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2日，早晨五點多，長沙城還沒完全醒。黃師傅從床上起來，輕手輕腳，怕吵醒旁邊的人。

于國妮還在睡。六十歲了，頭發(fā)花白，患有阿爾茨海默癥的她像個小孩一樣蜷在被子里。黃師傅給她掖了掖被角，去衛(wèi)生間洗漱。

據(jù)《中國阿爾茨海默病報告2025》顯示，我國現(xiàn)存的阿爾茨海默病及其他癡呆患病人數(shù)已近1700萬例，占全球患者總數(shù)的29.8%。

這1700萬數(shù)字背后，是1700萬個家庭，被拖進一場漫長的告別里。

△黃師傅車上的告示牌

1

九點多，跑了早高峰的黃師傅帶著早餐回到床邊，俯下身子：“國妮，起床了。”

于國妮睜開眼睛，看著他，沒說話。

“穿衣服，咱出門�！�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遞過去，看著她穿。粉色毛衣的袖子穿反了，他伸手幫她正過來。襪子也是粉的，兩只不一樣，他蹲下去，換好。

“洗臉去。”

她跟著他走進衛(wèi)生間。他把牙膏擠好，遞過去。她接過來，愣愣地看著牙刷。

“刷，這樣刷。”他比劃了一下。

她開始刷。

十點，兩個人坐進停在樓下的那輛網(wǎng)約車里。黃師傅發(fā)動車子，于國妮坐在副駕駛，手里攥著兩個手機，眼睛看著他。

“走嘍。”他說。

車子駛出小區(qū)，匯入車流。

2

主駕駛的駕駛座背上，掛著一個白色的牌子，A4紙大小，打印著幾行字：

“親愛的乘客您好！由于我老婆得了阿爾茨海默癥，生活無法自理，家中無人照顧，只能隨車同行占用一個座位。感謝您的理解！祝大家出行平安！身體健康！”

十年前，于國妮開始忘事。燒干鍋，出門找不著家，不認識熟人。黃師傅帶她去醫(yī)院檢查，確診阿爾茨海默癥。

黃師傅祖籍河南，來長沙二十多年。一年前，他貸款買了這輛車，跑網(wǎng)約車營生。

一開始，他把于國妮一個人留在家里，回家便看到她在樓梯口轉(zhuǎn)悠，渾身是泥，臉上磕青了一塊，蹲在墻角，看見他，嗚嗚地哭。

“心疼。”他說。

后來就把她帶上了車。

3

午后一點多，黃師傅把車靠邊停下。

“國妮，上廁所不？”

她搖頭。

“走，下去走走�！�

他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扶她下來。她腿腳還行，就是走路不穩(wěn)，一只手緊緊抓著他的胳膊。

△黃師傅扶妻子下車

“一二一，一二一�！彼啊�

她跟著走，走了幾十步，停下來喘氣。

“累了？”

她點頭。

“那回去�！�

他又把她扶上車，休息一會兒，又出發(fā)。

4

乘客上車，看見副駕駛坐著人，先是一愣。抬頭看見牌子，再仔細看看她，通常就明白了。

幾位長沙理工大學的學生，三個人擠在后排，坐了一會兒，下車又打了一輛車�！笆迨宀蝗菀住！彼麄冋f。

從開福寺上車的乘客，一路打電話，下車了掏出手機：“您把二維碼給我，不給我不下車�！庇彩寝D(zhuǎn)了一筆錢。

大年三十下午，去宜家的兩口子，下車非要給“家屬贊助”。推來推去，錢掉地上，碎了。

△這張錢黃師傅至今珍藏著。

南湖醫(yī)院的醫(yī)生，聊了一路，到家門口說，我家也有個這樣的病人。

景塘家園的老太太，打完麻將坐他的車，把贏的錢塞過來：“給嫂子買點吃的�！�

前天晚上七點多，開福區(qū)，一個年輕媽媽帶著孩子上車，看見牌子，把孩子手里的零食分給于國妮，又在平臺上打賞一筆�！鞍⒁淌帐暗酶筛蓛魞舻��！彼f。

昨天上午，一名記者坐他的車，記下了他的故事，有人輾轉(zhuǎn)得到了黃師傅的聯(lián)系方式，通過支付寶搜索他的手機號。黃師傅打開手機一看，有人轉(zhuǎn)了賬。

△沒留下姓名的愛心人士給黃師傅轉(zhuǎn)賬，備注“黃師傅加油，這個不是捐款，希望可以讓您能抽出一天休息或者陪伴家人�！�

“眼淚都要流了�！彼f。

5

于國妮有時候會和乘客說話。說些什么，聽不太清。偶爾冒出一句：“上俺家吃飯，我給你搟面條�！�

黃師傅就笑。

他叫她名字，她應。問她多大了，她想了想，說不知道。問她他是誰，她看看他，不說話。

現(xiàn)在于國妮的病情，已經(jīng)到了中重度階段。她會忘記剛剛發(fā)生的事，分不清時間地點，有時認不出鏡子里的自己。

“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認識我了�！彼f。

但他一伸手，她就跟著走。

晚上收車回家，八九點了。有時候她會在車上哭，像小孩一樣害怕。他就放兒歌給她聽，給她看手機里的照片，于國妮便不哭了，還和他一起擺起手來，像孩子一樣笑。

△于國妮跟著手機里放著的兒歌手舞足蹈

“哭得狠了，就哄。”

去年6月30日，她做了個手術，瘦了二十多斤�，F(xiàn)在一百二十來斤。以前沒生病的時候，也是一百二十斤。

“吃藥副作用大，但必須吃，不吃發(fā)展得更快�！彼f。一直在湘雅附二看病，每天都在吃藥。

6

1985年八月初八，他們結(jié)婚。他十九，她十九。

“那會兒窮，馬車接親。條件好的用汽車，條件不好的走著去�！�

后來他來長沙，她也來。開小店，帶孩子。三個姑娘，一個兒子。如今兒子剛實習，姑娘們都成了家。

“年輕時候感情好得不行，從沒吵過架紅過臉，三個饅頭四個人也吃不完�！�

他說這些的時候，于國妮坐在副駕駛，低著頭，擺弄手里的兩個手機。忽然抬頭，拉著記者的衣服。

“走，走，上俺家吃飯。”

黃師傅看著她，眼睛里有東西。

7

夜里最難。

“有時候晚上回家后，看她那樣，心里不舒服。掉過淚�！彼f。

但第二天早晨，他還是五點多起來，跑幾趟車，再回來給她穿衣服，洗臉，帶上車。

“少年夫妻老來伴。”他說，“再累，在一起也是甜的�！�

下午五點多，他把車停在路邊，帶她下來走走。夕陽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黃師傅帶著妻子在公園散步

他走在前頭，喊一二一。她跟在后面，慢慢走。

走了一千來步，她走不動了，靠在他身上。

他扶著她，往回走。

找到自己的車，她認不出來。他拉開車門，把她扶上去。

“國妮，咱回家。”

她嗯了一聲。

8

研究表明，78%的照護者會出現(xiàn)明顯的焦慮情緒，約60%有抑郁的苗頭。他們常因無法與患者溝通、看不到好轉(zhuǎn)跡象而感到心理上的消耗，陷入“患者惡化—照護者受損—照護質(zhì)量下降”的惡性循環(huán)。超過70%的癡呆患者在家中養(yǎng)老，由配偶或子女提供無償照護。

有這種病患老人的家庭容易陷入“一人失能、全家失衡”的困境。

但黃師傅不說這些。

他只說：“感覺與老伴在一起，再累也是甜的�！�

傍晚的長沙，車燈連成河。副駕駛上的她，已經(jīng)不記得他是誰了。

而她，只要他一伸手，就跟著走。

車子發(fā)動，駛向晚高峰的車流里。副駕駛上，她攥著兩個手機，一直在看他。

△坐在副駕駛的于國妮一直看著黃師傅

路的盡頭是什么，她不問。她在，路就在；她在，家就在。

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章楊梓昕 吳琳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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