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晚會落幕，照例有幾家企業(yè)連夜道歉，照例有部門連夜成立調查組，照例有媒體跟進報道。一切按部就班，像一場精心編排的年度大戲。

今年的主角之一，是用雙氧水浸泡雞爪的企業(yè)。雙氧水，學名過氧化氫，醫(yī)用消毒劑，工業(yè)漂白劑，現(xiàn)在成了食品加工原料。據(jù)說經(jīng)過它的洗禮，即便是發(fā)霉變質的雞爪，也能煥發(fā)新生，白凈如初，人模狗樣地躺進包裝袋，流向千家萬戶的餐桌。

這家企業(yè)據(jù)說還挺知名，并非什么地下黑作坊。知名到什么程度呢？知名到“與輝同行”這樣的直播間都曾多次為其帶貨。當然，事后回應也是標準模板：帶的不是被曝光的那一批。

潛臺詞是：企業(yè)有問題，但我們帶的貨沒問題；企業(yè)被查了，但我們全身而退。這套邏輯經(jīng)得起推敲嗎？好比一個人多次從某市場買菜，某天市場被查出賣注水肉，他說：我買的那些沒注水。至于沒注水的那幾斤，和注水的那些是不是出自同一個攤位、同一個渠道，那就不細究了。

企業(yè)道歉了。道歉聲明里寫著“今后嚴格遵守法律法規(guī)”。這話聽著耳熟——幾乎所有被曝光的企業(yè)都這么說過。今后，是一個多么奇妙的詞。它可以把過去一筆勾銷，把所有問題推到某個時間節(jié)點之前，然后從“今后”開始，一切重新計數(shù)。問題是，如果沒有315這束聚光燈照過來，他們還會想起“今后”這個詞嗎？

屬地部門也行動起來了。聯(lián)合調查組，高度重視，連夜進駐，嚴肅查處。媒體上能看到他們忙碌的身影，能讀到他們鏗鏘的表態(tài)。一切看起來井井有條，一切看起來雷厲風行?？善婀值氖牵瑸槭裁纯傄鹊?15這天，總要等到央視曝光，總要等到輿情沸騰，這些高度重視才姍姍來遲？難道此前那些日常監(jiān)管，都是在夢游嗎？

有一個圈子里流傳的說法：某些地方喜歡搞活動式檢查。檢查那陣子，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規(guī)規(guī)矩矩做事。等檢查一過，風頭一過，一切又回到原點。如果315也變成這種形式，變成一年一度的“檢查周”，那么它的意義就大打折扣了。出事才重視，出事才調查，出事才成立工作組——這種重視的本質，是對輿論的回應，而非對問題的解決。風一過，工作組撤了，熱度退了，一切照舊。那些被雙氧水泡過的雞爪，換個包裝，換個渠道，換個直播間，依然能流向市場。畢竟，消費者的記憶比金魚長不了多少。

這次的315晚會，觸目驚心的不止雞爪。AI也被投毒了——有人生成成千上萬篇虛假評論，讓AI收錄、學習，把一個本應智能的工具，活生生洗腦成一個愚蠢、偏執(zhí)、充滿戾氣的壞AI。這倒是和某些短視頻有異曲同工之妙。那些短視頻，每天源源不斷地生產(chǎn)，給人洗腦，讓人變癡，把人變得越來越蠢。不同的是，AI投毒暫時不會毒死人，而雙氧水雞爪會。尤其是，愛吃雞爪的有很多是孩子。

一家企業(yè)，用工業(yè)漂白劑處理發(fā)霉的食品，這是把消費者的健康當兒戲，把法律當兒戲，把最基本的道德當兒戲。這樣的企業(yè)，道歉有用嗎？承諾“今后”有用嗎？他們應該被罰到傾家蕩產(chǎn)，應該被永遠逐出食品行業(yè)。只有這樣，才能讓其他想走捷徑的人明白，有些底線，碰了就是萬劫不復。

可問題是，罰到傾家蕩產(chǎn)，就能解決根本問題嗎？AI才出來多久，就已經(jīng)被用歪了。同樣的工具，在文明的環(huán)境里創(chuàng)造文明，在逐利的環(huán)境里滋生罪惡。

這說明什么？說明很多問題，已經(jīng)不是法律能解決的了。當一個社會良知缺失，道德崩塌，是非不分，法律就成了最后的堤壩，而這道堤壩，正在被一次次沖擊。

雙氧水泡過的雞爪，AI投毒，短視頻洗腦，這些看似不相關的事情，指向的是同一個病灶：對真實、對道德、對是非的漠視。

如果良知都丟了，剩下的，還能是什么？

那雙氧水泡過的，不止是雞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