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收工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最后一個學(xué)員下了車，沖我揮揮手說明天見。我點點頭，看著他走遠的背影，突然有點恍惚。

二十年了。送走多少學(xué)員，我自己都數(shù)不清。有考上駕照興奮得跳起來的，有掛了三次哭著走的，有拿了本之后再也沒見過的，也有逢年過節(jié)還給我發(fā)消息的。

但今天這個，讓我想起一個人。

我自己。

他上車的時候，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讓他系安全帶，找了半天才找到插口。讓他調(diào)后視鏡，摸了半天不知道在摸什么。我坐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不是生氣，是想笑。笑我自己。

因為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坐進駕駛室，也是這副樣子。

那時候我跟的師父，是個脾氣特別大的人。

我剛坐進去，他就吼：“手放哪兒呢！方向盤是讓你抓的，不是讓你摸的！”我嚇得一激靈，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擱了。他又吼：“看前面！看什么看我？我臉上有路嗎？”

那一天，我被罵了不下二十次。下車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回去之后我一晚上沒睡著，翻來覆去地想：我是不是太笨了？是不是根本不適合干這行？

那時候真想撂挑子不干了?？傻诙煲辉?，還是去了。

現(xiàn)在想想，支撐我去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一股不服氣：憑什么別人能學(xué)會，我就不行？

后來我才明白，師父那種“兇”，不是沖我這個人，是沖“開車”這件事。他知道有些錯犯不得，有些險冒不得。他寧可我恨他一時，也不愿我出事一世。

現(xiàn)在我當(dāng)了教練，終于理解他了。

我也想和和氣氣地教，一句重話都不說?？擅看慰吹綄W(xué)員低頭看擋，我就想起師父那句話：“你低頭的那幾秒，誰在開車？”每次看到學(xué)員變道不打燈，我就想起那個因為沒打燈被撞的同行。每次看到學(xué)員慌慌張張踩剎車，我就想起自己年輕時差點追尾的那次。

所以我也開始吼了。

吼完有時候也后悔，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兇了。可下次看到他們做危險動作，還是忍不住。

今天這個學(xué)員，被我吼了好幾次。

換擋低頭，我吼了?？窟呁＼囃Ｍ崃耍液鹆?。直線行駛跑偏了，我又吼了。他每次被我吼完，就低著頭不說話，默默把車開回起點，然后問：“教練，再來一次行嗎？”

我說行。

他就再來一次。一次，兩次，三次。同樣的動作，反復(fù)練。錯了就改，改了再錯，錯了再改。

我看著看著，突然就不想吼了。

因為我看見自己了。

那個三十年前，被師父罵得狗血淋頭，還一次次爬回車上的人。那個練倒庫練了三天，還是停不進去，急得想哭的人。那個考科目二掛了，坐在考場門口發(fā)呆，最后站起來說“再來一次”的人。

就是他這樣。

笨，慢，但沒放棄。

后來休息的時候，我問他：你被我罵成這樣，怎么還笑得出來？

他愣了一下，說：笑不出來啊，但總不能哭吧。

我聽了，鼻子突然有點酸。

是啊，哭不出來，就只能笑了。這話我太懂了。

考駕照這回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它不會改變你的一生，但它會讓你看到自己面對壓力時的樣子。你會看到自己慌的時候會不會亂，怕的時候會不會躲，被罵的時候會不會放棄。

那些練得最好的人，不一定能過。那些被罵得最多的人，不一定過不了。最后能過的，都是那種“笑不出來，但也不哭”的人。

你問他緊張嗎？緊張。你問他怕嗎？怕。你問他覺得自己行嗎？他說不知道。但他還是來了，還是練了，還是一次次坐進那輛讓他緊張的車。

這就是最難的事。

不是技術(shù)，是堅持。不是不害怕，是害怕還來。

你知道嗎，我教了二十年車，見過太多人了。

有那種一上來就特別會的，練三天就覺得自己行了，結(jié)果考試的時候，掛了。有那種怎么教都不會的，我看著他都覺得累，可他就是不放棄，最后一把過了。

有那種考過了之后，專門跑來給我送煙的，說是感謝我罵他。我聽了想笑，又笑不出來。因為我知道，他感謝的不是我罵他，是我沒放棄他。

還有一個姑娘，考了四次才過。第四次考過那天，她哭著給我打電話，說：教練，我過了。我說好。她說：謝謝你沒讓我放棄。我說：是你自己沒放棄自己。

這些事，我很少跟學(xué)員說。

因為我怕他們覺得我煽情。開車這事，不需要煽情，需要穩(wěn)。你穩(wěn)得住，就過了；穩(wěn)不住，就再來。

但我今天想跟他說幾句話，那個被我吼了一天的學(xué)員。

你的手現(xiàn)在還太緊，握方向盤跟握命似的。你的腳還不太聽話，該輕的時候重，該重的時候輕。你的眼睛還是老想往下看，不信自己的手。

但這些都會好的。

你練得多了，手就松了。開得久了，腳就順了。等你真正開上一年，換擋的時候，你根本不會想“該換擋了”，你的手自己就去了。那時候你會忘了今天所有的緊張和狼狽。

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別忘。

別忘你今天被我吼完，還一次次坐回車上。別忘你今天練到天黑，說明天還來。別忘你今天緊張成那樣，還是開了一圈又一圈。

這種“再來一次”的勁兒，比你會不會開車重要得多。

因為以后你還會遇到很多事，比考駕照難多了。工作不順，事業(yè)受挫，被人否定，自己懷疑。那些時候，沒人坐在旁邊幫你踩剎車，沒人告訴你該往哪走。

你只能靠自己。

靠什么？就靠你今天練的這個——穩(wěn)住。

慌的時候，穩(wěn)住。怕的時候，穩(wěn)住。不知道怎么辦的時候，先做眼前那件事。別想太多，別管結(jié)果，就做眼前那件該做的事。

做完，你就穩(wěn)了。

天黑了，他走了。

我坐在車?yán)?，沒急著走。想起剛才跟他說的話，自己也有點感慨。

三十年前，我?guī)煾噶R我的時候，我恨過他。后來我自己當(dāng)了教練，才明白他為什么罵我?，F(xiàn)在，我終于成了他。

那個坐進駕駛座就緊張的人，變成了坐在副駕駛看著別人緊張的人。

我收了這么多學(xué)員，教了這么多技術(shù)，最想教給他們的是什么？

不是怎么換擋，怎么停車，怎么看后視鏡。是有一天，當(dāng)他們自己坐在駕駛座，旁邊沒人看著的時候，也能穩(wěn)穩(wěn)地開下去。

開自己的車，走自己的路。

就像我?guī)煾府?dāng)年教我的那樣。

明天，他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