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信？英國紐卡斯?fàn)栍袎K17平米的地——比普通停車位大不了多少，產(chǎn)權(quán)登記寫著“Chinese Government”，至今屬于中國。這地15英鎊買的，擱19世紀(jì)那購買力，能買半棟別墅。埋在這的不是名人，是五個北洋水師普通水兵，還有個最近才挖出來的第六人，他們的故事藏著近代海軍最戳心的一頁。

1881年春天，紐卡斯?fàn)柎a頭突然熱鬧起來——兩百多號穿號衣、留長辮的中國人走在泰恩河邊，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帶隊的是丁汝昌，手底下跟著鄧世昌、林泰曾這倆后來的大人物。他們繞大半個地球來接阿姆斯特朗船廠造的超勇、揚威巡洋艦，可船廠工期拖了仨月，這幫人只能在當(dāng)?shù)睾闹?/p>

當(dāng)?shù)貓蠹執(zhí)焯熳分鴪蟮?，有回丁汝昌帶軍官去泰恩劇院看戲，中國軍官坐包廂搖折扇，英國人看傻了——在他們規(guī)矩里，搖扇子是女士才干的事。后來趕上斯蒂芬森（火車發(fā)明者）百年誕辰，紐卡斯?fàn)柛愦笱鐣陌俣喈?dāng)?shù)仡^面人物在場，林泰曾突然站起來用流利英語致辭，祝中英友誼長存，還說中國以后要大用火車。英國人鼓掌鼓得噼里啪啦，第二天報紙原文登了他的話。

可熱鬧歸熱鬧，沒人注意倆年輕人悄悄倒下了。英格蘭北部天氣對南方水兵太不友好，5月23號夜里，山東榮成的袁培福病故；兩天后下雨，安徽廬江的顧世忠也走了，前后差一天。安葬那天，水兵們按中國規(guī)矩磕頭燒紙錢，英國醫(yī)院護士不懂儀式，但送了倆花圈。倆墳挨得不到一尺，倆從沒離開中國的年輕人，永遠留在了異國。

1887年紐卡斯?fàn)栍謥泶笈袊?，接近五百人，接致遠、靖遠巡洋艦——致遠管帶是鄧世昌，靖遠管帶是葉祖珪。駐英公使曾紀(jì)澤（曾國藩長子）親自從倫敦趕來，在軍艦上升起大清黃龍旗，這是龍旗頭回在英國飄。水兵們又住了仨月，水土不服再找上門，三個福建人病逝，其中連金源才21歲。

后來買了五塊地，15英鎊，買主登記是“Fong Yah Jang”，考證是清駐英公使館工作人員。英文史書《阿姆斯特朗的船與人》里寫，葉祖珪帶四十個水兵去醫(yī)院，用白布裹遺體裝棺材，放好死者衣服，入土?xí)r四十人齊刷刷跪倒磕頭燒紙錢。

阿姆斯特朗船廠兩頭賺錢——既給北洋水師造船，也給日本造。日本的浪速號是超勇改進型，吉野號是致遠加強版，后來甲午海戰(zhàn)里，這倆追著北洋水師打。1894年黃海大東溝海戰(zhàn)，超勇、揚威沉沒，致遠彈藥打光，鄧世昌下令沖日艦爆炸沉沒，靖遠撐到最后，后來威海衛(wèi)保衛(wèi)戰(zhàn)里被丁汝昌炸沉。四艘從紐卡斯?fàn)柦拥能娕炄亮?，墓園里的五個年輕人反倒成了北洋水師最后的痕跡之一。

1911年辛亥革命前幾個月，海軍名將程璧光率海圻號到英國參加喬治五世加冕，專程繞去紐卡斯?fàn)?，把五座墓重修了一遍，碑上多了“宣統(tǒng)三年重修”——這是大清最后的體面。此后一百多年沒人來，三塊碑倒塌，長滿雜草。

2016年5月，一個在英國讀博的丹東留學(xué)生（丹東是大東溝海戰(zhàn)發(fā)生地）去圣約翰墓園拍照，看到墓碑慘狀拍了照片發(fā)網(wǎng)上。照片傳開后，國家文物局委托中國文物保護基金會搶救修繕，這是基金會第一個海外項目。

紐卡斯?fàn)柸A人企業(yè)家戚勇強跑前跑后查檔案、對接市政府，墓園是英格蘭二級文物，動磚要審批，工程干了近兩年。2019年6月14號竣工儀式下雨，中國駐英使館公使、紐卡斯?fàn)柺凶h員都來了，還有個穿軍禮服的英國皇家海軍準(zhǔn)尉獻花敬禮——敬的是一百三十多年前另一個國家的普通士兵。鄧世昌的玄外孫葉偉力也到了，代表近代海軍后裔獻花圈。

2024年杜倫大學(xué)博士于嘉睿翻殯葬檔案，發(fā)現(xiàn)第六份購買記錄，筆跡和前三座一樣。戚勇強帶志愿者找了好幾個月，最后剩一塊面朝下的方尖碑，跟其他中式墓碑不一樣。他趴在地上摳縫摸出漢字，找人翻起將近一噸的碑，碑文是“皇清廩生蓮皋甘公之墓”——一個五十多歲的秀才，北洋水師文職人員。為啥墓不一樣？程璧光重修為啥漏掉？至今沒答案，戚勇強呼吁福建沿海同胞找族譜線索。

2016年勘察時，工作人員在墓碑底座縫隙里發(fā)現(xiàn)一張塑封遼寧艦照片，沒人知道誰放的、什么時候放的。一百四十年前，五個水兵埋在異國，等著沒建成的艦隊；一百四十年后，有人把航母照片帶到他們身邊——這事沒誰安排，也不需要解釋。

參考資料：

1、新華網(wǎng)《英國紐卡斯?fàn)柋毖笏畮熕沟匦蘅橅椖總?cè)記》

2、中新網(wǎng)《東西問丨戚勇強：北洋水師遺存為何會出現(xiàn)在英國？》

3、澎湃新聞《英國北洋水師水兵墓新發(fā)現(xiàn)：第六位中國官兵墓碑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