸開，父愛突然變得真實可觸。

抗戰(zhàn)勝利后，國共矛盾驟然激化。四六年春，太岳山區(qū)的石圪節(jié)小火車站迎來一位背包少年，他就是被地下交通員一路護送而來的陳知非。站臺邊，陳賡摘下軍帽，露出花白的鬢角，目光卻仍像開山刀般鋒利。父子倆對視半晌，都有些局促。陳賡先開口：“娃崽，高了，也黑了！”這句湖南土話把少年緊繃的肩膀一下子松開。

隨后的歲月里，陳知非在部隊里讀書、當(dāng)通信員，耳邊充斥著槍炮聲，也常聽到父親和劉伯承、徐向前深夜議戰(zhàn)圖。陳賡不愿讓兒子享特殊，戰(zhàn)士吃啥他跟著吃啥，還被老班長批評動作不麻利。每當(dāng)有人替他求情，老總只抬眉：“誰敢給他開小灶，我先讓他吃不了兜著走?！闭Z氣戲謔，決心卻是鐵的。

一九四九年十月，禮炮聲劃破長空。陳知非站在天安門廣場的觀禮臺上，遠(yuǎn)遠(yuǎn)望見父親列隊而立，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句話都喊不出口。慶典結(jié)束后，父子只在勤政殿門口匆匆握手，陳賡又上了吉普車。那輛綠色吉普在金水橋頭拐彎，尾氣卷走的是未曾填滿的親情。

新政權(quán)百廢待興，陳賡先后分管軍事院校、國防科研，直到遠(yuǎn)赴河內(nèi)幫友軍籌建總參謀部。家里依然聚少離多。為了不讓孩子們誤入自滿情緒，陳賡對“將”字極為敏感。授銜以前就說：“官越大越要低頭，別把星星掛眼前沖。”

于是，五五年回家那場家庭聚餐，他才會自報“芝麻醬”。這種自降身份的幽默，不是玩笑，而是一種獨特的教育方式。陳知非聽懂了，也把這份性格傳承下來。多年后，老帥們那桌酒，問起一樣的問題，他自然而然地給出父親當(dāng)年的答案，引來哄堂一片。

值得一提的是，陳知非后來并未從軍，而是考入北京航空學(xué)院，畢業(yè)后參與“長征二號”運載火箭姿控系統(tǒng)的研發(fā)。航天事業(yè)初期，設(shè)備簡陋、資料匱乏，他和同事們常在寒風(fēng)里守著試驗臺到天亮。有人取笑他：“放著大將之子不做，偏要當(dāng)理工宅？”他擺擺手：“衛(wèi)星上天，對國家同樣重要，何必爭這些虛名？”

一九六一年三月十日，陳賡病逝于上海華東醫(yī)院。噩耗傳來，年僅三十二歲的陳知非一句“爸那人啊，三十年沒怕過子彈，卻終究躲不過病魔”，然后抬手抹了抹眼角，抓起行李匆匆趕往上海。追悼會上，他把那張童年照放進(jìn)父親戎裝的胸前口袋，和佩戴三枚一級勛章的勛表并列。旁人見了，鼻子一酸，卻都沒作聲。

日子總要繼續(xù)。七十年代，中國航天事業(yè)迎來一個又一個高光時刻，陳知非總在試驗場穿梭?；鸺c火成功的巨響，讓他想起父親手握馬刀躍出塹壕的模樣。不同戰(zhàn)場，同一份擔(dān)當(dāng)，這是家學(xué)，也是血脈。

至于那頓在香山的火鍋局，笑聲過后老帥拍拍陳知非：“你小子把你爸的衣缽拿得穩(wěn)，胃口也不錯，多吃點，前面還有仗打——只不過你打的是科技仗?！标愔屈c頭，給自己碗里舀了一勺“芝麻醬”，油潤微苦，辣香撲鼻，與記憶里父親的笑聲交織在一處，竟分不清是辛辣還是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