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上海三星杯決賽落幕，李世石2:1擊敗古力。頒獎儀式后，李世石透過翻譯遞來一句話：“我想和古力下十番棋。”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湖面。媒體亢奮了，贊助商蜂擁而至，中國圍棋協(xié)會積極推動。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圍棋界久違的“世紀對決”——兩位當世頂尖，用十局棋定高下，勝者獨享500萬獎金，敗者分文不取。

古力點了頭。

他不能不點頭。彼時古力27歲，手握7個世界冠軍，李世石14冠在手。冠軍數(shù)雖有差距，但兩人交手記錄旗鼓相當，棋風各擅勝場——古力勢大力沉，擅長中盤屠龍；李世石犀利綿密，官子鬼手頻出。五五開的局，憑什么不接？

更何況，十番棋是圍棋史上最殘酷的試金石。吳清源當年靠十番棋打得所有對手降級，從此獨孤求敗。對任何一個自認頂尖的棋手來說，拒絕這樣的挑戰(zhàn)，等于認輸。

2013年底，十番棋簽約儀式在北京舉行。兩人相對而坐，握手時面帶微笑。沒人想到，等待古力的，是一場持續(xù)近一年的凌遲。

比賽跨度九個月，六座城市。前四局，古力1勝3負。

第五局在武漢，古力背水一戰(zhàn)，中盤發(fā)力扳回一城。但第六局重慶主場，古力在家鄉(xiāng)父老面前潰敗。第七局古力再敗，2:5落后，李世石提前鎖定勝局。

最后一局在香港，古力依然輸?shù)袅?。總比?:6。

500萬獎金，李世石一個人拿走。古力零收入。

鏡頭里，古力面無表情收拾棋子。那一刻他在想什么？沒有人知道。

但熟悉古力的人都清楚，這十盤棋，打掉的不只是他的信心。

2007年古力父親去世后，他的專注力確實受過影響，但棋力從未掉出頂尖。2015年，他還能拿春蘭杯冠軍，證明自己仍然是世界冠軍級棋手。

可十番棋之后，有很長一段時間，古力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他后來接受采訪時說過一句話：“十番棋輸?shù)糁?，有段時間坐在棋盤前，腦子里空空的，不知道該怎么下?！?/p>

這話從一個以力量著稱的棋手嘴里說出來，分量有多重，只有職業(yè)棋手聽得懂。

圍棋圈有句話：十番棋對于任何一個自認為頂尖的棋手，都是接受不了的失敗，一旦慘敗，基本上沒有能爬起來的。

李世石贏了獎金，也贏走了古力身上最寶貴的東西——那種“我勢大力沉，誰來都不怕”的底氣。

回過頭看，古力為什么輸?shù)眠@么慘？

棋界公認的分析是：短兵相接，兩人五五開；長途拉力賽，李世石絕對勝出。

古力的棋像重錘，每一擊都想砸碎對手。但十番棋是漫長的消耗戰(zhàn)，李世石像一條蛇，纏住你，消耗你，等你露出破綻，一擊致命。第七局之后，古力其實已經崩了，后面只是走完過程。

更殘酷的是獎金規(guī)則。勝者全拿，輸家一分沒有。這個規(guī)則是李世石方面提出的，古力不好反駁——接受挑戰(zhàn)的是他，這時候談分錢，氣勢上先輸了。

結果就是，古力不但輸了棋，還輸?shù)酶筛蓛魞簟?/p>

有網友說：古力敢接十番棋，不丟人。

確實不丟人。就像首屆應氏杯，到現(xiàn)在還有人覺得聶衛(wèi)平不如曹薰鉉，但當年誰不覺得聶老有機會？競技體育，敢站在拳臺中央，已經是一種勇氣。

只是這勇氣，代價太大了。

古李十番棋之后，圍棋界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類似的巔峰對決。不是因為棋手們不敢，而是所有人都看懂了——十番棋不是比賽，是賭博，賭的是職業(yè)生涯的命。

古力賭了，輸了。

2015年春蘭杯奪冠后，古力捧著獎杯笑得很開心。但熟悉他的人都說，那個曾經意氣風發(fā)、力拔山兮的古大力，其實再也沒有回來過。

如果時間倒流回2012年，面對李世石那句“我想下十番棋”，古力還會點頭嗎？

答案，他早就寫在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