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凝固了。

餐桌旁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我，奶奶張桂花正用她那雙渾濁卻透著精光的眼睛盯著我，剛才那句話還在空中回蕩："欣欣最有能力，她來負責磊磊的大學費用最合適。"

我放下筷子的手微微顫抖。

叔叔陳強低著頭扒飯，嬸嬸李芳眼神閃爍，弟弟陳磊滿臉期待地看著我，父母則是一臉為難的表情。

這頓原本慶祝陳磊考上省城大學的聚餐，突然變成了一場關(guān)于錢的宣判大會。

奶奶的聲音再次響起："欣欣，你說句話啊。"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二十八年來，我從未像現(xiàn)在這樣清楚地意識到，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回不了頭。

01

十年前的那個夏天，我永遠不會忘記。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考了全校第三名，足夠上省城的重點大學。我興沖沖跑回家報喜，卻看到奶奶正在給八歲的陳磊削蘋果。

"奶奶，我考上了！"我揮舞著成績單。

奶奶頭也不抬："嗯，知道了。磊磊，來吃蘋果，這個甜。"

我愣了一下，以為奶奶沒聽清楚，又大聲說了一遍。

奶奶這才抬起頭，淡淡地說："女孩子念那么多書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的。倒是磊磊，以后要撐起這個家。"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媽媽王秀在旁邊尷尬地笑："媽，欣欣考得這么好，應(yīng)該高興才對。"

"高興什么？學費那么貴，磊磊以后還要讀書呢。"奶奶把削好的蘋果塞到陳磊手里，"磊磊要記住，姐姐這么努力讀書，就是為了以后能幫助你。"

八歲的陳磊懵懵懂懂地點頭，大口咬著蘋果。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成績單突然變得很沉重。從小到大，奶奶就是這樣，所有的好東西都先給陳磊，所有的期望也都寄托在他身上。

爸爸陳軍下班回來看到我的成績，高興得眼睛都紅了："我女兒就是爭氣！走，爸爸今天帶你去買新衣服。"

可是那件新衣服我至今都記得價格——八十九塊錢。爸爸在商店里看了又看價簽，最后咬牙買下來，我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因為前一個月，奶奶給陳磊買遙控飛機的時候，二話不說就花了兩百多。

那天晚上，我聽到爸媽在房間里小聲討論學費的事。

"四年下來至少要六萬，咱們哪有那么多錢？"媽媽的聲音帶著愁。

"砸鍋賣鐵也要供欣欣讀書。"爸爸的話很堅定。

"可是媽那邊..."媽媽的話沒說完，但我都明白。

我蒙著被子偷偷哭了一夜。不是因為家里沒錢，而是因為我終于明白，在這個家里，我和陳磊從來就不是平等的。

02

大學四年，我過得比任何人都省。

每個月一千塊的生活費，我要花出一千五的效果。早餐永遠是最便宜的包子配豆?jié){，中午在食堂吃兩塊錢的套餐，晚上經(jīng)常用泡面解決。

室友們都說我太節(jié)省了，可她們不知道，家里為了供我讀書已經(jīng)很不容易。

大二那年，奶奶生病住院，我立刻把自己攢了一年的兼職費用全部寄回家。兩千塊錢，是我做了半年家教和發(fā)了無數(shù)份傳單掙來的。

電話里，媽媽哭了："欣欣，你太懂事了。"

可是第二天，我就聽說奶奶病好了以后，給陳磊買了一輛新的山地車，說是獎勵他期中考試進步。

那輛車的價格，正好是兩千塊。

我站在宿舍陽臺上，看著遠處的城市燈火，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不是心疼錢，而是心疼那種付出和回報永遠不對等的感覺。

大三的時候，陳磊上初中了。奶奶開始給他報各種補習班，說是要為將來考大學做準備。

"磊磊聰明著呢，以后肯定能考個好大學。"電話里，奶奶的聲音充滿驕傲，"到時候還要姐姐多幫襯著點。"

我握著電話，心里涌起一陣苦澀。從小到大，我聽到最多的話就是"要幫襯著點弟弟"，可是什么時候有人說過要幫襯著點我呢？

大四找工作的時候，我投了三十多份簡歷，面試了十幾家公司，最后終于在省城一家會計師事務(wù)所找到了工作。起薪四千，在當時算是不錯的。

我興奮地打電話回家報喜，奶奶在電話那頭說："欣欣啊，你現(xiàn)在有工作了，以后磊磊要是需要什么，你可得多幫著點。這孩子馬上要上高中了，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我當時就想問，為什么總是我要幫著他，而不是他以后幫著我？可是這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我知道，在這個家里，有些話是永遠不能問出口的。

03

剛工作的那幾年，我就像一臺永遠停不下來的機器。

四千塊的工資，我要寄給家里一千五，自己在省城租房子要八百，剩下的錢要生活還要買職業(yè)裝，每個月都是緊巴巴的。

可是家里的要求卻越來越多。

陳磊上高一需要買電腦，奶奶一個電話："欣欣，磊磊學習需要電腦，你看著辦吧。"我咬牙拿出三千塊錢寄回去。

陳磊參加夏令營需要費用，奶奶又是一個電話："欣欣，這是磊磊開闊視野的好機會，不能錯過。"我又寄了兩千。

陳磊想學吉他，說是要培養(yǎng)藝術(shù)特長，奶奶還是找我："欣欣，你弟弟有天賦，不能埋沒了。"

每一次，我都沒有拒絕過。

同事們都羨慕我工作認真，升職很快，可是她們不知道，我是被生活推著往前跑的。我不敢生病，不敢休假，不敢有任何懈怠，因為我知道家里還有那么多雙眼睛指望著我。

工作第三年，我升職做了主管，工資漲到了八千。這個消息傳回家，奶奶高興得不得了。

"欣欣現(xiàn)在有出息了，以后磊磊上大學就不用愁了。"奶奶在電話里的聲音特別開心。

我當時心里一沉，問道："奶奶，磊磊上大學的費用，不是應(yīng)該爸媽想辦法嗎？"

"你爸媽能有多少錢？你現(xiàn)在能力強，不幫著點弟弟幫著誰？再說了，磊磊以后有出息了，還不是咱們陳家的光榮？"

我無言以對。在奶奶眼里，我掙的錢天經(jīng)地義應(yīng)該用來幫助弟弟，這似乎是一個永遠不需要征求我意見的既定事實。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看著銀行卡上的余額發(fā)呆。工作三年了，我的存款還不到兩萬塊。

不是我不會理財，而是我的錢永遠有別的用處。

04

今年春天，陳磊的高考成績出來了，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不錯的大學。

全家人都很高興，爸爸甚至破天荒地買了一瓶好酒慶祝。

可是很快，學費的問題就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年學費一萬二，住宿費一千五，生活費一個月至少一千，四年下來需要七八萬塊錢。這對我們這樣的工薪家庭來說，確實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爸媽開始發(fā)愁，每天晚上都在房間里商量到很晚。

奶奶卻一點都不著急，她拉著陳磊的手說："磊磊不用擔心，奶奶保證讓你順順利利上完大學。"

陳磊好奇地問："奶奶，咱們家哪來那么多錢？"

奶奶笑得很神秘："你姐姐現(xiàn)在有能力，這點錢對她來說不算什么。"

我當時就在旁邊，聽到這話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奶奶，您這話什么意思？"我忍不住問道。

"就是字面意思啊。你現(xiàn)在工資那么高，幫弟弟出學費不是應(yīng)該的嗎？"奶奶說得理所當然。

"可是您也沒征求過我的意見啊。"

"征求什么意見？你們是親姐弟，不幫他幫誰？"奶奶的聲音提高了八度，"欣欣，你不會是舍不得這點錢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奶奶，不是舍不得的問題，是我覺得磊磊上大學，應(yīng)該是爸媽的責任。"

這話一出，客廳里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奶奶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陳欣，你這是什么話？磊磊是你親弟弟，不是你爸媽一個人的孩子。再說了，你爸媽養(yǎng)你這么大，現(xiàn)在輪到你回報了。"

"我一直在回報啊，這些年我寄回家的錢還少嗎？"我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

"那些錢算什么？你一個月掙一萬多，給家里一千五算多嗎？"奶奶站起來，用手指著我，"欣欣，你現(xiàn)在翅膀硬了，就不認這個家了是不是？"

我被氣得說不出話來。這些年來，我到底給家里多少錢，奶奶心里很清楚?？墒窃谒劾铮@些似乎都是理所應(yīng)當?shù)?，永遠不夠。

最后還是媽媽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都別吵了。磊磊的學費我們再想想辦法。"

可是我知道，這件事不會就這么算了。

05

今天是陳磊的升學宴，叔叔一家也來了。

奶奶特意讓媽媽做了一桌豐盛的菜，還買了一個大蛋糕。整個屋子里都洋溢著慶祝的氣氛，只有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因為我知道，奶奶今天叫這么多人來，絕對不只是為了慶祝。

果然，酒過三巡，奶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都叫來，除了慶祝磊磊考上大學，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聚焦在奶奶身上。

陳磊興奮地問："奶奶，什么重要事情？"

奶奶慈愛地摸摸陳磊的頭，然后環(huán)視了一圈，目光最后停在我身上。

"磊磊馬上要上大學了，學費生活費加起來不是個小數(shù)目。我想了想，咱們家里條件最好的是欣欣，她現(xiàn)在工作穩(wěn)定，收入也高。"

我的心開始往下沉。

"所以我決定..."奶奶停頓了一下，聲音提高了幾度，"讓欣欣來負責磊磊的大學全部費用！"

這句話一出，整個餐桌都安靜了。

叔叔陳強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快速低下去。嬸嬸李芳的表情有些尷尬。爸爸媽媽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只有陳磊高興地拍手："太好了！謝謝姐姐！"

奶奶滿意地點頭："欣欣最有能力，她來負責磊磊的大學費用最合適。這樣爸媽也不用發(fā)愁了，一家人其樂融融。"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zhuǎn)向我，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握著筷子的手開始顫抖，心跳得像打鼓一樣。二十八年來，我第一次感覺到如此強烈的憤怒在胸中燃燒。

奶奶看著我，眼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欣欣，你說句話啊。"

我慢慢放下筷子，深深地看了奶奶一眼。

這一刻，我知道我必須做出選擇。是繼續(xù)忍氣吞聲，還是...

06

"您還是自己包攬吧。"

我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敲在所有人心上。

奶奶的表情瞬間凝固了，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你...你說什么？"奶奶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站起身來，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我說，您還是自己包攬吧。我不會出這個錢。"

餐桌上瞬間炸開了鍋。

"姐，你開玩笑的吧？"陳磊的臉色變得蒼白。

叔叔陳強終于抬起頭，皺著眉頭說："欣欣，你奶奶這么大年紀了，你就不能讓讓？"

嬸嬸李芳在旁邊附和："就是啊，都是一家人，磊磊以后有出息了，還不是光宗耀祖。"

我冷笑一聲："光宗耀祖？那為什么不是你們出錢？叔叔，濤濤上大學的時候，有人要求過我出錢嗎？"

叔叔的臉瞬間紅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因為堂弟陳濤上大學的時候，他們家東拼西湊，從來沒有想過要我?guī)兔Α?/p>

奶奶氣得渾身發(fā)抖，用顫抖的手指著我："陳欣！你這是要氣死我嗎？磊磊是你親弟弟，不是外人！"

"正因為是親弟弟，我才要說清楚。"我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鏗鏘有力，"從小到大，我給這個家付出了多少，您心里清楚。但是，我的義務(wù)不包括替爸媽養(yǎng)兒子。"

媽媽王秀急忙站起來："欣欣，你別這么說..."

"媽，我沒說錯什么。"我看著媽媽，"陳磊上大學是好事，但學費應(yīng)該是他父母的責任，不是姐姐的責任。這個道理，難道不對嗎？"

爸爸陳軍一直沒說話，這時候終于開口了："欣欣說得對。是我這個當爸的沒用，讓孩子為難了。"

奶奶更加憤怒了："陳軍！你也跟著她胡鬧！欣欣現(xiàn)在一個月掙一萬多，出個學費怎么了？"

"一萬多？"我笑了，"奶奶，您知道我現(xiàn)在每個月的房租是多少嗎？您知道我在省城的生活成本是多少嗎？您知道我這些年存了多少錢嗎？"

奶奶愣了一下："那...那你也比家里其他人強啊。"

"對，我是比家里其他人強一點。但這不意味著我要承擔所有人的負擔。"我的聲音越來越堅定，"這些年，我寄給家里的錢加起來有十幾萬了，我從來沒有抱怨過。但是磊磊的大學費用，我不會出。"

07

陳磊突然站起來，眼眶通紅："姐，你真的不管我了嗎？"

看到弟弟眼中的淚水，我的心軟了一下，但隨即又堅定起來。

"磊磊，我不是不管你。但姐姐管你和姐姐養(yǎng)你，是兩個概念。"我走到他面前，語重心長地說，"你十八歲了，應(yīng)該明白，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包括你，也包括我。"

"可是家里沒有那么多錢..."陳磊的聲音帶著哭腔。

"那就去貸款，去打工，去申請助學金。這個世界上，沒有錢上大學的人多得是，他們都找到了辦法。"我的聲音很溫和，但態(tài)度很堅決，"磊磊，你要學會的第一課，就是不要把別人的幫助當成理所當然。"

奶奶氣得站起來，手指著我："陳欣！你現(xiàn)在是真的翅膀硬了！連奶奶的話都不聽了！"

"奶奶，不是我翅膀硬了，是我終于想明白了。"我看著奶奶，心中涌起一陣悲涼，"從小到大，您對我和磊磊的態(tài)度天差地別。我努力讀書，您說女孩子讀書沒用；我努力工作，您說我應(yīng)該幫助弟弟。在您心里，我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成全磊磊，對嗎？"

奶奶的表情有些動搖："我...我沒有..."

"您有。"我打斷了她，"您有沒有問過我愿不愿意？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有沒有想過我也需要攢錢買房、結(jié)婚、生孩子？在您的計劃里，我就像一臺賺錢的機器，只要能幫到磊磊就行。"

這番話說出來，我感覺心里的一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媽媽王秀哭了："欣欣，媽媽對不起你..."

"媽，您沒有對不起我。但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走到媽媽身邊，握住她的手，"這些年，我一直在犧牲自己成全別人。可是我發(fā)現(xiàn)，犧牲并不能換來尊重，只會讓索取變得更加理所當然。"

叔叔陳強這時候站起來："欣欣，你說得對。當年濤濤上大學，我們沒有找任何人幫忙，咬著牙也供下來了。磊磊也應(yīng)該這樣。"

嬸嬸李芳瞪了叔叔一眼，但也沒有反駁。

奶奶看著叔叔，又看看我，最后坐回椅子上，聲音有些頹敗："你們...你們都不聽我的了..."

我走到奶奶身邊，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奶奶，我聽您的話聽了二十八年。但現(xiàn)在，我要為自己活一次。"

08

半個月后，陳磊拿著助學貸款的批準書來找我。

"姐，我申請到助學貸款了，還找了一份家教的兼職。"他的眼神比以前成熟了很多，"我想跟你道歉，以前我確實把你的幫助當成了理所當然。"

我欣慰地笑了："磊磊，這樣很好。你會發(fā)現(xiàn)，靠自己努力得來的東西，比別人給你的更有意義。"

"姐，你會恨我嗎？恨我從小就得到更多關(guān)愛？"陳磊的聲音有些愧疚。

"不會。"我搖搖頭，"你也是奶奶偏愛的受害者。因為她的偏愛，你失去了獨立的機會，我失去了被公平對待的權(quán)利。現(xiàn)在好了，我們都可以重新開始。"

陳磊點點頭："姐，等我大學畢業(yè)工作了，我要還你這些年給家里的錢。"

"不用還錢，但你可以做一件事。"我看著他，"以后對你的孩子，不要有偏愛。無論是兒子還是女兒，都要一視同仁。"

"我答應(yīng)你。"陳磊鄭重地說。

那天晚上，媽媽打電話給我："欣欣，你奶奶這幾天一直在反思。她說，也許真的對你不夠公平。"

我沉默了一會兒："媽，我不恨奶奶，我只是希望她能明白，愛不應(yīng)該有偏頗。"

"你奶奶說，以后不會再對你有那些要求了。她也會試著改變對磊磊的態(tài)度。"

我點點頭，心中涌起一陣暖流。雖然改變來得有些晚，但總比沒有改變好。

兩個月后，陳磊給我發(fā)微信說，他在大學里加入了勤工助學項目，每個月能掙八百塊生活費。照片里的他，笑得很陽光，眼神中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自信。

我知道，那天在餐桌上的那句"您還是自己包攬吧"，不僅解放了我，也解放了他。

有時候，拒絕不是冷漠，而是給彼此一個成長的機會。

而我，終于學會了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