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上海，外灘的燈火璀璨，但在奧雷莉·克羅齊耶的記憶里，2009年的那個跨年夜卻是一個永遠無法拼湊完整的黑洞。那是她來到上海擔任一家中企紡織品采購經(jīng)理的第六個月。

那晚，在市中心著名的明天廣場萬豪酒店，派對氣氛正濃。奧雷莉記得自己喝了兩杯香檳，正和朋友們舉杯歡慶。然而，在那之后，她的記憶消失了。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天已經(jīng)亮了。她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家離酒店很遠的推拿店里，渾身冰冷。伸手摸了摸臉，額頭有個血肉模糊的腫包，眉骨裂開了，臉上全是擦傷。

外套不見了，手提包也消失了。奧雷莉像個“喪尸”一樣回到家，大腦仿佛還處在麻醉后的混沌中，劇烈的頭疼和腿部肌肉的酸痛讓她幾乎無法站立。

她的同伴不僅沒有安慰她，反而懷疑她在那幾個失蹤的小時里對他不忠。

視頻監(jiān)控顯示，奧雷莉曾跟著一個陌生男人走出酒店，并排隊打了一輛出租車。她看著屏幕上的自己，完全無法理解：我為什么要跟一個陌生人走？

直到三天后，在公司主管的催促下，奧雷莉才去看了醫(yī)生。那位在上海執(zhí)業(yè)的法國醫(yī)生只聽了描述就淡定地給出了結(jié)論：“你肯定是被下藥了，癥狀很典型，大概率是‘約會強奸藥’（GHB）?！泵鎸W雷莉的驚恐，醫(yī)生似乎見怪不怪：“在上海，像你這樣被下藥的法國女性，我一個月至少能見到一個。”

醫(yī)生沒有進行任何婦科檢查，理由是：“既然你醒來時連褲襪都穿得好好的，那應(yīng)該沒被侵犯，否則褲襪肯定會被脫掉?！?/p>

這種邏輯在多年后奧雷莉出版的自傳《打破盔甲》中被她反復質(zhì)疑：施暴者完全可以重新幫她穿上，或者她自己在混沌中穿回去了。然而，當年的她只能帶著這個模糊的結(jié)論，獨自吞下那晚的恐懼。

奧雷莉的故事曾發(fā)生在很多人身上。隨著女性獨自旅行的比例在全球范圍內(nèi)激增，根據(jù)世界旅游組織的數(shù)據(jù)，從2014年的5400萬人次增長到2017年的1.38億人次，在這個龐大的數(shù)字背后，隱藏著無數(shù)個在異國他鄉(xiāng)失聲的噩夢。

在那些擁有十幾萬成員的女性旅行者小組里，這類求助和警告隨處可見：在印尼被當?shù)貙в蜗滤?，在哥斯達黎加海灘被路人投毒，在比利時被同行的背包客偷襲……

2020年，19歲的瑪歌在智利進行大學交換。在一次酒吧聚會中，她只喝了一瓶啤酒就徹底失去了意識。第二天醒來，她發(fā)現(xiàn)自己赤身裸體地躺在旅館的一名德國小伙身邊。

那個男生是她前幾天才認識的“驢友”，他笑著解釋說，昨晚瑪歌在舞池里表現(xiàn)得像個“瘋子”，一直瘋狂地親吻他?，敻韪械綐O其荒誕，因為她性格內(nèi)向，甚至從來沒有過性行為，更不可能親吻那個毫無吸引力的男人。

對方堅稱他們沒發(fā)生關(guān)系，但兩天后，瑪歌從自己的陰道深處取出了一個由于暴力塞入而變形的衛(wèi)生棉條。那是她遭遇性侵的“垃圾證據(jù)”，卻也是她唯一的鐵證。

這些故事中，最讓人感到無力的是那種“意識清醒卻身體癱瘓”的狀態(tài)。

2016年，24歲的阿曼丁在悉尼的一家青年旅舍工作掙旅費。一天晚上，一個五十多歲的陌生男人在酒吧請她喝了一品脫啤酒。幾乎是瞬間，阿曼丁感到一種異常的興奮，平日里內(nèi)斂的她突然叫嚷著要去蹦迪跳舞。

那個男人提議送她回酒店，她像個“自動木偶”一樣乖乖跟著上車。在酒店房間里，最恐怖的一幕發(fā)生了：阿曼丁的意識是清醒的，她能感覺到對方在對她實施侵犯，但她的身體仿佛被水泥封住了，動彈不得，連尖叫都發(fā)不出來。

施暴結(jié)束后，男人輕蔑地往她頭上扔了一疊鈔票，當作她打車回去的費用。阿曼丁在深夜踉踉蹌蹌地走回旅舍，那種被剝奪身體控制權(quán)的恥辱感，比暴力本身更讓她窒息。

這種生理上的反應(yīng)，在藥理學上有著明確的解釋。蒙彼利埃大學醫(yī)院的藥理學家塞西爾·艾登指出，苯二氮卓類藥物、GHB甚至大麻，都會導致肌肉松弛、極度嗜睡和失憶。

而阿曼丁所經(jīng)歷的那種動彈不得，則是典型的“創(chuàng)傷性心理僵死”機制，是身體在面臨極度恐懼時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

然而，對于這些受害者來說，肉體上的傷痛和毒素的代謝只是開始，異國他鄉(xiāng)的制度冷漠才是二次傷害。

在智利遭遇侵犯的瑪歌，因為財力有限且人生地不熟，甚至沒敢踏進醫(yī)院的大門。而在馬德里因被下藥而昏迷入院的埃洛迪，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插滿了管子，周圍是一群完全無法溝通的外國醫(yī)生，他們僅僅檢測了血液中的酒精濃度，根本沒有去搜尋那些化學合成藥物的痕跡。

事實上，現(xiàn)代毒理學已經(jīng)非常發(fā)達。斯特拉斯堡法醫(yī)學院的專家帕斯卡·金茨表示，血液中的藥物痕跡通?？梢员Ａ粑逄欤^發(fā)檢測則更為神奇——頭發(fā)每個月長一厘米，它會像錄音帶一樣記錄下血液中的化學變化。

只要取下一小撮頭發(fā)，就能精準地測出幾個月前甚至一年前被害者到底攝入了什么。

可惜，這種昂貴的檢測技術(shù)在大多數(shù)國家的急診室里并非常規(guī)選項。在被采訪的受害者中，只有在印度遭遇長達十天非法拘禁和下藥的露西，通過血液檢測查出了LSD、大麻和苯二氮卓類的混合成分。

更令人寒心的是執(zhí)法部門的態(tài)度。在法國國內(nèi)報案的塞琳也遭遇了警察的冷嘲熱諷：“既然你選擇一個人去秘魯旅行，那就意味著你自找麻煩。”最終，由于“證人散布在全球各地”，案件被不了了之。

在這些女性的敘述中，一種無形的社會壓力始終籠罩著她們。許多人選擇在回國后對家人和朋友保持沉默，因為她們害怕聽到那句質(zhì)問：“你為什么非要一個人去那種地方？”

更具誤導性的是那些旅行論壇上盛行的“直覺理論”。

人們總在說：相信你的第六感，如果不舒服就趕緊走。

但受害者阿曼丁所反駁道：“這種建議非常危險，它在暗示你可以聞到性犯罪者的氣味，或者能探測出杯子里有沒有藥。事實是，當陷阱布置好的那一刻，單靠本能根本無濟于事。”

這場“化學降服”的噩夢，剝奪了受害者的記憶，也剝奪了她們對正義的確定性。

在旅行界，真正的#MeToo運動從未真正發(fā)生過。

Ref：

https://www.lemonde.fr/m-perso/article/2026/02/14/victimes-de-soumission-chimique-a-l-etranger-j-etais-consciente-de-tout-mais-je-ne-pouvais-pas-bouger-rien-faire-mon-corps-etait-bloque_6666803_4497916.html

文｜Tut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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