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四合。
車夫在外面道：公子，天黑了，今夜就歇腳在這里吧。
柳夜同意了。
我鉆出馬車，朝著車夫投去極輕的一瞥，車夫的眼神立刻直了，他忙不迭地伸過手：姑娘，小的扶您！
我還沒搭上去，冰冷的劍柄橫過來隔開車夫。
柳夜冷聲：自己搭著劍下去。
我走到樹下，姿態(tài)妖嬈，引得車夫頻頻看來。
柳夜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車夫嚇一跳，不敢再看。
堂堂京中貴女，究竟什么原因，讓你——柳夜擰著眉，難得起了一絲好奇，竟自甘墮落，學(xué)了這媚術(shù)？
我白了他一眼，媚眼如絲：小郎君剛才不是不信人家？
蘇家沒了，我當(dāng)然想報仇啊。
肖鈺來看我，我用盡力氣問他為什么。
他嘆了口氣：瑤音，阿蕓已經(jīng)有了我的骨肉，我實在不忍心。
我與她兒時情分深厚，無法眼睜睜看她因為她爹的事傷神痛心。
今生納她為妾已是對不住她了，無論如何，我都要保住她的父親！
那我呢？我流下血淚，聲嘶力竭，你對得起我嗎？對得起我的爹娘嗎？對得起天地良心嗎？！
違背誓言的人，會有報應(yīng)！
肖鈺退開幾步，避開我的眼睛：就算有報應(yīng)，落在我身上就行。
我只要阿蕓母子平安。
但瑤音你放心，他說，世子妃之位，這輩子只會是你的。
阿蕓，越不過你去……
這句話，聽進(jìn)了崔蕓的耳中。
幾日后，她突發(fā)心疾，群醫(yī)束手無策。
肖鈺請了一位苗疆巫醫(yī)，言她的心疾只有我才能救。
如何救呢？
自然是我先前告訴你的，以心頭血為藥引嘍。我指著自己的胸口，譏諷地一笑。
后宅之中，手段無非就是這些。
肖鈺自小見得也不少，可他依然信了。
瑤音，幾滴心頭血不會要命，你就當(dāng)可憐可憐我的孩子。
他在我的耳畔壓低聲音：阿蕓心里有氣，撒過就好了，且讓她胡鬧這一次吧。
我以后會補(bǔ)償你的。
原來，他也知道崔蕓是裝的。
也是，手段這樣低劣，誰看不出來呢？
崔蕓儀仗的無非就是肖鈺的縱容罷了。
他讓人按著我，等待巫醫(yī)下針。
可真要落針時，肖鈺喊了停：慢著！
當(dāng)真不會傷到世子妃嗎？他問。
得到肯定答復(fù)后，他的臉色還是有些白，好似不忍看，轉(zhuǎn)身出了門：取完血再叫我。
崔蕓見他出去，咬牙切齒，面色扭曲：換針，我親自取血！
半臂長的針握在她的手里，映出叫人膽寒的銳利鋒芒。
她不想讓我活。
崔蕓，殺了我，肖鈺不會放過你。我色厲內(nèi)荏，說著自己都不信的話。
她笑出了聲，戲謔：我好怕呀。

她從懷里掏出一塊金色的牌子：你瞧，這塊唯一的免死金牌他都送給我了呢！
你爹被砍頭前，陛下還問過鈺哥哥要不要用這塊金牌免他死罪。
鈺哥哥不愿意哦！她譏誚地笑，模仿肖鈺的口吻，免死金牌只能給我最重要的人。
所以——她晃動著牌子，殺你，我又有何懼？
你與我比，算什么東西。
夜風(fēng)吹得頭頂?shù)臉淙~娑娑作響，柳夜的白發(fā)也被吹得飄起來，和我的烏發(fā)纏繞在一處。
他望進(jìn)我的眼底，好似在判斷真?zhèn)巍?br/>我勾唇輕笑，捏住一縷白發(fā)，和我的發(fā)絲打了個結(jié)：小郎君，可聽過結(jié)發(fā)為夫妻？
你我這樣夜夜同宿，倒像真做了夫妻哎。
柳夜的面色一變，也看不清動作，便有劍光閃過，切斷了那兩束發(fā)。
他站起身，臉上結(jié)了冰雪：學(xué)了媚術(shù)便到處亂用。
蘇瑤音，你真是滿口假話。
他將袖子狠狠一甩，進(jìn)了馬車。
車夫坐在一邊，低聲問：然后呢，姑娘？
你是怎么活下來的？
我把鬢發(fā)捋到耳后：按著我的一個下人，我曾經(jīng)幫過他。
他妻子難產(chǎn)時，無助地求到我面前，我以世子妃的名義請了宮中的產(chǎn)科圣手，救了他的妻兒。
所以他偷偷在我手里塞了匕首，松開了對我的鉗制。
崔蕓下針前，我先她一步，一刀割了她的喉。
她到死都瞪著眼睛，無法瞑目呢！
我問車夫：你信我說的話么？
他毫不遲疑，連連點頭：信，我信！
姑娘那么美，說的當(dāng)然都是真的啦。
我望著馬車?yán)锪拱察o的側(cè)影，笑道：小郎君，你聽到了么？
我真沒騙你。
柳夜這人的生平，我知道的不多。
只知道他天生白發(fā)，冷情冷血，連他的養(yǎng)父都死在他手里。
是以我的那些話，也沒指望他會信。
不過長路漫漫，有人愿意聽些舊事，也不錯。
馬車依然四平八穩(wěn)地往前趕。
第三日，柳夜收到了飛鴿傳書。
看完信，他沉默片刻，說：肖鈺已在來的路上。
呵，竟連這些時間都等不得。
他這顆要報仇的心，真是相當(dāng)強(qiáng)烈。
我沒骨頭一般往柳夜身上倚過去，凄凄切切：哎呀，那可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