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邊，路斷了。

黃隆蕓這輩子最后一次回頭，身后只剩下稀稀拉拉幾十號兄弟，個個帶傷。

為了讓侍王李世賢能從這云霄城的崇山峻嶺中脫身，他和這幫弟兄硬是把清兵像釘子一樣死死頂在山里，整整熬了四十八個鐘頭。

兩只胳膊全是口子，血流得把袖子都黏在肉上，那把跟了他多年的兵器再也舉不起來了。

等到清軍一擁而上把他按倒在地，結(jié)局早已注定——那是慘無人道的凌遲酷刑。

在咽氣前的最后一剎那，這位硬漢腦子里沒準(zhǔn)會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把命都搭進(jìn)去保住的那位主帥，真的配嗎？

這事兒哪怕只當(dāng)個忠義故事聽，都讓人心里堵得慌。

可要是把日歷翻回同治三年（1864年），把你我放在那個位置重新審視太平天國的一連串抉擇，你會驚奇地發(fā)現(xiàn)，這哪里是戰(zhàn)死，分明就是整個團(tuán)隊在搞“慢性自殺”。

那一年，真正搞垮太平軍的，壓根不是兇悍的湘軍，恰恰是他們自己那套自以為高明的“小算盤”。

這筆爛賬，得從天京城破之前開始算。

把時間撥回到1864年的那個夏天，圍攻天京的湘軍其實也是強(qiáng)弩之末，累得只剩半口氣。

那時候，雖說天王洪秀全剛蹬腿，忠王李秀成被關(guān)在城里動彈不得，但在包圍圈外面，太平軍手里的牌還多著呢。

最起碼在江西那一帶，侍王李世賢和康王汪海洋手里，還攥著一張王牌——幾十萬全副武裝的生力軍。

這可是實打?qū)嵉能娛沦Y本。

要是這兩路人馬這時候能不論一切殺個回馬槍，直接捅向南京，跟城里的守軍來個里應(yīng)外合，不敢說把清廷掀翻，至少扭轉(zhuǎn)戰(zhàn)局、把水?dāng)嚋喪峭耆珱]問題的。

可偏偏李世賢把心一橫，給出的答案只有兩個字：沒門。

憑什么不救？

李世賢心里那個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在他眼里，天京那個所謂的“朝廷”早就爛到根里了。

洪秀全亂指揮，把李秀成辛苦攢下的家底敗了個精光；洪家那幫沾親帶故的王爺，打仗不行，內(nèi)斗倒是個頂個的行家，還特別愛擺譜。

李世賢是個徹頭徹尾的現(xiàn)實主義者。

讓他帶著幾十萬弟兄去填天京那個無底洞，這買賣擺明了是“肉包子打狗”。

洪仁玕派人來求救？

讓他喊破喉嚨也沒用。

求援的信使還沒進(jìn)帳篷，李世賢早就調(diào)轉(zhuǎn)馬頭，領(lǐng)著大軍往南邊溜了。

這時候，頭一個跳出來拍桌子的，就是黃隆蕓。

這哥們看問題的眼光跟李世賢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他盯著的不是誰跟誰有仇，而是整個棋局的那個“氣口”。

他苦口婆心地勸李世賢：天京那就是咱們的魂啊。

魂要是散了，咱們在外面飄著跟孤魂野鬼有什么區(qū)別？

救天京，救的哪是洪家那幾個草包，救的是咱們這面大旗不倒！

這話在理嗎？

太在理了。

李世賢也點(diǎn)頭承認(rèn)他說得對，可落實到行動上，還是兩個字：不動。

這一幕把當(dāng)時太平天國高層的一個死穴暴露無遺：每個山頭都在打自己的小九九，誰也不樂意為了集體的“大賬本”掏自己兜里的錢。

沒辦法，黃隆蕓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含著眼淚跟著李世賢繼續(xù)往南撤。

要說不救天京，勉強(qiáng)還能解釋成“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的戰(zhàn)略轉(zhuǎn)移，那接下來這第二道坎，就徹底把那種“精明”背后的鼠目寸光給抖摟出來了。

天京被攻破后，幼天王洪天貴福在一幫死忠粉的拼死護(hù)送下突圍，一路跑到了湖州。

這人有個綽號叫“黃老虎”，手底下全是打老了仗的硬茬子。

再加上干王洪仁玕也在，這幫人要是能得到李世賢那幾十萬大軍的接應(yīng)，在江浙交界的地方重新扎下根，完全有資本跟清軍再掰一掰手腕。

洪仁玕也是這么盤算的。

他把幼天王安頓好，火急火燎地派人去江西找李世賢：大局為重，趕緊來湖州會合！

一聽到這個信兒，黃隆蕓那是熱血沸騰，再一次激動起來。

他沖進(jìn)中軍大帳，撲通一聲就跪在李世賢面前。

這次他豁出去了：不用大王您親自去冒險，給我撥一支人馬，我打頭陣，給大軍蹚雷，咱們?nèi)ソ討?yīng)幼天王！

這一跪，跪的是太平天國僅剩的那點(diǎn)念想。

可李世賢是啥反應(yīng)？

看著這個跟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老部下，看著地上長跪不起的兄弟，李世賢讓人把他架了起來，然后冷冰冰地甩出一道軍令：全軍繼續(xù)南下，去福建、廣東找地盤。

在李世賢看來，湖州那就是個死胡同，去了就是拿雞蛋碰石頭。

他要保住手里的兵，他要找新的根據(jù)地。

至于幼天王？

這個決定的后果，直接就是崩盤。

李世賢這一走，汪海洋也有樣學(xué)樣跟著溜了。

結(jié)局慘得讓人不忍心看：一代猛將“黃老虎”被炮彈炸傷，因為缺醫(yī)少藥，最后活活疼死。

洪仁玕是個拿筆桿子的，哪會帶兵打仗。

最后，這支沒了保護(hù)傘的隊伍被清軍吃得干干凈凈。

洪仁玕和幼天王雙雙被抓，在南昌被千刀萬剮。

到這兒，太平天國的“法統(tǒng)”算是徹底斷了根。

李世賢以為自己甩掉了一個大包袱，可他壓根沒想明白，他其實是親手掀掉了自己頭頂上最后一塊能擋雨的瓦片。

沒了幼天王這個“正統(tǒng)”靶子，清軍接下來的活兒就簡單多了：騰出手來，集中火力收拾李世賢和汪海洋。

這時候，報應(yīng)就像回旋鏢一樣飛回來了。

殺進(jìn)福建的李世賢，剛開始混得還湊合。

靠著黃隆蕓當(dāng)先鋒，一口氣拿下了漳州、云霄，勢頭好像又起來了。

可是，清廷那是吃素的嗎？

清廷直接把最狠的角色派來了——閩浙總督左宗棠。

左宗棠這老狐貍可不是省油的燈，用兵那是老辣得很，更要命的是，他手里的湘軍裝備的全是剛進(jìn)口的洋槍洋炮。

漳州這一仗，太平軍打得那叫一個憋屈。

剛開始李世賢還能頂住清軍將領(lǐng)劉典的進(jìn)攻，可等到左宗棠的主力一壓上來，那是排山倒海的火網(wǎng)，太平軍就像割麥子一樣倒下。

這下子，李世賢慌了神。

他猛然想起來，廣東那邊還有個老戰(zhàn)友——康王汪海洋。

李世賢立馬派人去求救：咱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唇亡齒寒啊，兄弟快拉我一把！

汪海洋是怎么回話的？

沒空。

為了保住自己那點(diǎn)家底，汪海洋找了一堆借口，死活不出兵。

這場景是不是眼熟得很？

就在不久前，李世賢就是這么回絕洪仁玕，回絕黃隆蕓，回絕去救天京和幼天王的。

當(dāng)一個團(tuán)隊里，“保命”成了唯一的生存法則，那背叛也就是個成本核算的問題。

李世賢當(dāng)年種下的苦果，今天終于輪到他自己吞了。

沒人搭理。

李世賢只能扔掉漳州，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命。

故事轉(zhuǎn)了一圈，又回到了開頭那一幕。

在大潰敗的混亂中，唯一沒去算計“投入產(chǎn)出比”的人，竟然是被李世賢一次次當(dāng)耳旁風(fēng)的黃隆蕓。

為了讓李世賢能活命，身在云霄城的黃隆蕓主動攬下了最要命的活兒——斷后。

這是一場根本沒希望贏的仗。

面對左宗棠裝備精良的追兵，黃隆蕓沒像汪海洋那樣保存實力，也沒像李世賢那樣找退路。

他帶著隊伍且戰(zhàn)且退，像塊牛皮糖一樣死死粘住敵軍。

因為他心里清楚，自己多拖一分鐘，主帥那邊就能多跑出一里地。

這種邏輯在當(dāng)時那幫精明的太平軍高層看來，簡直就是“腦子進(jìn)水”。

惡戰(zhàn)兩天兩夜，身邊站著的人越來越少。

最后只剩下幾十個血人，被逼進(jìn)了深山老林。

因為不認(rèn)路，他們被逼到了懸崖邊。

敵軍在對面喊話讓投降，黃隆蕓的回應(yīng)是掄起大刀沖進(jìn)人堆里亂砍。

在砍倒了幾十個敵人后，這位猛將因為兩條胳膊傷得實在太重，再也提不動刀，力氣耗盡被抓。

清軍恨他恨得牙癢癢，對他用了最殘酷的刑罰。

黃隆蕓死得挺慘，但也真叫個爺們兒。

可最諷刺的是，他拿命換回來的李世賢，最后是個啥下場呢？

李世賢逃到了汪海洋那兒，結(jié)果屁股還沒坐熱，就被曾經(jīng)的“好兄弟”汪海洋找個茬給宰了，連人帶馬全給吞并了。

回過頭看這段歷史，咱們看到的不是戰(zhàn)術(shù)沒打好，而是整個組織的根爛了。

李世賢聰明嗎？

那是真聰明。

他每一步都在做對個人最劃算的選擇：不救必死的天京，不救拖油瓶的幼天王，往南跑找活路。

汪海洋聰明嗎？

也精得很。

他不救被左宗棠圍毆的李世賢，最后甚至把友軍給吃了。

可結(jié)果呢？

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賺大發(fā)了，結(jié)果所有人都輸了個底掉。

只有那個“傻帽”黃隆蕓，明知道主帥是個糊涂蛋，明知道大廈都要塌了，還是選擇把一個軍人的本分守到了最后一刻。

在那個禮崩樂壞、人人自危的亂世黃昏里，黃隆蕓在懸崖邊揮出的那最后一刀，大概是太平天國留給歷史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抹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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