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清晨，天剛蒙蒙亮，我?guī)е崆百I好的新棉襖、棉鞋，驅車往城郊的養(yǎng)老院趕。車窗外的風裹著年味，吹得路邊燈籠嘩嘩作響，我心里卻五味雜陳，滿是愧疚。

把老媽送進養(yǎng)老院，是三年前的事，那時我剛換工作，忙得腳不沾地，媳婦要照顧上小學的孩子、打理家事，實在抽不出時間照看她。

老媽記性越來越差，曾忘記關火，還走丟過兩次，嚇得我們魂飛魄散，商量再三，我咬著牙報了這家口碑不錯的養(yǎng)老院，想著那里有專人照料，我們能安心工作，等緩過勁就接她回家。

可這一緩，便是三年，這三年，我每月只能抽周末去看她一次，每次去，她都坐在養(yǎng)老院走廊里，眼神呆呆望著大門方向，見我來，眼睛才瞬間亮起來，拉著我的手絮叨不停，問我工作累不累、孩子學習好不好，卻絕口不提自己在養(yǎng)老院過得苦不苦。

有一次我見她袖口磨破個洞，問她怎么不跟護工說，她笑著擺手：“沒事，縫一縫還能穿，別浪費錢?！蹦且豢涛冶亲右凰?，卻還是硬著心腸安慰她，說春節(jié)就接她回家。

“媽，咱們回家了?！蔽医舆^行李箱，伸手去扶她，她的手冰涼粗糙，布滿皺紋，握起來有些硌手。

一路上，老媽很少說話，只是靠在車窗邊，眼神不停地打量窗外風景，像個第一次出門的孩子，陌生又好奇，我知道，這三年，她一直盼著回家，只是不想給我們添麻煩，從未主動提起。

回到家，媳婦早已把客房收拾干凈，鋪了嶄新被褥，還在床頭放了老媽愛吃的軟糕，老媽走進家門，腳步有些遲疑，慢慢撫摸著客廳的沙發(fā)、電視柜，還有墻上的全家福，眼淚悄悄滑落，又趕緊用袖子擦去，笑著說：“還是家里好，還是家里親?！?/p>

那天中午，媳婦做了一桌子老媽愛吃的菜，紅燒排骨、清炒青菜、番茄雞蛋湯，都是她年輕時最拿手、也最疼我的菜。

吃飯時，老媽不停給我和孩子夾菜，自己卻吃得很少，只是笑著看著我們，眼神里滿是欣慰，我勸她多吃點，她只說：“我不餓，看著你們吃，我就開心?！?/p>

晚上，我給老媽燒了熱水，讓她泡泡腳緩解疲憊，泡腳時，我看見她腳底板布滿老繭，還有幾道淺淺疤痕——那是她年輕時下地干活、洗衣做飯留下的。

我握著她的腳輕輕揉搓，愧疚像潮水般涌來，哽咽著說：“媽，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以后我再也不送你去養(yǎng)老院了，咱們一家人好好在一起?！?/p>

老媽拍了拍我的手，笑著說：“傻孩子，媽不怪你，我知道你不容易。送我去養(yǎng)老院，我也放心，省得給你添麻煩，你們好好的，媽就知足了?！?/p>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為她好，卻從未問過她真正想要什么——她要的從來不是錦衣玉食，只是一家人團圓相伴。

隔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給老媽做了小米粥、包子，都是她愛吃的軟和食物。粥熬好、包子蒸好，已快八點，我走到客房門口，輕輕喊了兩聲“媽，吃飯了”，里面沒有回應。

再喊兩聲，依舊沒動靜，我心里頓時咯噔一下，莫名慌亂起來——她年紀大、記性差，我怕她出什么事。

我輕輕推開門，門沒鎖，一推就開，推開門的瞬間，我瞬間哽咽，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站在門口一動也動不了。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房間，暖暖的。老媽沒有躺在床上，也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蹲在衣柜旁，背對著我，手里拿著一件我小時候穿的棉襖。

那件棉襖早已破舊，袖口和領口都磨破了，卻是老媽當年一針一線給我縫的，我穿了很多年，長大后穿不上了，就放在衣柜最底層，我都快忘了它的存在，沒想到老媽竟找了出來。

老媽的腰彎得很低，背也駝了，花白的頭發(fā)在陽光下格外刺眼，她戴著老花鏡，眼神渾濁，手里捏著針線，正小心翼翼地縫補著舊棉襖，針腳歪歪扭扭，看得出來，她的手早已不靈活，穿線要反復好幾次才能成功。

她嘴角帶著淺淺笑意，一邊縫一邊小聲念叨：“我的乖兒子，小時候最調皮，總愛把衣服磨破，每次都要我縫補，現(xiàn)在長大了，再也不用我縫了……”念叨著，眼淚從眼角滑落，滴在舊棉襖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我站在門口靜靜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哽咽著，眼淚止不住往下掉，我終于明白，老媽從未真正習慣養(yǎng)老院的生活，她心里一直惦記著我們、惦記著這個家，惦記著我小時候的點點滴滴，她不抱怨、不哭鬧，只是不想給我們添麻煩，只想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愛著我們。

老媽聽到動靜回過頭，見我站在門口流淚，頓時慌了神，趕緊放下針線站起身，擦了擦眼淚，笑著說：“傻孩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媽吵到你了？我就是沒事干，看見這件舊棉襖，想縫補一下留個念想?！?/p>

我快步走過去，緊緊抱住老媽，哽咽著說：“媽，沒有，沒吵到我，是兒子不好，是兒子忽略了你，以后你再也不用做這些了，有我呢，我會好好照顧你、陪著你，再也不讓你受一點委屈?！?/strong>

老媽靠在我懷里，輕輕拍著我的背，笑著說：“好，好，聽你的，咱們一家人好好在一起?！标柟鉃⒃谖覀兩砩?，暖暖的。

那一刻我終于懂得，春節(jié)最大的意義，從來不是煙花盛宴、錦衣玉食，而是團圓與陪伴，是能牽著老媽的手，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一頓熱熱鬧鬧的飯，說說心里話。

以前我總以忙為借口，忽略了身邊最親的人。直到此刻才明白，老媽老了，她不需要多少物質滿足，只需要我們多一點陪伴、多一點耐心、多一句關心。

這個春節(jié)，因老媽的歸來變得格外有意義，往后余生，我會好好陪伴她，彌補這些年的虧欠，讓她安享晚年，讓她知道，她從來都不是一個人，我們一直都在她身邊，愛著她、陪著她，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