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時間撥回到1863年的那個歲末，一位名叫麥塔孚的英國記者站在蘇州的街頭，眼前的一幕讓他做了一輩子的噩夢。

在那篇后來登上《泰晤士報》、讓整個西方世界讀得頭皮發(fā)麻的通訊稿里，他是這么寫的：平江河里流淌的不再是水，而是死人。

河面被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幾十個日夜過去了，也沒人敢去收尸。

這成千上萬的亡魂，并不是倒在兩軍對壘的陣地上，而是被綁著送上了刑場。

那個簽發(fā)死亡判決書的人，正是晚清權(quán)臣李鴻章。

而那個把槍膛壓滿子彈、硬塞進(jìn)李鴻章手里的人，則是他的頭號戰(zhàn)將程學(xué)啟。

現(xiàn)在的人翻看這段歷史，總覺得這是“殺降不祥”的道德虧空，或者是那個洋人戈登跟李鴻章鬧翻的外交段子。

可要是你能穿越回那個硝煙嗆人的冬天，你會明白，這不僅僅是殘忍，而是一道為了活命必須算清楚的“數(shù)學(xué)題”。

當(dāng)時李鴻章的處境，其實(shí)是懸在懸崖邊上。

淮軍雖然把蘇州圍了個鐵桶一般，先鋒程學(xué)啟帶著兩萬五千號人和戈登的“常勝軍”在婁門外狂轟濫炸，把天都燒紅了。

城墻里面的太平軍其實(shí)早就散了架。

忠王李秀成是個明白人，從天京火急火燎趕回來救場，進(jìn)城一瞧那個氛圍，就知道這盤棋沒法下了。

守城的郜永寬、汪安鈞這八個人，早就跟對面眉來眼去。

這時候，李秀成做了一個既讓人心酸又不得不做的決定：既然攔不住手下人賣主求榮，那就不跟著陪葬了。

他跟唯一一個死心眼的慕王譚紹光哭著道別，自己領(lǐng)著一萬多親兵，趁著黑夜突圍跑去了無錫。

李秀成前腳剛溜，城里的大戲立馬開場。

程學(xué)啟也沒閑著。

他手底下有個副將叫鄭國魁，以前是巢湖販私鹽的，后來投了誠，這人跟城里的納王郜永寬正好是拜把子兄弟。

順著這根藤，程學(xué)啟拉著戈登，劃著一艘小船在陽澄湖上，跟偷偷溜出城的郜永寬見了一面。

買賣談得特別順溜：你們把主帥譚紹光宰了，把蘇州城交出來；李鴻章保你們做二品大員，要官給官，要錢給錢。

兩邊甚至還折斷了箭頭發(fā)誓，洋人戈登拍著胸脯做了擔(dān)保人。

沒過幾天，譚紹光正召集大家開會，汪安鈞突然翻臉，從袖子里掏出匕首，當(dāng)場就把這位對天國死心塌地的名將給捅了。

大門敞開，淮軍大搖大擺進(jìn)了城。

按說仗打到這份兒上，該是開香檳慶祝的時候。

可偏偏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李鴻章覺出味兒不對了。

麻煩出在“交接”這兩個字上。

郜永寬這“八大王”雖然跪了，但腦子沒壞。

他們曉得清軍有殺俘虜?shù)睦厦?，所以給自己留了個后手。

但這后手，直接把李鴻章逼到了墻角。

那時候城里太平軍還剩十多萬。

就算殺了譚紹光的兩萬鐵桿，剩下幾萬個精壯漢子，郜永寬死活不肯散伙。

他把三個條件拍在桌面上：

頭一條，槍桿子不交；

第二條，隊(duì)伍不散，得成建制地改編；

第三條，蘇州城得劃出一半給他們駐軍，淮軍住另外一半。

最讓人頭疼的是，他們獅子大開口，非要保留二十個營的兵力。

這哪是投降？

這分明是請了個活祖宗進(jìn)門。

程學(xué)啟第一個就炸了毛。

看著這幫降兵手里端著槍、扎著營寨那副不可一世的德行，他后脊梁骨直冒涼氣。

大半夜的他闖進(jìn)李鴻章的大帳，把這筆賬掰開了揉碎了算：

這八個降將，手里的兵比咱們多好幾倍。

現(xiàn)在占著半個蘇州城，手里有家伙，心里還不服氣。

萬一哪天翻了臉，這就是埋在咱們枕頭底下的一顆雷。

程學(xué)啟撂下的狠話特別瘆人：“到時候，咱們腦袋搬家了都不知道是誰砍的！”

李鴻章猶豫了。

他倒不是手軟，是怕麻煩。

“殺降不仁義、不吉利。”

李鴻章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真要把這幫人宰了，以后常州、嘉興那邊的太平軍一看沒了活路，肯定得玩命死磕，那后面的仗就成了硬骨頭。

這簡直就是個兩難的死局：

選A（守約）：在這個隨時會炸的火藥桶上睡覺，賭命。

選B（開殺）：背上背信棄義的黑鍋，讓后面的攻城戰(zhàn)變難，但能把眼前的隱患斬草除根。

程學(xué)啟是個狠角色，他自個兒以前也是太平軍過來的，太懂這幫“兄弟”的套路了。

雖說為了嚇唬李鴻章，他把這八個人硬說成是兇狠的廣西老兵（其實(shí)大部分是兩湖和江浙人），但道理是通的：斬草不除根，春風(fēng)吹又生。

眼瞅著李鴻章還在那兒磨嘰，程學(xué)啟連上下級的規(guī)矩都不顧了，氣哼哼地甩袖子就要走。

這一激，倒是把李鴻章給激醒了。

他一把拽住程學(xué)啟：“方忠老弟，別上火，我想明白了?！?/strong>

既然鐵了心要黑吃黑，那活兒就得做得漂亮，不能漏半點(diǎn)風(fēng)聲。

第二天一早，李鴻章擺下了一場鴻門宴。

借口找得很好聽：給八位將軍授官銜、發(fā)獎金。

郜永寬那幫人以為這回真是富貴險中求，一個個興高采烈地跑去程學(xué)啟的軍營。

酒過三巡，李鴻章找個理由溜了。

緊接著，八個捧著清軍官服的士兵走了進(jìn)來，跪在地上喊：“請大人們換上頂戴花翎。”

這八個王爺喝得暈乎乎的，解下頭上的黃頭巾，脫了太平軍的戰(zhàn)袍。

就在他們一點(diǎn)防備都沒有的那一剎那，早就埋伏好的刀斧手沖了進(jìn)來。

刀光一閃，八顆腦袋滾落一地。

但這事兒沒完。

程學(xué)啟深知“野火燒不盡”的道理。

光殺了頭頭沒用，底下的兵要是不收拾，立馬就得炸營。

于是，人間煉獄般的一幕上演了。

程學(xué)啟領(lǐng)著兵沖進(jìn)了太平軍占的那半個蘇州城，“見門就踹，見地兒就搜”。

那些已經(jīng)交了槍的三萬多太平軍降兵，被一波波趕到了雙塔寺的院子里。

整整半天功夫，三萬個手無寸鐵的大活人，被殺得干干凈凈。

代價大嗎？

大得嚇人。

戈登氣得掏出槍要找李鴻章決斗，西方報紙罵聲一片。

而且李鴻章當(dāng)初擔(dān)心的事也靈驗(yàn)了——因?yàn)樘K州這事傳得太快，后來淮軍打常州、丹陽、句容的時候，太平軍守軍知道投降也是個死，一個個跟瘋了似的抵抗，淮軍死傷慘重。

但要是站在李鴻章的角度看，這筆買賣還是“賺”了。

他在給恩師曾國藩的信里這樣寫：“蘇州雖然拿回來了，但滿大街都是難民，遍地是死人骨頭，起碼得緩一年才能有人氣。”

字里行間透著一股子陰森森的寒氣。

為了搞定比自己多好幾倍的潛在威脅，他選擇了先斬后奏，快刀斬亂麻。

這種手段狠到什么地步？

連那個外號“曾剃頭”、殺人如麻的曾國藩看了，都不得不承認(rèn)自己不如徒弟心狠手辣。

在戰(zhàn)爭的邏輯里，哪有什么對錯，只有誰死誰活。

李鴻章用三萬人的血，染紅了程學(xué)啟和他自己的官帽子，也徹底斷了蘇州城再反叛的念想。

至于那條變成了紅色的平江河，不過是這本血淋淋的賬本上，一行不起眼的紅色備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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