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光明日報

獅子并非中國原產(chǎn)，但自古以來，中國人一直把獅子視作吉祥的象征。無論是帝王宮殿，還是官宦宅邸，乃至商賈之家，大門兩旁往往立著一對石獅子。元宵佳節(jié)，華燈初上，伴隨著鏗鏘的鑼鼓，舞者身披金紅獅袍，在高樁上騰挪跳躍，將百獸之王的威猛與靈動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舞獅，作為最具辨識度的文化符號之一，承載著中華兒女對祥瑞、拼搏與家國太平的深情期盼。

其實，漢代以前，中國本土還沒有獅子的相關史料。中國人稱獅子為“狻猊”，源自古印度語音譯。隨著絲綢之路開通，張騫等人出使西域，獅子得以進入中原。漢章帝章和元年（87年），安息國王遣使進貢一頭獅子，后被圈養(yǎng)在皇家苑囿。

當時，由于兇猛的外形，獅子被人們視為“殊方異物”，并沒有被大眾所接受。人們對獅子的喜愛，一般認為與佛教的傳播有關。在佛教中，威武勇猛的百獸之王獅子有著極其重要的地位，被視為尊貴之物。文殊菩薩的坐騎便是一頭青色的獅子。而講授佛經(jīng)被稱作是“獅子吼”。蘇軾因此還戲謔地創(chuàng)造了“河東獅吼”一詞。

漢唐時期帝王陵墓前往往有石獅子的蹤跡，但只是作為用來震懾的眾多神獸之一擺放在神道上，而不是后來守衛(wèi)大門的石獅子形象。據(jù)考證，唐代開始在坊門的坊柱下放大石塊，工匠在石塊上雕刻出獅子、麒麟等瑞獸。宋元以后，石獅子逐漸從宮廷走向民間，成為看門的瑞獸。

石獅子或銅獅子腦袋上有一圈圈的凸起。有一種傳統(tǒng)美食叫做獅子頭，就是因為它與石獅子的發(fā)型相似而得名。

石獅子頭上的卷毛疙瘩源自最為常見的佛祖的發(fā)型，叫做螺發(fā)，或螺髻。隋唐時期，人們把這種發(fā)型移植到了石獅子身上。獅子頭上疙瘩的數(shù)目有等級之分。故宮的銅獅子頭上疙瘩最多，有45個，因為皇帝是九五至尊。

中國化造型的獅子逐漸成為辟邪的象征。伴隨著震天的鑼鼓，舞獅巡游，其驅邪納福的核心寓意，很快便與正月十五上元節(jié)“驅儺逐疫、祈歲安年”的民俗融合起來。

尤其在南方一些地區(qū)，在正月的傳統(tǒng)儺儀中，人們往往戴上表情兇狠的獅子面具，走街串巷地進行“沿門逐疫”，驅逐蟄伏在冬日里的疫鬼與災厄，迎接新一年的到來。到了唐代，融合了西域樂舞節(jié)奏與中原禮樂威儀的“五方獅子舞”（太平樂）在宮廷大放異彩，標志著中國獅子舞藝術的高度成熟。

若從身體語言的視角來深究，這頭“虛構之獅”之所以能栩栩如生，靠的正是歷代舞者對肢體表達的探索。

中國舞獅并沒有一味追求對真實獅子的模仿，形成了舞獅的東方之美。在長期的實踐中，舞者將武術的氣韻與舞蹈的張力融為一體。無論是起勢時的提氣凝神，還是撲躍時的重心轉換，無論是獅頭在半空中的極速定格，還是獅尾隨著鼓點節(jié)奏產(chǎn)生的細膩律動，都構成了一套嚴密而極具觀賞性的動作語匯。獅子的“喜、怒、哀、樂、動、靜、驚、疑”等神態(tài)，不僅是簡單的動物屬性，還被賦予了人類的情感波瀾與敘事張力。

在傳統(tǒng)舞獅的表演程式中，兩人一獅的配合堪稱默契。前者掌控著獅頭的表情與情緒爆發(fā)，后者則通過脊椎的屈伸與沉穩(wěn)的底盤，支撐起整個軀體的起伏與重量感。這種依托于東方肢體哲學的動作形態(tài)，使得獅子在騰空、跌撲、翻滾間，產(chǎn)生了極強的肌肉爆發(fā)力與視覺沖擊力。當這些充滿原始生命力的瞬間被鏡頭定格時，那飛揚的獅毛、淋漓的汗水與光影交錯的動態(tài)軌跡，更是構成了一幅極具美學張力的視覺畫卷。這種將虛幻神獸具象為絕妙肢體藝術的創(chuàng)造過程，使得獅子這一形象從一種原本靜止的圖騰崇拜，化作了千萬人在節(jié)慶廣場上共享的視覺狂歡。

在當代，這頭“中國獅”，早已走出民俗儀式和傳統(tǒng)表演，跳進國人的文化生活中。

2025年春節(jié)期間的廣東深圳街頭，搭載智能程序的“機器狗”披上傳統(tǒng)獅袍，化身“賽博舞獅”，以機械動作精準完成翻滾與跳躍，將傳統(tǒng)的驅邪祈福與硬核的人工智能完美融合；國內(nèi)首部以廣東醒獅為題材的大型民族舞劇《醒·獅》自2018年首演以來已演出超300場，該劇將南拳馬步、獅鼓舞與木魚說唱等非遺元素轉化為現(xiàn)代舞蹈語匯。

清末，廣東的武林人士常常借成立舞獅會來習武。這在黃飛鴻系列電影的《獅王爭霸》中有所反映。其中的舞獅場面和愛國熱情，至今讓觀眾熱血沸騰。當然，還有動畫電影《雄獅少年》，三個少年為醒獅夢想一路拼搏，高樁之上的一躍，不僅是對夢想的追逐，更是對舞獅文化的當代詮釋，讓無數(shù)觀眾為這頭雄獅熱淚盈眶。

這些跨越光影、材質、代碼與肢體的先鋒表達，讓這頭“無中生有”的瑞獸，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鮮活生命力。

當你以為，元宵節(jié)的廣場上依然是傳統(tǒng)的“鏘咚鏘”時，畫風卻突然一轉，在湖南省大學生舞龍舞獅比賽中，00后的創(chuàng)作者們大膽地將傳統(tǒng)舞獅與全球熱門流行單曲《APT》完美結合。更有趣的是，以前的舞獅，兩人合一，講究的是“人獅合一”的威猛。但年輕小伙子們跳出了自己的風格。當獅頭還在努力端著架子，試圖彰顯威震八方的王者之氣時，一轉眼，卻發(fā)現(xiàn)獅尾已經(jīng)不受控制，正卡著流行音樂的鼓點，極其妖嬈、可愛地扭動起來。那眨巴著碩大眼眸、時而撓癢打滾的模樣，身手敏捷又透著股嬌憨的靈氣，宛如一只惹人憐愛的家貓，呈現(xiàn)出一種威嚴與活潑并存的反差感。

這群00后傳承人，沒有把舞獅束之高閣，而是讓它走進校園、走進潮流，讓獅頭成為年輕人的“潮玩單品”，讓舞獅成為校園社團的熱門選擇。在他們的運作下，獅子的形象被不斷提取與重構，化身為年輕人愛不釋手的國潮盲盒、滑板上的涂鴉，甚至是機車頭盔上的爆款印花。同時，舞獅不再僅僅是一項需要苦練的傳統(tǒng)手藝，而且變成了校園里一張閃耀的“潮流名片”。

真正的傳承，從來都不是將其封存在玻璃展柜里，供人隔著距離去欣賞，而是允許它在時代的風浪中去碰撞、去重生。

舞獅之所以沒有像許多古代遺存一樣淪為博物館里冰冷的陳列品，正是因為它從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極為罕見的“草根韌性”與“市井活力”。從古代先民為了祈求風調雨順而舉行的驅儺儀式，到近代三元里民眾抗英時喚醒民族魂魄的慷慨戰(zhàn)歌，再到如今被年輕人注入科技密碼與流行節(jié)拍的“當代瑞獸”，中國舞獅的每一次華麗轉身，都是在精準地回應著那個時代民眾最深層的心理訴求。

又逢傳統(tǒng)佳節(jié)，當我們仰望那只時而威風凜凜、時而搞怪賣萌的獅子時，或許會心生一絲感動，這只誕生于中華大地無盡想象力中的“虛構之獅”，似乎比以往更加年輕，更加熱血，也更加生機勃勃。

（作者：武萌，系北京師范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