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聽見鞭炮聲，是去年十一月初的一個凌晨。

那天我熬夜趕一份方案，兩點一刻才躺下，剛迷糊著，窗外“轟”的一聲炸響，震得床都抖了三抖。我一個激靈坐起來，心臟擂鼓似的狂跳，半天分不清是夢里還是現(xiàn)實。

等反應(yīng)過來是有人在放鞭炮，我拉開窗簾往外看。樓下小區(qū)空蕩蕩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連只野貓都沒有。只有對面六號樓那扇窗戶還亮著昏黃的燈。

我沒去敲門。大半夜的，興許是人家有急事。

第二次，是三天后。還是凌晨兩點，還是那種沉悶的大地紅，噼里啪啦響足有半分鐘。我的貓從沙發(fā)上彈起來，一頭扎進(jìn)床底下，怎么叫都不出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周之后，我確定了一件事：對面六號樓那個窗戶，不是偶爾放，是每天都放。凌晨兩點，準(zhǔn)時得像打卡。

我開始失眠。不是被吵醒，是不敢睡。每次躺下，耳朵就不自覺地支棱起來，等那一聲響。它不來，你惦記著；它來了，你氣得發(fā)抖。好不容易折騰到三點，總算安靜了，天也快亮了。

一個月下來，我的黑眼圈能拉到顴骨。咖啡從每天一杯變成三杯，工作效率直線下降。開會時經(jīng)理點名，我愣了三秒才反應(yīng)過來是在叫我。

不能再這樣了。

我第一次去敲門，是個周六下午。六號樓404，門口堆著幾袋雜物，門鈴壞了，我用手敲。

開門的是個老頭，六十來歲，頭發(fā)花白，穿著舊棉毛衫，外頭套了件羽絨馬甲。他打量我一眼，沒什么表情。

“大爺您好，我是對面五號樓的，姓林?！蔽冶M量讓語氣溫和，“是這樣的，您家最近是不是經(jīng)常凌晨放鞭炮？”

他嗯了一聲，沒否認(rèn)，也沒解釋。

“是這樣，我睡眠比較淺，這鞭炮聲實在太響了，能不能麻煩您換個時間，或者……盡量別放了？”我小心措辭。

老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把門關(guān)上了。

吃了閉門羹。

我不死心，又去了第二次、第三次。第三次他終于開口了，言簡意賅：“我家的事，外人別管?！?/p>

門又關(guān)上了。

我開始嘗試別的途徑。給物業(yè)打電話，物業(yè)說去溝通過，老人態(tài)度很強(qiáng)硬，他們也沒辦法。給社區(qū)反映，社區(qū)大姐嘆了口氣，說老周這人倔得很，老伴走得早，兒女都在外地，一年也不回來一趟，勸不動。

“那報警呢？”我問。

社區(qū)大姐猶豫了一下：“能報，但鄰里鄰居的，報了警以后見面也尷尬。要不再試試？”

我沒報警。不是因為怕尷尬，是我隱約覺得，一個人每天凌晨兩點放鞭炮，這行為本身就不太正常。他不是為了騷擾別人，他是有什么別的原因。

可這原因是什么，我不知道。

十二月中旬，事情出現(xiàn)了一點變化。

那天凌晨兩點，鞭炮準(zhǔn)時響起。我沒有像往常那樣拉被子蒙頭，而是披了件羽絨服，站到窗邊。對面六號樓那扇窗戶亮著，窗簾沒拉嚴(yán)實，透過縫隙，我隱約看見一個人影站在窗邊。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直到鞭炮聲完全停止。

然后他關(guān)了燈。

那個背影，隔著幾十米遠(yuǎn)，我卻分明看出了點什么。不是固執(zhí)，不是憤怒，是……空。

說不清為什么，第二天晚上，我燉了一鍋土豆排骨湯，盛了一保溫桶，拎到六號樓404。

開門的老周看見我，表情和之前一樣，皺著眉，有點不耐煩。我把保溫桶遞過去：“大爺，剛燉的，天冷，您趁熱喝?！?/p>

他愣住了。接過保溫桶，低頭看了半天，沒說話。

“燉多了，我一個人吃不完?！蔽揖幜藗€拙劣的借口，“保溫桶明天我再來拿?！?/p>

我把桶塞到他手里，轉(zhuǎn)身就走。下了兩層樓，聽見身后門開了又關(guān)上，輕輕的。

第二天我去取保溫桶。老周把空桶遞給我，桶洗得干干凈凈，內(nèi)膽擦得一點水漬都沒有。

“湯還行？”我問。

他點點頭，還是不習(xí)慣看我的眼睛：“嗯?！?/p>

那是我們之間第一次不是吵架性質(zhì)的對話。

第三次去送湯，他主動開了門。我把土豆燉牛肉遞給他，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說：“進(jìn)屋坐？”

那是去年冬天最冷的一天，老周屋里暖氣很足，但家具陳設(shè)都透著冷清。沙發(fā)是十幾年前的款式，茶幾上擺著一個舊相框，里面是一對中年夫婦的合影。

我在沙發(fā)上坐下，他去廚房拿了個碗，當(dāng)著我的面把湯倒出來，小口小口地喝。

“我老伴，走了八年了?！彼鋈婚_口，沒頭沒尾。

我沒接話，等他說。

“臘月十九走的。凌晨兩點?！彼罩鴾?，手背上青筋突起，“那天我睡沉了，她叫我，我沒聽見。等醒過來，人已經(jīng)不行了?！?/p>

屋里暖氣很熱，我卻覺得后背發(fā)涼。

“醫(yī)生說是心梗，就幾分鐘的事?！彼淹敕畔?，沒再看我，“就算我醒了，也救不回來?？蛇@些年，我就是過不去這個坎?！?/p>

我沒問他為什么不和兒女一起住。有些問題不需要問，答案明擺著——不是兒女不孝，是他自己不肯走。這房子里有老伴的味道，有她擦過的桌椅，有她用過的鍋碗瓢盆。他怕離開了，這些味道就散了。

“那鞭炮……”我試探著問。

“她怕冷?！崩现苷f，聲音很低，“以前每年除夕，她都要我放鞭炮，說聽了熱鬧，就不怕冬天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我忽然就懂了。

不是搗亂，不是發(fā)泄，是一個老人用自己的方式，紀(jì)念另一個世界的親人。他在凌晨兩點——她離開的那個時刻，放一串鞭炮，告訴她：冬天還沒過去，但有人在想她。

我把空碗收進(jìn)保溫桶，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大爺，土豆我還存著半袋，明天燉咸口的，您嘗嘗?！?/p>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用。但我下樓的時候，聽見身后門沒有立刻關(guān)上。

從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往404跑。有時送菜，有時送水果，有時什么都不送，就是敲個門，問他暖氣熱不熱，降壓藥還夠不夠。

老周話依然不多，但不再關(guān)著門了。他給我看過老伴的照片，年輕時候很漂亮，扎兩條辮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他說她以前是紡織廠的女工，三班倒，總是喊累。他說她走之前那幾天，剛給他織完一條圍巾，灰色的，純羊毛。

那條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柜抽屜里，八年了，連樟腦丸都沒放過。

他沒給我看過他的兒女。我也沒問。

臘月十九那天，凌晨兩點，我又聽見了鞭炮聲。這次不是猛地炸響，而是有節(jié)律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站在窗邊，看著對面那扇亮燈的窗戶。鞭炮響了很久，比平時都久。我想，那是他在和老伴說話，說很多很多這一年攢下來的話。

第二天晚上，我去404送剛蒸的土豆糕。老周開門時，眼睛有點紅，但神色是平靜的。

“昨天放了很久?！蔽艺f。

他嗯了一聲：“今年放得多些?！?/p>

他把土豆糕接過去，忽然說：“以后不放了?！?/p>

我愣了一下。

“八年了，該放下了?！彼粗掷锏谋P子，“老是吵你們，不像話?！?/p>

我張了張嘴，想說其實沒關(guān)系，想說我們都習(xí)慣了，想說他可以繼續(xù)放，只要他覺得好受。但這些話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我知道，他說“放下”這兩個字，用了八年。

“大爺，”我最后說，“您要是哪天想放了，就放。我那兒存了幾掛鞭炮，回頭給您送來?！?/p>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很淺，嘴角只抬了一點，但確實是笑了。

“好?！彼f。

春節(jié)前，老周的兒女回來過年了。我在樓道里碰見他兒子，四十來歲，提著大包小包，正站在404門口敲門。

“您是……林姐吧？”他認(rèn)出我，“我爸電話里老提起您，說您總給他送吃的?！?/p>

我點點頭：“應(yīng)該的?！?/p>

門開了，老周站在門口，穿著那件舊羽絨馬甲，頭發(fā)好像剛理過，顯得精神了些?？匆妰鹤?，他沒說什么煽情的話，只側(cè)身讓人進(jìn)去，然后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讀懂了。

是謝謝，也是再見——不是再也不見，是他知道，他不需要再用鞭炮來證明自己還在乎了。

年三十晚上，零點剛過，窗外響起了鞭炮聲。不是凌晨兩點，是真正的新年時刻。我站在窗邊，看見對面六號樓404的陽臺上，老周和他兒子并肩站著，孫子在一旁捂著耳朵又蹦又跳。

一串鞭炮放完，老周彎下腰，從紙箱里又拿出一掛。

他側(cè)過頭，對我這棟樓的方向，遙遙點了點頭。

我也點了頭。

那天晚上睡得很好。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失眠的毛病好了。也許是習(xí)慣了吧，習(xí)慣凌晨兩點沒有鞭炮聲的安靜，也習(xí)慣了那個孤獨的老人終于不再一個人面對冬天。

元宵節(jié)那天，老周來敲我的門。他手里拎著一個布袋，鼓鼓囊囊的。

“自家親戚種的?！彼汛舆f過來，“土豆?！?/p>

我接過來，沉甸甸的，得有五六斤。

“今年不放了?！彼终f了一遍，這次語氣輕快了很多，“省下錢買土豆?！?/p>

我低頭看著那些土豆，個個圓滾滾的，還帶著沒搓干凈的泥。他挑了最好的給我。

“大爺，”我說，“以后每年我都給您送土豆?！?/p>

他點點頭：“那我也每年給你送?！?/p>

我們都沒說“一言為定”之類的話。老頭子的約定，不必簽合同。

那天晚上，我把老周送的土豆做了醋溜土豆絲，燉了土豆排骨，還蒸了幾個當(dāng)粗糧。貓在腳邊繞來繞去，蹭了一褲腿的毛。

窗外萬家燈火，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樓里傳來模糊的笑語聲。有一扇窗戶前，站著一個穿羽絨馬甲的老人，也許正看著這邊，也許沒有。

我夾起一筷子土豆絲，忽然覺得，這個城市好像沒有那么冷了。

后來我和朋友講起這件事。朋友問，你送了兩袋土豆，就讓一個固執(zhí)了八年的老頭放下了心結(jié)？你這土豆是什么神仙品種？

我想了想，說不是土豆的事。

是有人看見他了。看見他凌晨兩點站在窗邊的背影，看見他握著湯勺時發(fā)抖的手，看見他疊了八年的圍巾，看見他在失去之后，試圖用最笨拙的方式抓住些什么。

對抗不如對話，責(zé)備不如理解。鞭炮聲里有八年的思念，土豆里有一個陌生人的善意。他等這份善意等了很久，我送去的時候，只是剛好。

現(xiàn)在六號樓404的燈，有時亮到很晚。但凌晨兩點，不再有鞭炮聲了。

那個時間他在做什么，我不知道。也許是睡了，也許是醒著，也許正看著床頭那條灰色的圍巾，想著一些很舊很舊的事。

但至少，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我家的土豆，每次買都多買一份。冰箱里常備著排骨，燉鍋在灶臺上隨時待命。

有時候下班路過六號樓，我會抬頭看一眼四樓那個窗戶。燈亮著，窗簾沒拉嚴(yán)實，透出一點暖黃的光。

我就知道，今天不用送了。

但明天，可能還得送。

這大概就是鄰居的意思吧——不是非要住對門，而是你知道，那扇門后面有個人，他吃你燉的菜，你把土豆存在他陽臺上。

凌晨兩點的鞭炮聲停了。

但冬天的土豆，還在繼續(xù)送。

這比什么道歉都好。

注：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luò)，素材來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