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吹來陣陣墨香

作者︱?qū)O樹恒

一

被反復研磨的筆墨，取自爺爺硯臺的溫度

筆鋒的鈍，是后來的我們

慢慢磨出的韌

我們將高矮不一的硯臺、畫筒整齊擺放

擺上墨汁，生宣素紙，礦物顏料

擺上鎮(zhèn)紙，筆洗，印泥

用瓷碟調(diào)墨，研彩，潤筆

我們收藏兒時攥過的毛筆，爺爺寫的春聯(lián)

銅鎮(zhèn)，墨錠

在斑駁的案幾角落，尋見他磨墨的石臼

我們將爺爺搭的柴屋改成小軒

將父親置的木案翻新，打蠟

鋪氈，擺硯

我和我的孫兒，在我的案頭握筆

我的孫兒學著我的樣子描紅

我在爺爺?shù)哪矍凹氄f

講他為村里人寫春聯(lián)的故事

我的孫兒聽著風，聞著吹過窗畔的墨香

二

我看見兩個老友，一上午

都在研墨、展紙——

墨線和鋪開的宣箋，將它的過往

輕展，揉進筆墨的光

研，蘸，勾，染

他們從一方宣紙上尋找暖芒

轟隆隆的車聲從巷邊經(jīng)過

暖陽慢慢斜過窗沿

我看見沉醉的兩個老人

把浸了墨香的時光

最終鋪展成畫

這個上午，他們各自相融

——回到歡喜吧，一方書案

和它的主人，晨光必須是熹微

漫過嶄新的宣箋

三

孕育，婉轉(zhuǎn)，落筆——向內(nèi)的

沉寂和迷茫

是震顫，是手中的筆

揮灑出的熱愛和執(zhí)著——

一切始于青城的天，案頭的墨

寒風和雪將筆鋒磨出銳芒，我

從筆桿握出溫軟

日子被平淡和閑暇暈染出留白，我

在空白處描上山河，從筆鋒牽出墨線

一切熱愛，心底一定裝滿光

指尖，是一根筆，也是芽孢

那年三月，我看見漫野的鴻雁

掠過敕勒川的坡

今年三月，我又看見所有的墨線

連著案頭的筆，塞外的梅

白天黑夜恣意地開，芽孢含著笑

用銀絲穿過筆鋒

四

燕雀輕飛，墨香近了

墨痕與我牽出了暖心的相逢

這不是王陽明格物的竹林——

青城書畫社的墨案，草原邊的畫亭

書畫同好把盞閑談，揮毫吟哦

筆墨的往事，也是溫情

不與魏晉，宋唐

丹青濃淡里，揮起孑然一身的毛筆

迎面而來的，皆是同好的情

抒情？言志？

筆墨沙沙，一匹塞外的駿馬嘶鳴

硯邊的斜陽碎影，俯首

撿拾起墨香的悠長

想起故鄉(xiāng)的墨臺，覆幾層薄霜？

等我歸墨

五

沒有趕上一場雨，沒關(guān)系

遲早會沐墨香

形骸，縱使添了霜

心卻未老，踩著宣箋的筆痕，墨池的漣漪

路過一方碑帖，偶爾會有落筆的遲疑

或者運筆的忐忑

請原諒，我曾囿于家門，忘了心的方向

被硯石磨得墨花四濺，有時候

我就是那硯石，平淡的時候

不能像煙火那樣張揚

生活卻推著自己走出家門，學著落筆，學著歡暢

風吹過鬢角，駝鈴聲隱隱約約

多年后，你也會路過我

眼里會被一院墨香充盈

六

河水在大黑河灣拐彎時

我想起了社里的路——

墨香在我面前延伸，河水

依舊在拐彎

在青城巷里欣然握著毛筆，展紙

畫松竹，繪草原，寫山河

想到秋來，想到墨濃，想到丹青色

總會落筆生姿

炊煙還會升起，牛羊

穿過敕勒川的淺灘

我向墨行，沿著書畫社的石板，木階

——友，何時再來？

七

青城的山中有故鄉(xiāng)，敕勒川

或者大黑河旁也有

黃河的故鄉(xiāng)就在陰山的褶皺中

風，吹動墨香，吹動草浪

吹來一場場雪——

我來了

有的地方，我曾未到

墨香到了

鴻雁在我的身后。

一粒揉進宣箋的墨

請為它命名——故鄉(xiāng)

八

一場煙雨，從塞外的遠方趕來

硯臺墨香浮沉，歲月

被淺淺的皺紋勾勒，明亮與安然

遠遠地眺望，再深深凝望

煙雨從三月，滴落進暖暖的黃昏

半生的盡頭，只暈染出幾縷墨香

飛過描著山水的窗，輕敞

心里擱置下墨案

長河，繁花和熾熱的歡喜

欣然從身后走來

茶尚溫，心向陽

再蘸幾口墨香的旅程

諾言曾許伴余生，墨香裊裊

已滿目晴明

煮茶吧，研墨吧，唯有墨香可慰黃昏

唯有歡喜，可度流年

（作者檔案：孫樹恒，筆名恒心永在，內(nèi)蒙古奈曼旗人。專欄作家，蒙域經(jīng)濟30人專家組成員，呼和浩特市政協(xié)智庫專家，內(nèi)蒙古茶葉之路研究會副會長、內(nèi)蒙古詩書畫研究會高級研究員兼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