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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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這是一個關于欲望、權力與倫理全面崩塌的故事。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詩經》是關關雎鳩的純愛經典，是文學殿堂里最圣潔的雅樂。但如果你真的去翻閱《詩經·邶風》，你會發(fā)現(xiàn)其中藏著大量難以啟齒的“臟話”。

老百姓寫詩，往往不是為了風花雪月，而是因為憤怒，當憤怒積累到極致，就變成了諷刺?！对娊洝防镉羞@么一句：“新臺有泚（cǐ），河水彌彌?！?/p>

字面上看，是在描寫一座新造的高臺倒映在浩浩蕩蕩的黃河水中，壯麗非凡。但實際上，這首詩是在罵人，罵的是春秋時期衛(wèi)國的國君衛(wèi)宣公。這座新臺，不是為了防御外敵，也不是為了觀景，而是這位國君為了實施一場震碎三觀的截胡行動而特意建造的。

在春秋那個禮崩樂壞的時代，昏君不少，但像衛(wèi)宣公這樣，把“亂倫、奪妻、殺子”這三樣極惡之事占全了的，實屬罕見。他憑一己之力，把衛(wèi)國的王室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倫理修羅場，也讓自己成了千古笑柄。

今天，老達子就來帶大家看看這位春秋第一流氓究竟干了些什么～

子承父妾

這事得從衛(wèi)宣公還沒當上國君的時候說起來～

衛(wèi)宣公，姬姓，名晉。他的父親是衛(wèi)莊公。在那個講究宗法禮教的年代，雖然周天子的威望已經下降，但諸侯國內部的長幼尊卑依然是鐵律。然而，公子晉（后來的衛(wèi)宣公）似乎天生就缺乏這種敬畏。

根據《史記·衛(wèi)康叔世家》的記載，原文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

“宣公……初通于父妾夷姜，生急子。”

這句話信息量極大，夷姜，是衛(wèi)莊公的妾室，也就是公子晉的庶母。在父親還活著或者剛去世不久，公子晉就和這位庶母搞到了一起。在古代宗法制度下，這被稱為“蒸”，是非常嚴重的亂倫行為，屬于禽獸的行徑。

這不僅僅是私生活不檢點的問題，這是對政治秩序的挑戰(zhàn)。為什么？因為國君的后宮秩序，直接對應著權力的分配秩序。

更離奇的是，這段不倫之戀竟然還開了花、結了果，夷姜給公子晉生下了一個兒子。因為這段關系見不得光，孩子生下來就被寄養(yǎng)在民間，取名叫急子（一說是因為生產時情況緊急）。

等到公子晉熬死了老爹，被大臣擁立即位成為衛(wèi)宣公后，他并沒有掩飾這段過往。相反，他把急子接了回來，并且立為太子。

看似是一個真愛戰(zhàn)勝禮教的故事？并不是。這只是欲望失控的開始。當一個人習慣了打破底線來獲取快感，那么底線就會越來越低，直到徹底消失。衛(wèi)宣公對夷姜的所謂的愛，很快就在更新鮮的肉體面前煙消云散。

新臺截胡，把兒媳變老婆

時光飛逝，那個私生子太子急子長大了。

急子雖然出身不正，但史書記載他是個忠厚老實的人。到了適婚年齡，衛(wèi)宣公作為父親，得給兒子操辦婚事。衛(wèi)國是大國，聯(lián)姻的對象自然不能差，選來選去，定下了齊國的公主。

齊國是姜太公的封地，盛產美女。聽說齊僖公的女兒（后世稱宣姜）長得傾國傾城，原本只是想給兒子找個好媳婦的衛(wèi)宣公，心思開始活絡了。

那股子邪火，又上來了。

為了把這事兒辦得體面一點，衛(wèi)宣公搞了一個大工程。他在黃河邊上修筑了一座豪華的宮殿，命名為新臺。對外宣稱，這是為了迎接齊國公主的驛站。

當齊國的送親隊伍吹吹打打來到黃河邊，新娘子滿心歡喜地以為即將見到年輕英俊的太子急子時，卻被迎進了這座新臺。等待她的，不是如意郎君，而是滿臉褶子、色瞇瞇的公公衛(wèi)宣公。

《史記》記載得很直白：

“公見其美，自取之，以為夫人?！?/p>

就這么簡單粗暴，見色起意，原地截胡。

這一下，衛(wèi)國的輩分徹底亂套了。急子原本的未婚妻，變成了他的嫡母；原本應該喊衛(wèi)宣公“公公”的宣姜，變成了老婆。

這件事在當時引起了極大的轟動，連老百姓都看不下去了。憤怒的衛(wèi)國人編了一首歌謠，也就是《詩經·邶風·新臺》，詩中有一句極其惡毒的嘲諷：

“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那姑娘本來想嫁個英俊少年，結果嫁了個癩蛤?。ㄆ菔徽f指駝背丑陋的人，這里代指衛(wèi)宣公）。

還有一首更露骨的《墻有茨》：

“墻有茨，不可掃也。中冓（gòu）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p>

意思是：墻上長滿了蒺藜刺，掃都掃不掉。宮墻里那點臟事兒，根本沒法說。真要說出來，我都嫌臟了自己的嘴。

這就是民意，老百姓雖然不敢當面罵國君，但他們用詩歌把衛(wèi)宣公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二子乘舟，血染的父權

如果故事到這里結束，衛(wèi)宣公頂多算個好色的昏君。但他接下來的操作，直接讓他升級為毫無人性的暴君。

搶來的媳婦宣姜，很快給衛(wèi)宣公生了兩個兒子：公子壽、公子朔。

這時候，宮廷里的氣氛變得極度詭異。原來的太子急子，地位變得極其尷尬，他的生母是父親的庶母（早已失寵甚至被遺忘），而現(xiàn)在的嫡母（原本是自己老婆）又生了新兒子。

那個小兒子公子朔，是個心機極深的角色，他盯著太子的位置，眼紅得不行。于是，公子朔聯(lián)合母親宣姜，日夜在衛(wèi)宣公耳邊吹枕邊風，誣陷急子要造反，說急子因為奪妻之恨，遲早要報復。

衛(wèi)宣公老了，人越老越糊涂，也越怕死。他看著急子，就像看著自己年輕時荒唐罪行的證據。再加上枕邊風一吹，他動了殺心。

那是他的親生兒子啊，但他不在乎。

衛(wèi)宣公設計了一條毒計：他派急子出使齊國。表面上是公務，實際上，他在必經之路“莘”地（今山東莘縣）埋伏了一伙職業(yè)殺手（盜賊）。

衛(wèi)宣公給殺手們的暗號很簡單：

“見持白旄者殺之?！?/p>

誰手里拿著白色的旌節(jié)（使者的信物），誰就是目標，直接砍死，不用廢話。

這時候，人性中最后一點光輝閃現(xiàn)了。這點光輝來自宣姜的長子公子壽。

雖然父母都是混蛋，弟弟也是陰謀家，但公子壽卻是個善良到讓人心疼的孩子。他和同父異母的哥哥急子感情極好。得知父親和弟弟的殺人計劃后，公子壽心急如焚，跑去告訴急子：“快跑吧！前面有殺手，爹要殺你！”

換做正常人，聽到這話早就跑了。但急子是個被儒家愚忠思想洗腦的人，或者說，他對這個世界已經絕望了。他說：“棄父之命，惡用子矣！”（違背父親的命令，還要兒子干什么！）

急子堅持要上路。

公子壽看著哥哥那副視死如歸的樣子，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他設宴灌醉了急子，然后偷走了急子手中的白色旌節(jié)，自己登車出發(fā)了。

這一段在《左傳·桓公十六年》里記錄得驚心動魄。

公子壽拿著白旄到了莘地，埋伏已久的殺手一看信號，一擁而上，亂刀揮下。公子壽倒在了血泊中。

等到急子酒醒，發(fā)現(xiàn)白旄不見了，立刻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他瘋了一樣追上去，看到的卻是弟弟冰冷的尸體。

面對殺紅了眼的強盜，急子沒有逃跑，而是大喊：

“君命殺我，壽有何罪？殺我，我其公子也！”

意思是“我爹是讓你們殺我，我弟弟有什么罪？來殺我吧，我才是太子！”

殺手們也是一愣：既然你要買一送一，那就成全你。于是，手起刀落，急子也死了。

兩兄弟的鮮血，染紅了黃河邊的土地，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二子乘舟”慘案。

國破家亡

衛(wèi)宣公以為自己解決了麻煩，其實是挖斷了衛(wèi)國的根基。

兩個優(yōu)秀的兒子死了，那個陰險狡詐的小兒子公子朔成了太子，后來繼位為衛(wèi)惠公。

衛(wèi)宣公的結局如何？史書沒有詳細記載他死時的慘狀，但記載了他死后的混亂。因為得位不正，加上宮廷內斗，衛(wèi)國從此陷入了長期的動蕩。貴族們不服衛(wèi)惠公，發(fā)動政變把他趕跑，后來齊國又出兵幫他復位，打得一塌糊涂。

那個最早的悲劇源頭急子的生母夷姜，在兒子被殺之前，就已經因為不堪忍受內心的煎熬和宮廷的傾軋，上吊自殺了。

而那位被搶來的宣姜，命運更加諷刺。衛(wèi)宣公死后，為了安撫齊國，衛(wèi)國的大臣們竟然根據當時兄終弟及的陋習，安排宣姜改嫁給了急子的另一個弟弟公子頑（衛(wèi)昭伯）。

這亂成一鍋粥的關系，讓人不禁感嘆，在權力的絞肉機里，沒有人是贏家，所有人都是犧牲品。

老達子說

可以說，衛(wèi)宣公的行為，是春秋時期禮崩樂壞最生動的注腳。

所謂的禮，本質上是一種社會契約和行為規(guī)范。當最高統(tǒng)治者帶頭撕毀這種契約，無視人倫底線時，整個社會的道德堤壩就會瞬間決堤。

衛(wèi)宣公以為自己是國君，可以為所欲為。他把父親的妾室當玩物，把兒子的未婚妻當戰(zhàn)利品，把親生骨肉當絆腳石。這種極致的傲慢，讓他失去了作為君父的所有合法性。

《詩經》里那些流傳千古的諷刺詩，就是歷史對他最公正的審判。文字是有記憶的，任憑你生前權勢滔天，死后也不過是史書上一個被人唾罵的丑角。

歷史無數(shù)次證明了一個道理：

當權力脫離了道德的韁繩，它首先吞噬的，往往是擁有者最親近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