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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貝加爾湖，冰面像一塊平靜的琉璃，在陽光下泛著深邃誘人的藍光。2月4日，從事出境自駕游的阿宇，駕車來到湖邊。他非常謹慎，跟在俄羅斯當?shù)剀囕v身后，緩緩駛向熱門旅游打卡地奧利洪島。

他開的車比較重，特意找那些看起來自重相近的當?shù)剀囕v，保持著安全距離，隨時觀察前車的反饋。

此時，連接大陸與奧利洪島的官方冰上通道尚未通車。阿宇看到，冰面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一些指示性標記，并有拖拉機沿著標記清理積雪?！翱雌饋?，官方是在做通車前的準備?！彼聹y。

環(huán)島游后，阿宇準備駛上冰面，前往附近的其他小島。他們一路開到了大片藍冰區(qū)域，隨后下車準備拍照。仔細端詳間，他發(fā)現(xiàn)幽藍的冰層之下，竟有湖水從冰縫中緩緩滲上來。正當他驚訝地指給同伴看時，一輛巡邏的“大腳車”駛近，車上人員勸誡道：“冰層不夠結(jié)實，不要在冰面上停留。”

阿宇立刻退回岸邊，改為步行穿越冰面。他注意到，盡管巡邏車仍在執(zhí)勤，但周圍不少當?shù)剀囕v依舊在冰面上行駛。

最終，他期待的官方冰上通道并未開放。這個冬天，由于氣溫異常偏高，伊爾庫茨克州交通管理部門持續(xù)監(jiān)測后確認，冰層厚度始終未能達到安全標準。

就在阿宇冰上自駕半個月后，2月20日，一輛俄羅斯當?shù)剀囕d著中國游客，在奧利洪島著名的霍博伊角附近，因冰面突然破裂而沉入湖中。事故造成7名中國游客不幸溺亡，僅1人逃生。

這已是今冬發(fā)生在貝加爾湖冰面上、涉及中國公民的第二起傷亡事件。

“貝加爾湖太大了，儲存著全球約20%的淡水，最深的地方超過1600米，湖里甚至生活著海豹?！卑⒂顚P凰網(wǎng)《風暴眼》感嘆，“一旦車或人掉下去，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救援難度非常大?！?/p>

01

官方通道未開放，“小鋼炮”橫行

在貝加爾湖遼闊的冰原上，隨處可見一種車身方正、底盤高、甲蟲形狀的UAZ“旅行者”越野車，被當?shù)厝朔Q為“小鋼炮”?！皪u上民宿、居民家里基本都有這種車?！卑⒂罡嬖V鳳凰網(wǎng)《風暴眼》，“游客上島后，無論是包車還是臨時用車，找的基本都是它?！?/p>

島上居民和游客的交通需求，主要靠它滿足。

夏天，車輛依靠擺渡船登島。到了冬天，當?shù)厝烁鼉A向于在冰面上行駛，“島上沒有正規(guī)公路，都是自然碾壓出來的顛簸土路，”阿宇解釋，“反而凍實的湖面平坦開闊，會好走很多。”

圍繞奧利洪島，最經(jīng)典的就是“南線”和“北線”環(huán)島游。島嶼面積廣闊，村落分散，在動輒零下二三十度的嚴寒中，拼乘或包租一輛可靠的“小鋼炮”，是不少游客的選擇。

2月20日的車輛沉湖事故，正發(fā)生在奧利洪島最北端的霍博伊角附近，這里是島上觀賞“藍冰”的經(jīng)典“北線”觀光路線。

據(jù)俄羅斯調(diào)查委員會及多家媒體報道，涉事車輛是一輛沒有合法客運資質(zhì)的“黑車”，司機系44歲的當?shù)鼐用?，屬于私下接單、非法組織冰上觀光活動。初步信息顯示，遇難者中包括一位妻子、她14歲的孩子，以及一位女性親屬。這個家庭的丈夫是事故中唯一的幸存者。

這已是今冬貝加爾湖冰面上涉及中國公民的第二起致命事故。就在三周前的1月28日，一輛載有10名中國游客的UAZ越野車，在冰面未正式開放的區(qū)域行駛時，陷入冰裂縫導致翻車，造成一名75歲的中國女游客死亡。據(jù)報道，該車司機沒有合法駕駛執(zhí)照。

佳節(jié)前后接連的事故，將冰上自駕的安全問題推至鎂光燈下。

往年冬季，1月下旬至2月初，經(jīng)當?shù)亟煌ú块T嚴格監(jiān)測冰層厚度達標后，會開通官方冰上通道，通道兩側(cè)樹立醒目的桅桿作為標識，引導車輛安全往返于大陸與奧利洪島之間，直至3月中下旬。

“那條通道的冰層厚度能達到一米以上，非常堅實。”有多次貝加爾湖穿越經(jīng)驗的王鑫磊向鳳凰網(wǎng)《風暴眼》介紹，“真正的危險，來自于偏離這條‘安全走廊’。”一旦離開官方劃定的路線，冰層厚度、水下暗流、冰裂情況都變得未知。

而在“官方通道”自始至終未曾開放的情況下，意味著任何在湖面冰層上的車輛，都行駛在“未經(jīng)官方許可”的區(qū)域。

王鑫磊就曾在偏離官方通道的路線親涉險境。

2023年，他跟隨俄羅斯探險團隊兩次橫穿貝加爾湖，在返回時選擇了一條少有人走的偏僻路線。這次自駕，他遭遇七處冰裂帶，裂痕非常寬，只能挑最窄的地方通過，即便如此，裂縫也比車輪還要寬。

一行人只得用提前備好的厚木板搭設臨時橋板，讓車輛逐一小心通過?！?0公里的路程，開了接近十個小時。”好在當時的探險團隊經(jīng)驗豐富，除了木板，還準備了冰鎬、冰層探測儀等裝備。

“一定要找當?shù)叵驅(qū)?，因為他們最清楚哪里的冰薄、哪里有暗流不能靠近?！卑⒂钫f。

然而，這高度依賴經(jīng)驗的生意，也形成了一個灰色地帶。一方面，司機們依賴冰上經(jīng)驗謀生；另一方面，他們并不需要持有特殊的冰上駕駛資質(zhì)或證書?！皥?zhí)法人員的勸誡，感覺更多是針對我們這些外地車輛，”阿宇觀察到，“本地車很多時候依然在跑”。

“還有一些做地接的個人，他們可能也剛?cè)ヘ惣訝柡痪?，自己也不了解實際情況，很容易給游客帶來安全隱患?！蓖貊卫谡f。

招攬這些冰上生意的，很多是通過旅行社渠道。王鑫磊建議，中國游客若想體驗冰上項目，務必通過正規(guī)旅行社預訂，購買境外意外險，尋找經(jīng)過篩選、安全意識和經(jīng)驗相對更有保障的車輛。

02

旅游熱下的風險

阿宇做自駕跨境游已經(jīng)十年了，他明顯感受到，今年去貝加爾湖的中國游客特別多。

今年，他計劃主推俄羅斯旅游線路。自2025年12月1日俄羅斯對中國公民實施免簽政策以來，疊加冬季極光、藍冰等獨特資源的召喚，俄羅斯迅速成為這個冬天出境游市場的一匹“黑馬”。

政策公布僅半小時，同程旅行平臺上俄羅斯相關搜索量便環(huán)比暴漲超2倍。俄羅斯旅游運營商協(xié)會執(zhí)行總裁瑪雅·洛米澤預測，2026年夏季中國赴俄旅游人數(shù)將比去年同期增長約30%。

作為貝加爾湖的心臟，奧利洪島正是這場旅游熱潮的核心目的地——這里被公認為觀賞藍冰等奇觀的最佳地點，是無數(shù)攝影愛好者和探險者的夢想打卡地。

阿宇告訴鳳凰網(wǎng)《風暴眼》，涌入的游客大致分為幾類：背包客傾向于乘坐公共交通上島后再拼車；更多人選擇國內(nèi)直發(fā)的旅行團，由地接社安排全程；純粹從中國自駕而來的仍屬極少數(shù)。無論哪種方式，最終在冰面上承載他們的，大多仍是那些被稱為“小鋼炮”的UAZ越野車。

對于常與冰雪打交道的阿宇而言，并非所有冰裂縫都意味著死亡陷阱。

“藍冰的形成和冰裂縫有很大的關系，只有冰裂縫相互沖擊，冰塊翹起來，才能形成藍冰?！彼忉尫Q，“冰面上有凸起，就是兩塊冰擠壓形成的裂縫，這是很常見的。”有經(jīng)驗的司機會選擇跟隨已有的車轍印行駛，這些被反復碾壓過的路線，冰層相對更實。

去看藍冰時，他們也會謹記一條原則：車輛必須遠離小島或湖岸?？??！翱拷哆叺谋嬉驗樗骱蜏囟茸兓?，往往更薄、更不安全。就算是當?shù)厝?，也會下車步行過去?！卑⒂钫f。

王鑫磊則注意到，一般來說，透明的冰是最安全的，因為透明的冰是一次性凍成的，結(jié)構(gòu)穩(wěn)定。貝加爾湖面積非常大，整個湖面完全冰封需要很長的周期，有些地方可能結(jié)了冰，之后又裂開，再重新結(jié)冰，這樣就會形成好幾層冰，冰層之間可能存有水，這是非常危險的，絕對不能靠近。

他告訴鳳凰網(wǎng)《風暴眼》，“貝加爾湖底下有暗流，且位于活躍的裂谷帶，冰面情況每天都在變。今天安全的地方，明天可能就出現(xiàn)裂縫，不是隨便憑感覺就能判斷的?！?/p>

而今年異常偏高的氣溫導致湖冰反復凍融，形成了大量結(jié)構(gòu)疏松的“酥冰”和肉眼難以察覺的隱性裂縫?！叭绻麑в魏退緳C沒有經(jīng)驗，就可能會帶著游客冒風險。”他說。

2月20日的慘劇發(fā)生后，當?shù)卣髁罱管囕v上冰。中國駐伊爾庫茨克總領館在多次安全提醒中也明確指出：“冰上交通可優(yōu)先選擇乘坐氣墊船?！?/p>

但在阿宇看來，禁令對當?shù)厝说募s束恐怕有限。比起官方為安全兜底，他發(fā)現(xiàn)，當?shù)厝烁嘈抛约簩︼L險的評估、自己為安全負責。

“他們覺得這只是一起意外，只要避開那個具體的地點，走自己認為安全的路線就行了?！卑⒂钫f，“畢竟，如果完全禁止車輛，僅靠有限的氣墊船，根本無法支撐島上居民的生活和游客的交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