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格蘭及其殖民地，被控為女巫的人并不會被燒死；真正會被燒死的，是違抗丈夫的妻子。

我最近參加了英國廣播公司廣播節(jié)目《女性時間》，討論我關于女性實施殺人案件的研究。在我出場前，創(chuàng)作歌手凱瑟琳·普里迪談到她的歌曲《火柴》。這首歌受到一句女性主義口號啟發(fā)：“被迫害的是女人，不是女巫?！边@句話把獵巫重新理解為對女性的迫害，而不是對超自然力量的追捕。

其中一句歌詞讓我印象很深：“被燒死的不是女巫，而是那些站在火中的女人。”不過，如果把這句話放到英格蘭來看，還需要更細致地區(qū)分。

在英格蘭、威爾士及其昔日北美殖民地，女性并不是因巫術罪被燒死，而是被絞死。按照英格蘭普通法，巫術屬于重罪，重罪犯會被送上絞刑架處決。其他地區(qū)的情況則不同。在歐洲和蘇格蘭，巫術被視為異端，而異端會被綁在火刑柱上燒死。

在英格蘭及其殖民地，獵巫期間沒有人被施以火刑：無論是在彭德爾、塞勒姆，還是在“獵巫總長”馬修·霍普金斯發(fā)動的行動中，都是如此。女巫被燒死的形象極具沖擊力，但在這一語境下，它大體上是一種神話。如果我們想弄清英格蘭和威爾士的女性為何會被燒死，就必須把目光轉向別處——轉向另一種罪名，以及另一種恐懼。

1359年，在約克城堡，一名叫滕斯托爾的愛麗絲的女子被帶上法庭。她并非被控施行巫術，也沒有人低聲議論她施過咒語或與魔鬼往來。愛麗絲被指控殺害丈夫。最終，她被判犯有“輕逆罪”，并被判處火刑。

所謂“輕逆罪”，適用于那些“應當向社會上位者效忠并服從”的妻子和仆人。在這種法律邏輯下，妻子殺死丈夫，被視為對整個社會秩序的反叛；而丈夫殺死妻子，則不作如此認定。丈夫，以及殺死主人的男性仆人，會被絞死；女性則會被燒死。

這種法律邏輯寫得非常明確?；鸩粌H毀掉身體，也剝奪死者安葬的可能，還會把罪行變成一場公開展示。它既是懲戒，也是警示。“輕逆罪”讓女性的不服從以暴烈而難忘的方式暴露在公眾面前。

幾個世紀后，這套帶有明顯性別色彩的法律邏輯依然存在。1789年，凱瑟琳·墨菲和她的丈夫因同一項罪名被定罪：偽造硬幣。這被視為一種“叛國重罪”。她的丈夫和其他男性罪犯一樣被絞死；她則被綁上火刑柱燒死。

在紐蓋特監(jiān)獄，凱瑟琳被帶著經(jīng)過丈夫懸掛著的尸體。按照1652年之后形成的做法，行刑者先將她勒死，確認其死亡后，再把成捆木柴堆在她的尸體四周點燃。即便在這種經(jīng)過“改良”的處決方式下，墨菲所受的懲罰仍遠比與她一同作案的男性更為嚴酷。這也反映出延續(xù)數(shù)百年的法律性別不平等。

墨菲之死后來推動了改革。1790年，國會議員本杰明·哈米特爵士在下議院提出這一問題，并以她的死為例，指出焚燒女性——哪怕是在她們死后——也是一種駭人且毫無必要的刑罰。1790年的《叛國法》廢除了火刑，改以絞刑取代，而絞刑原本就是男性所受的刑罰。即便如此，直到1828年，妻子殺害丈夫才在法律上正式從“輕逆罪”降格為普通重罪。

從滕斯托爾的愛麗絲到凱瑟琳·墨菲，這些火焰針對的都不是魔法，而是控制。它們提醒我們，在英格蘭法律傳統(tǒng)中，女性對丈夫或社會等級秩序的反抗，長期以來受到的懲罰遠比男人犯罪更嚴厲。女巫被燒死的形象，反而遮蔽了這一現(xiàn)實。更準確地說，點燃這些火焰的，不是迷信，而是性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