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克木先生晚年

九十年前的一九三六年，可稱金克木先生的“高光時刻”。這一年，年僅二十四歲的他，出版了第一部新詩集《蝙蝠集》，在中國新詩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同年連續(xù)翻譯了《流轉的星辰》《通俗天文學》兩部科學名著，為中國讀者普及天文學知識做了開創(chuàng)性工作。

金克木生前有不少頭銜，在多個領域都有突出的成就，尤其是印度宗教、哲學、梵文等教學和研究工作，伴隨了他的一生。但他的學術人生，首先是從新詩寫作開始的。他祖籍安徽壽縣，出生在江西。在家鄉(xiāng)從塾師學古詩文，后讀小學至中學，做過短期小學教員。一九三〇年十八歲到北平，沒錢進高等學府，就在幾所大學旁聽，并在圖書館自修。之后開始寫新詩，投稿給上海的《現(xiàn)代》雜志，他的詩，深得刊物主編施蟄存和詩歌編輯戴望舒的贊賞。因為符合施關于詩的理念：“《現(xiàn)代》中的詩是詩，而且純然是現(xiàn)代的詩。它們是現(xiàn)代人在現(xiàn)代生活中所感受到的現(xiàn)代的情緒用現(xiàn)代的詞藻排列成的現(xiàn)代的詩形。”（《現(xiàn)代》第四卷第一期“又關于本刊的詩”）。金克木從一九三三年十月《現(xiàn)代》第三卷第一期起，發(fā)表《詩四首》（秋思、晚眺、古意、眢井），在第三卷第六期發(fā)表《詩二章》（黃昏、燈前）。第四卷第一期發(fā)表《旅人（外四章）》（旅人、愁春、生命、年華、默訟），第六卷第一期發(fā)表《詩選》（鏡銘、十月之夜），前后共在《現(xiàn)代》發(fā)表了十三首新詩。他的新詩創(chuàng)作是從《現(xiàn)代》起步的，后人把他歸入“《現(xiàn)代》詩派”也在情理之中。經施蟄存介紹，他又與戴望舒、徐遲等詩人相識并結下深厚友情，繼而在《詩志》《新詩》《文藝風景》《現(xiàn)代詩風》《文飯小品》等刊物發(fā)表詩歌及詩論。

一九三六年初，戴望舒從上海去杭州看望金克木，兩人算是第一次見面。戴說邵洵美正在上海組稿出版“新詩庫”，每集十種，要金克木趕快編一本詩集送去。金便把手頭已發(fā)表和未發(fā)表的詩編成一本《蝙蝠集》交去。書倒是很快在當年三月印出來了，據說只印五百冊，給作者五冊作為稿酬。施蟄存給金來信，說此書印得太差，其他如卞之琳、戴望舒等人，在見到《蝙蝠集》后，也被如此劣質嚇得要回了自己的詩稿。金克木的樣書四本送了人，一本自存的也在抗戰(zhàn)時弄丟了。后來還是女作家蘇雪林送了他一本，有她自己的收藏簽名。金留著這本《蝙蝠集》，一直感念在心。不料此書在十年浩劫中也隨廢紙進了爐膛。其實，這一詩叢，邵洵美原計劃先出第一集十種，《蝙蝠集》列第四種，共四十六首詩，創(chuàng)作于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五年間，分緣木輯、美人輯、永夜輯等。前面有方瑋德《瑋德詩文集》，梁宗岱譯詩集《一切的峰頂》，陳夢家《夢家存詩》，后面有邵洵美《詩二十五首》，朱湘《永言集》，羅念生《龍誕》等。我找出《瑋德詩文集》等原版詩集，覺得裝幀印刷除了封面淡些，沒有差到哪里。邵洵美是詩人兼畫家，他的時代圖書公司向以裝幀別致而稱譽出版界?？捎捎诟逶慈狈?，這套詩叢就沒有續(xù)出第二集。而《蝙蝠集》則成了金克木民國時期唯一出版的新詩集。后來，戴望舒另計劃出版“新詩社叢書”，廣告中有戴望舒、施蟄存、徐遲、金克木等。卻因抗戰(zhàn)烽起，這套詩叢全部胎死腹中。時隔整整五十年，一九八六年五月，詩評家周良沛主編的“袖珍詩叢”，編入了金克木的《雨雪集》，這是他的第二本新詩集，選詩二十八首，是金克木再次搜尋、抄錄《蝙蝠集》出版后寫的所見新詩。周良沛在《集后》寫道：“比起一九三六年的本子，作品更豐富了，它們在今天，再也不會遇到戰(zhàn)爭的變化而帶來詩集的夭折，讓讀者知道一些對他們不熟悉、也是不應該忘記的詩人和作品?！?/p>

對于金克木的新詩，有評論家說：“詩人成名早，卻始終是一位業(yè)余詩人。他不是為寫詩而寫詩，一旦沖動起來不得不寫詩，他絕無敷衍、應景之作，不僅動情而寫，而且總是循照自己的藝術追求在寫，形成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正如金克木自己所說：“能用文表達，就不寫成詩了，詩中有文意似乎就不大好，那就不是詩了?！苯鹂四驹缙诘脑姼鑴?chuàng)作，明顯受到戴望舒象征主義風格的影響，而晚年的詩作，更被認為“比戴望舒還戴望舒”。

這讓我想到，那年戴望舒到杭州，見金克木在翻譯天文學專著，大為驚異，回到上海，戴望舒寫了《贈克木》一詩，其中愿自己“成一個宇宙，有它的日月星/來供你鉆究，讓你皓首窮經”。這就說到了金克木對于天文學的貢獻。

一九三三年，金克木利用暑期，在北大旁聽德文、日文、法文課，并廣泛閱讀各類書刊。一天，在天津《益世報》的副刊上，見到沙玄談天文、說觀星的文章，讀得津津有味，就提筆給報社寄去一信，希望作者繼續(xù)寫下去。編輯把他的信加了個題目“從天上掉下來的信”發(fā)表了。那位沙玄就是趙辜懷，后來在開明書店出版了專著《秋之星》。從此，金克木對天文產生了極大興趣。一次，從報上知悉三十多年才一次的特大流星雨要來了，他特地到方便看流星雨的朋友住處，通宵觀獅子座流星雨。還有一次，朋友拿著望遠鏡來，陪他去北海公園觀星，公園關門了，他們渾然不知，看了一整夜的星空，第二天早上才得以出來。金克木后來回憶說：“織女星在八倍望遠鏡中呈現(xiàn)為藍寶石般的光點，好看極了，那時空氣清澈，正是初秋，斜月一彎，銀河燦爛，不知自己是在人間還是天上?！币痪湃?，金克木由南京到杭州，住在西湖孤山下的俞樓。他借閱到英國天文學家秦斯的原版本《流轉的星辰》，覺得引人入勝，認識了許多星座。此前一年，經人介紹，他已入職北大圖書館。因有較充裕時間，動手翻譯起了這本書，花了一百天左右時間譯完，并把譯稿寄給上海翻譯家曹未風先生。曹去商務印書館洽談出版事宜，出版方說已有別人的書稿。曹又趕緊聯(lián)系中華書局，對方同意以兩百元買下版權?？上У氖?，此書的出版卻被耽擱了，直到一九四一年三月，才得以列入“科學常識叢書”出版。金克木在前面有《譯者題記》，他寫道：“本書作者為現(xiàn)代英國有數的天文學家，而且是一個能用淺顯流利的文筆說明新奇學理的人。本書原為英國人寫，其中例證多為英人便利而設，但請讀者記住英國緯度較中國高，所以有的英國看不到的星在中國南方可以看見?！?/p>

而另一本天文學譯著《通俗天文學》，雖比《流轉的星辰》稍后動手翻譯，卻成了金克木第一本出版的天文學譯著。一九三六年，金克木應邀到南潯徐遲家，住了約一個月時間，譯完了《通俗天文學》最后一部分，譯稿也是交給曹未風，很快就被商務印書館接納，并于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初版，之后不斷再版再印，至一九五一年八月已印第六版，可見此書深受讀者歡迎。金克木在書前有簡短的《譯者序》，開宗明義寫道：“譯這本書的動機很簡單：國內近年來天文學方面的書籍雖然比從前較多，卻大都是談星座以及新發(fā)現(xiàn)的書，否則又往往過于專門，似乎還缺少一本較有系統(tǒng)而又不是課本的通俗天文學，這本書恰好夠這條件，正可補我們的不足，因此譯者不揣谫陋做了這件工作?！?/p>

不僅如此，金克木接著序后寫了《關于原作者》，指出“《通俗天文學》一出版便成為最通行的科學書之一，只在美國就已賣去了五萬冊以上。此外還有英國版，還有許多種外國文譯本。本書著者紐康教授是一個鄉(xiāng)間學校教師的長子，自幼便自謀生計，在美國居住并教了幾年書之后，他竟刻苦自修成為哈佛勞倫斯理學院的計算員兼學生。他只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大學畢業(yè)生時，已因一件工作而得到國際的名譽，這便是小行星軌道的計算，這工作結果證明，當時天文家提出的小行星來歷說明之不可能”。正是對于作者的敬佩，金克木譯出此書，厚厚三百多頁，共六編二十二章。此后，他還應邀譯出秦斯的另一部天文著作《時空旅行》，卻因時近抗戰(zhàn)，書稿不知去向。由此金克木結識了紫金山天文臺的陳遵媯，以及張鈺哲、侯碩之等天文專家，受邀加入了中國天文學會。今天看來，金克木先生在國人還不太了解天文學基礎知識的年代，譯出《通俗天文學》一書，具有重要的科普意義，功莫大焉！

在一九三六年，無論新詩還是天文，對年輕的金克木來說，都只能是兩種個人愛好。興趣使然，卻出手不凡，用天才加勤奮來解釋，也未嘗不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