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篇咱們聊了潘仕成的發(fā)家、抄家、去世，從十三行巨富到鹽務巨虧，從紅頂商人到被親侄扔在地上，一代傳奇就此落幕。

可故事還沒完。

潘仕成這輩子，除了賺錢，還干了一件大事——搞文化。他建的海山仙館，號稱 “嶺南第一名園” ，占地數(shù)百畝，“迤邐十余里”，在今天廣州荔灣湖公園一帶，南至蓬萊路，北至泮塘，東至龍津西路，西至珠江邊。

他刻的《海山仙館叢書》，收錄了56種、461卷典籍，是晚清廣東出版業(yè)的標桿；他收藏的古籍、碑帖、字畫，號稱 “粵東第一” 。

可這些文化財富，在他被抄家后，都去哪兒了？

今天，咱們就來追個蹤：潘仕成的藏書、刻板、碑帖，是怎么流散的？那些寶貝，現(xiàn)在還能找到嗎？

壹

先說說海山仙館本身。

這座園子，是潘仕成在道光年間建的。園子里有什么？亭臺樓閣、假山流水、荷塘荔枝，還有專門藏書的 “文海館” 、收藏碑帖的三百間回廊、刻印書籍的印刷作坊。長期在館內(nèi)服務的雜役就有30多人、婢女80多人。

海山仙館

法國人于勒·埃及爾1844年拍過一組海山仙館的照片，是嶺南最早的影像記錄之一。美國人亨特在《舊中國雜記》里也寫過，說這座園子 “淡雅精致”“妙有江南煙水意” 。

1843年，葡萄牙使團前往廣州與耆英談判，下榻的正是海山仙館。能作為欽差大臣接待外國使節(jié)的場所，足見這座園子在當時的地位。

可潘仕成一倒，園子就保不住了。

同治年間，官府把海山仙館查封，準備拍賣。可這園子太大了，占地數(shù)百畝，亭臺樓閣無數(shù)，普通人家根本買不起。官府想了半天，出了個奇招——賣彩票。

是的，你沒看錯，清朝官府想出來的招居然是賣彩票！

每張彩票三兩銀子，中獎者得海山仙館。據(jù)說最后中獎的是個教書先生，窮酸書生一夜暴富，樂瘋了。可這先生拿到園子后，不知道怎么打理，也不會經(jīng)營，干脆把園子拆了賣料——亭臺的木頭、假山的石頭、回廊的碑刻，全拆了零賣。

幾年后，海山仙館變成了一片荒地。杜鳳治同治十三年（1874年）路過時，在日記里寫了一句： “潘園已鞠為茂草。”曾經(jīng)的嶺南第一名園，就這么消失了。

貳

園子沒了，可藏書呢？

潘仕成的藏書，數(shù)量驚人。《廣州府志》說他 “好刻書帖，嘗翻刻佩文韻府一百四十卷、拾遺二十卷，集刻海山仙館叢書一百一十八卷，共五十六種” 。這些書，有的是他收藏的古籍善本，有的是他組織刻印的新書。

其中最出名的，是《海山仙館叢書》。

海山仙館叢書

這套叢書有個特別之處：不光收錄傳統(tǒng)的經(jīng)史子集，還收錄了大量西方科技著作——歐幾里得的《幾何原本》、利瑪竇的《同文指算》、合信的《全體新論》、湯若望的《火攻挈要》……據(jù)統(tǒng)計，叢書56種485卷，新學書籍占了近四分之一。

在當時，這可是開風氣之先的事。一個廣州商人，刻印的書里居然有古希臘數(shù)學、西方醫(yī)學、火器制造，眼界之開闊，比許多朝廷大員都強。

可書刻出來了，命運卻不掌握在潘仕成手里。

抄家后，海山仙館的藏書和刻板陸續(xù)流散。有的被官員拿走，有的被書商買走，有的在戰(zhàn)亂中損毀。最典型的是《佩文韻府》的書板——這套書板被方功惠（前文提過，廣東糧道，兩廣總督瑞麟的親信）“借”去印了200部，后來下落不明。

還有一部分藏書，流向了日本的圖書館和私人藏家手中。

叁

更可惜的，是那些碑帖石刻。

海山仙館里有三百間回廊，廊壁上鑲嵌著上千塊石刻，全是潘仕成搜羅的歷代名家法帖——王羲之、歐陽詢、顏真卿、蘇軾、米芾……他把這些名跡分為 “摹古”“藏真”“遺芬” 三類，刻在石頭上，拓印成《海山仙館叢帖》。

這項工程從道光九年（1829年）一直持續(xù)到同治五年（1866年），歷時37年，共鐫刻帖石千余方，是晚清廣東刻帖之首。

拍品：清 潘仕成 海山仙館藏王鐸盤山賦帖原石

這些石刻，比書籍還珍貴。因為書可以印，石刻卻是獨一無二的。一旦損毀，就永遠沒了。

可海山仙館被拆賣時，這些石刻的命運可想而知——有的被砸碎，有的被搬走，有的流落民間，不知所蹤。

幸運的是，有一部分幸存了下來。

今天廣州博物館和廣州藝術博物院的碑廊里，還能看到一些海山仙館的原刻石，包括晉至清代名家書法刻石118方，《尺素遺芬》刻石58方，是該館最為著名的藏品之一。

上面是王羲之、蘇軾等人的筆跡，還有林則徐、鄧廷楨等111位官員致潘仕成的信札手跡。

這些石刻是怎么保存下來的？是誰在抄家時偷偷藏起來的？沒人說得清，只知道一百多年后，我們還能站在這些石刻前，想象當年海山仙館的樣子（廣州的朋友如果感興趣，不妨去看看）。

還有一部分流到了海外。美國、法國、日本的博物館和私人藏家手里，據(jù)說也有海山仙館的遺物。

肆

說到這里，你可能會問：潘仕成為什么要花這么多錢搞文化？

有人說他是附庸風雅，有人說他是為了結交名士。還有學者提出一個有意思的觀點：這是一種“資產(chǎn)轉(zhuǎn)移”。

什么意思？在那個年代，商人的流動資產(chǎn)——銀子、貨物——隨時可能被官府抽走?？扇绻堰@些錢變成園子、變成石刻、變成書板，就“固定”下來了。官府總不能把園子搬走吧？總不能把石刻砸碎吧？

這種說法有一定道理。但我覺得，更深層的原因是：他想留下點什么。

商人再有錢，在傳統(tǒng)社會里也低人一等。錢再多，死了就沒了?？蓵灰粯?，書能傳世；刻板不一樣，刻板能印書；碑帖不一樣，碑帖能傳拓。這些東西，才是真正能“不朽”的。

潘仕成

潘仕成知道自己改變不了商人的身份，但他可以用錢買文化，用文化給自己鍍一層金。所以他建園子、刻書、藏碑、印帖，把自己包裝成一個 “儒商” 。

可他沒想到的是，這些東西也保不住。

他活著的時候，海山仙館是嶺南文人的聚會中心，“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他死了之后，園子被拆、書板被搶、石刻流散，什么都沒留下。

唯一留下的，是那些藏在博物館里的殘碑、藏在圖書館里的舊書、藏在紫砂壺底的 “潘”字印。還有這個悲涼的故事——一個想用文化對抗時間的人，最終被時間碾得粉碎。

伍

就在寫文章時，我在網(wǎng)上搜“海山仙館叢書”，發(fā)現(xiàn)這套書居然還有出版社在重印，而且真有人在買。

那些潘仕成兩百年前刻印的書，講幾何的、講醫(yī)學的、講火器的，在今天這個電商時代，依然有人在讀、在買、在傳承。

潘仕成這一生，輸給了官場，輸給了鹽政，輸給了親戚，輸給了時代?？伤痰臅瑓s穿越了時間，活了下來。

這大概是他沒想到的——園子沒了，可書還在；人沒了，可字還在。 文化這東西，有時候比石頭還硬。

【潘仕成系列·后四篇】

第一篇：紅頂商人的“官場死局”——廣州巨富為何寧死也不去浙江赴任？
第二篇：首富的兒女們——潘仕成被抄家后，他的孩子去哪了？
第三篇：十三行巨富的遺產(chǎn)——海山仙館藏書被抄后，流落何方？
第四篇：紅頂商人的生死局——潘仕成們?yōu)槭裁醋⒍ㄌ硬坏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