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的山城夜色剛剛落下，嘉陵江畔燈火如織。張治中的官邸里卻燈火通明，臨時籌備的酒會吸引了各方賓客。毛澤東從飛機場直接趕來，下車就被簇?fù)磉M會場，他的目光很快停在一個身形清瘦、戴金絲邊眼鏡的青年身上。介紹人剛喊出“這位是唐納”，毛澤東便朗聲笑道，伸手相握，只說了三個字——“和為貴”。

被點名的唐納愣住了。握著那只寬厚的手，他一時想不透領(lǐng)袖此言何指，嘴角勉強彎了彎，訥訥應(yīng)答。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三字里，分明兼有家事、人情與國事的多重含義。

往前推三十一年，1914年5月7日，蘇州城內(nèi)喜添一子，取名馬繼宗。父親在鐵路局當(dāng)職，母親溫婉持家，這個書卷氣的孩子從小愛寫舊體詩。1930年，他已在報紙副刊署名“巨鈺”“瞿覺”發(fā)表習(xí)作，一時風(fēng)頭無兩。

可是書卷也擋不住炮火。1931年“九一八”后，17歲少年與同窗佘增濤加入“社會科學(xué)者聯(lián)盟”，跑街頭辦講座，寫傳單，吼救亡口號。翌年春，他更名“馬季良”后跑到上海，考進圣約翰大學(xué)，英語、戲劇、電影評論樣樣浸淫。兩年后，“唐納”這個筆名正式確立，他與石凌鶴并稱“影評兩雄”，一字千金。

影壇名氣帶來機會。1934年，唐納受聘藝華電影公司做編劇，翌年再兼演員，兼主編《電影畫報》。就在此時，他在金城大戲院看《娜拉》，被女主角藍(lán)蘋的表演驚艷，當(dāng)晚寫就影評“新星已現(xiàn)”。一句贊語，捧紅了這位來自山東的姑娘，也為自己埋下了情感漩渦。

1936年4月26日，杭州六和塔。唐納、藍(lán)蘋與友人舉辦集體婚禮，沈鈞儒擔(dān)任證婚人，報紙熱鬧登載?？苫楹蟛贿^數(shù)十日，口角頻生。5月下旬，藍(lán)蘋回濟南探母卻杳無音訊，一封“病危信”寄來，唐納千里尋妻，發(fā)現(xiàn)不過是借口。受打擊的他吞酒精自殺未遂，成了報紙頭條。

更沉重的打擊隨后而來：藍(lán)蘋已奔天津，投向舊情人。兩人雖短暫復(fù)合，卻終究裂痕難補。1937年5月協(xié)議離婚，幾天后唐納又一次投江輕生，仍被救起。就在他的人生最陰暗時刻，盧溝橋的槍聲把個人哀傷拋向更大的苦難。

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后，唐納毅然投筆從戎，成為《大公報》戰(zhàn)地記者，在前線寫下火熱報道。武漢會戰(zhàn)期間，他排演話劇《中國萬歲》，票房空前，場場爆滿。隨軍西遷，他輾轉(zhuǎn)重慶，與影人趙丹重逢，結(jié)識并迎娶演員陳璐，重新燃起對生活的熱望。

然而戲夢人生很快又被現(xiàn)實擊碎。劇社倒閉，他靠翻譯電影劇本、替外報撰稿維生。1944年，昔日愛侶藍(lán)蘋已改名江青，身在延安。聽說唐納困頓，她悄然托人送來零用。每次領(lǐng)到錢，他總留一半給朋友們聚餐解愁。誰料命運仍愛開玩笑，翌年秋天，兩人的故事以另一種形式重現(xiàn)。

1945年9月初，江青以牙疾為由抵渝，低調(diào)住進張治中桂園。她撥通電話：“見一面吧？”唐納沉默良久，婉言謝絕。他心知肚明，如今的江青身份特殊，一句閑談都可能被放大。自此，兩人緣分走到盡頭。

沒想到，張治中偏偏把這位“影評奇才”寫進酒會邀請名單。酒會那夜，當(dāng)唐納踏進花廳，看見高挑的身影從人群中緩步而來，正是毛澤東。介紹禮畢，出乎意料的那句“和為貴”像一把鑰匙，輕輕點開封存的往事。毛澤東沒有多說，他轉(zhuǎn)身去與下位握手，只留下唐納在燈下怔忡。有人低聲揣測：領(lǐng)袖顯然知道些陳年情事，卻以一句成語化開尷尬，也寄寓對談判“化干戈為玉帛”的期許。

重慶談判最終簽署“雙十協(xié)定”，卻未能阻止山雨欲來。唐納則憑流利英文進入英國駐華大使館新聞處，薪水穩(wěn)定。1947年，他在一次記者會上結(jié)識陳潤瓊——前駐法公使之女。相識、追隨、書信、鮮花，他緊追不舍，陪她從上海到香港，再到紐約、巴黎，終于1951年成婚，旅居法國。遠(yuǎn)離硝煙，前線記者成了“玉泉樓飯店”老板，菜品走蘇幫路線，店里常被巴黎華僑說是“入口即回鄉(xiāng)”。

盡管海角天涯，唐納念舊之心未改。給前妻陳璐與兒子寄錢、托友人代看；給女兒取名“憶華”，時時提醒自己不忘根脈。1978年，國門初啟，他把餐館暫時歇業(yè)，踏上回國的飛機。北京的冬日寒風(fēng)凜冽，葉劍英在懷仁堂接見這位“遠(yuǎn)方來客”，一句“歡迎歸來”讓唐納濕了眼眶。

1984年9月29日，巴黎近郊的黃昏，唐納與舊友回憶起那場重慶酒會。朋友忍不住打趣：“毛主席那句‘和為貴’，你后來想通了嗎？”他笑了笑，道：“那是提醒，也是祝福?！毖哉Z里透出歲月磨平的棱角，卻仍閃著當(dāng)年滬上影評人的光亮。

病魔終于在1988年將他留在塞納河畔，享年74歲。馬季良、唐納、馬公之，一生多名，一生多情，終點卻在異國。他與毛澤東的那次短暫交握，像山城夜空的禮花，只一瞬，卻照亮了兩段迥異又糾纏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