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分手短信的時候，我在加班。

屏幕上彈出一條微信預(yù)覽：【我們分手吧。我遇到真正懂我的人了�！�

我余光掃了一眼，繼續(xù)核對表格。

晚上十點下班，我才點開那條消息。他說我太強勢，不像新歡那樣“會依賴人”。下面還有一筆轉(zhuǎn)賬，兩萬塊，備注“還你這三年墊付的房租”。

我刪除、拉黑、清空相冊，三分鐘搞定。

01

手機在辦公桌上震動的時候，我正盯著Excel表格里的一串數(shù)字發(fā)愁。

年底了，公司在做年度財報，作為財務(wù)部的主管，我這周已經(jīng)連續(xù)三天加班到晚上十點。屏幕上的數(shù)字像一群不聽話的孩子，怎么都對不上。

我余光掃了一眼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微信預(yù)覽。

【我們分手吧。我遇到真正需要我保護的人了�！�

我的手指停在鼠標上，零點五秒的停頓后，繼續(xù)拖動表格，核對下一行數(shù)據(jù)。

辦公室的空調(diào)嗡嗡作響，隔壁工位的同事已經(jīng)下班了，整個樓層只剩下我這一盞燈。窗外是這座城市繁華的夜景，霓虹燈閃爍，車流如織，但這些都跟我沒關(guān)系。我只想把眼前這個該死的賬對平。

十點一刻，我終于把最后一筆賬核對完畢，保存文件，關(guān)上電腦。

拿起手機的時候，屏幕已經(jīng)暗了下去。我按亮，解鎖，點開那條消息。

周浩然發(fā)了三條。

第一條是晚上七點零二分：【在嗎？有件事想跟你說�！�

第二條是七點零三分：【我們分手吧。我遇到真正需要我保護的人了。她和你不一樣，她單純、善良，什么事都依賴我，讓我覺得自己很重要。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感情的事勉強不來。祝你未來一切都好�！�

第三條是七點十五分，一筆轉(zhuǎn)賬，兩萬塊，備注寫著“這三年你墊付的房租和花銷，還你”。

我看著這三條消息，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點了退還轉(zhuǎn)賬。

接著打開通訊錄，找到“周浩然”，刪除聯(lián)系人。

再打開相冊，搜索“周浩然”關(guān)鍵詞，系統(tǒng)自動篩選出三百多張照片。第一張是去年春天我們?nèi)ブ参飯@拍的，他摟著我的腰，笑得陽光燦爛。往后翻，有一起做飯的，有他生日我給他布置驚喜的，有我們第一次旅行在機場的合影。

我點了全選，刪除。

手機提示：此操作將永久刪除347張照片。

我點了確認。

三秒鐘后，相冊空了。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收拾東西準備下班。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忽然想起來，家里冰箱里還放著給他準備的生日禮物——一塊他念叨了小半年的手表，我攢了三個月獎金買的，后蓋還刻了字。

明天就是他的生日。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按了一樓。

手機在包里又震了一下。我以為是工作消息，掏出來看了一眼。

是周浩然發(fā)來的好友申請，驗證消息寫著：【你把錢退回來什么意思？嫌少？蘇佩佩，我知道你心里難受，但你別這樣，咱們好聚好散不行嗎？】

我點了拒絕。

他又發(fā)了一條：【行，你牛。那我就不欠你的了。以后別來找我�！�

我看著這條消息，忽然有點想笑。

三年前我和周浩然在一起的時候，他剛研究生畢業(yè)，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策劃，月薪八千，房租三千五。我那時候已經(jīng)是財務(wù)部的老員工了，月薪兩萬。他說想攢錢買房，我說行，房租我來付，你攢著。

這一付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換了三份工作，每次跳槽都是我給的建議，每次面試都是我給改的簡歷。去年他終于進了一家大公司，月薪漲到兩萬五，興沖沖地跟我說：“佩佩，以后房租我來付！”

我說好。

然后他每個月還是把錢攢著，說等攢夠了首付給我一個驚喜。

我從來沒問過那筆錢去了哪里。

現(xiàn)在我知道了。

電梯到了一樓，我走出寫字樓，初冬的夜風灌進衣領(lǐng)，有點涼。我裹緊大衣，去路邊等車。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閨蜜林悅打來的電話。

“喂，佩佩，下班沒？”林悅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點八卦的興奮，“我跟你說，我今天看見周浩然了，在國貿(mào)那邊，跟一個女的在一起，倆人可親密了，那女的看著特小，打扮得跟個學(xué)生似的——”

“我們分手了�！蔽艺f。

林悅那邊頓了一下：“��？什么時候的事？”

“剛才�！币惠v出租車停在我面前，我拉開車門坐進去，“他發(fā)短信說的�！�

“短信？！”林悅的聲音高了八度，“他他媽的分手發(fā)短信？三年感情就值一條短信？”

“還轉(zhuǎn)了賬�！蔽野训刂穲蠼o司機，“兩萬塊，說是還我墊付的錢�！�

“你收了？”

“退了�！�

“退了？！憑什么退！那是你該拿的！”林悅氣得聲音都劈了，“蘇佩佩你是不是傻？你跟了他三年，給他洗衣做飯操碎了心，他轉(zhuǎn)頭找了個小妖精，你還把兩萬塊退回去？你圖什么？”

我靠在車座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

“圖個清靜�！蔽艺f，“林悅，我明天還要上班，先掛了�！�

“你等等——”林悅還想說什么，我已經(jīng)掛了電話。

出租車在高架上平穩(wěn)地行駛，收音機里放著老歌，主持人用溫柔的嗓音說：“今晚給大家送上一首《體面》，送給所有在愛情里勇敢告別的你們……”

我伸手把收音機關(guān)了。

回到家已經(jīng)快十一點，我打開冰箱，那塊手表還在，深藍色的禮盒，扎著銀色的絲帶。我把盒子拿出來，打開看了一眼。表盤是深藍色的，刻著周浩然名字首字母縮寫，后蓋上刻著四個字：余生有你。

我蓋上盒子，扔進了玄關(guān)的抽屜里。

然后我去洗澡，吹頭發(fā)，敷面膜，定好明天早上七點的鬧鐘。

躺在床上準備睡覺的時候，手機又亮了。

這次不是周浩然。

是公司CEO發(fā)來的消息：【蘇主管，明天上午九點，大會議室，董事會列席，有一份材料需要你現(xiàn)場解讀�！�

我回了一個字：【好�！�

放下手機，關(guān)燈，閉上眼睛。

黑暗中，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到周浩然的那天。是在朋友的聚會上，他穿著白襯衫，說話溫溫柔柔的，給我遞了一杯水，說：“你嗓子都啞了，少說點話�！�

那一刻我覺得，這個人真暖。

現(xiàn)在想想，他大概對誰都這么暖。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明天還要上班，沒時間傷春悲秋。

凌晨兩點，我醒了一次。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周浩然的好友申請也沒有再發(fā)過來。

挺好。

我又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鬧鐘準時響起。我起床，洗漱，化妝，換衣服。出門前看了一眼玄關(guān)抽屜，想了想，還是沒打開。

到公司的時候八點半，我先去茶水間沖了一杯咖啡，然后抱著筆記本電腦去大會議室。CEO已經(jīng)到了，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董事，一個個西裝革履，看起來都是大佬級別的人物。

會議九點準時開始。我把做好的PPT投到屏幕上，開始解讀年度財報。講到一半的時候，會議室的門開了，進來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身后還跟著一個年輕人。

CEO立刻站起來：“張總，您來了�！�

張總擺擺手，示意會議繼續(xù)。他找位置坐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繼續(xù)講。

四十分鐘后，匯報結(jié)束。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后張總開口了：“財務(wù)部的主管？”

“是的�！蔽尹c頭。

“幾歲了？”

“二十八�！�

“在這個行業(yè)干了多久？”

“六年�！�

張總轉(zhuǎn)頭看向CEO：“她手上的股份有多少？”

CEO愣了一下：“蘇主管是中層管理，目前沒有持股�！�

張總點點頭，然后看向我：“有沒有興趣拿點股份？”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張總笑了笑，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查過你經(jīng)手的賬，干凈、漂亮、滴水不漏。我收購這家公司，最看重的就是財務(wù)系統(tǒng)的穩(wěn)定性。如果你愿意，我給你留5%的期權(quán)，條件是——你得接著干，至少再干五年�！�

我低頭看著那份文件，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5%的期權(quán)。按照這次收購的估值，大概是……

我算出來了。

大概是八百萬。

“張總，”我抬起頭，聲音很穩(wěn)，“我需要看具體的條款�！�

張總笑了，眼里帶著欣賞：“好。下午讓法務(wù)找你�！�

會議結(jié)束后，我回到自己的工位，繼續(xù)處理手頭的工作。十點多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

【蘇佩佩，我是林暖暖，周浩然的女朋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感情的事真的勉強不來。浩然說他很愧疚，但我希望你能放下，不要再去打擾他的生活了。謝謝你的成全。】

我看著這條短信，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我把號碼拉黑，繼續(xù)工作。

中午吃飯的時候，林悅又打來電話。

“佩佩！你猜我打聽到了什么？周浩然那個新歡，叫林暖暖，是個十八線小藝人，簽的經(jīng)紀公司叫盛天傳媒！你知道嗎，盛天傳媒最近在談收購，聽說收購方是個大財團，林暖暖還指望公司被收購后能多點資源呢，哈哈哈笑死我了——”

我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盛天傳媒。

今天早上，張總收購的那家公司，好像就叫盛天傳媒。

“佩佩？佩佩你在聽嗎？”

“在聽�！蔽艺f，“林悅，我問你件事�！�

“你說�！�

“那個林暖暖，今年多大？”

“二十二吧，剛畢業(yè)沒多久，聽說特能裝，朋友圈天天發(fā)歲月靜好，實際上精得很。怎么了？”

“沒事�！蔽見A起一塊紅燒肉，“隨便問問�！�

掛了電話，我打開手機搜索盛天傳媒的新聞。最新的那條是今早發(fā)布的：知名投資人張某某完成對盛天傳媒的收購，持股比例達65%，成為最大股東。

新聞配圖是今天早上的會議室，我站在投影幕布前講解PPT。

照片角落里，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我把照片放大。

那個人影穿著白色連衣裙，扎著馬尾辮，正低頭玩手機。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扣在桌上。

下午三點，法務(wù)把期權(quán)協(xié)議送過來了。我花了一個小時仔細看完，然后簽了字。

五點的時候，CEO把我叫到辦公室。

“蘇主管，有個事要拜托你�！彼曛�，笑得有點諂媚，“張總說了，下個月要召開股東大會，所有股東都會來。你是財務(wù)主管，到時候得做個全面的財務(wù)匯報�！�

“好的�！�

“還有，”他壓低聲音，“張總那邊缺個懂財務(wù)的自己人，他想讓你以股東代表的身份，列席董事會的所有會議�！�

我看著他，沒說話。

“這個，對你來說是好事啊，”他趕緊補充，“接觸核心決策層，以后前途無量�！�

“我考慮一下。”我說。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開始整理下個月股東大會要用的材料。

窗外天色漸暗，辦公室里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再也沒有消息彈出來。

我看著屏幕上一行行數(shù)字，忽然想起那條分手短信里的一句話：“她和你不一樣，她單純、善良，什么事都依賴我�！�

單純。

善良。

什么事都依賴他。

我笑了笑，繼續(xù)敲鍵盤。

月底的報表還沒做完，沒空想這些。

一個月后，股東大會。

那天我穿了一套新的職業(yè)裝，深灰色，剪裁利落，把頭發(fā)盤起來，露出耳垂上那對小小的珍珠耳釘。

走進會場的時候，我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兩個人。

周浩然穿著一身借來的西裝，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正低頭跟身邊的白裙女孩說著什么。女孩仰著臉看他，眼睛里全是崇拜和依賴。

周浩然抬起頭，目光掃過我，頓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變得復(fù)雜起來，像是想嘲諷，又像是想可憐我。

他拍了拍女孩的手，站起來，朝我走過來。

“蘇佩佩，”他壓低聲音，嘴角掛著一絲嘲諷的笑，“你怎么來了？這種場合你也進得來？該不會是聽說暖暖要來，故意混進來的吧？我告訴你，別在這兒丟人現(xiàn)眼——”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擋住我的去路：“當初分手是你同意的，錢也是你自己退的，現(xiàn)在跑來糾纏有意思嗎？暖暖比你小，比你單純，你別欺負她——”

“周浩然�！蔽议_口打斷他。

他愣了一下。

我繞過他，徑直走向會場最前面的那個位置。

那個貼著“最大股東”標簽的位置。

全場安靜下來。

我在那個位置上坐下，抬起頭，看著周浩然的臉從嘲諷變成震驚，再從震驚變成慘白。

他身邊的林暖暖捂著嘴，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我翻開面前的文件，拿起話筒，聲音平靜：

“各位股東，上午好。我是蘇佩佩，盛天傳媒新任董事長。下面，由我來做本次股東大會的開場報告�！�

會場里鴉雀無聲。

周浩然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我沒有看他。

會議室里的安靜持續(xù)了大概五秒鐘。

這五秒鐘里，我能感覺到無數(shù)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驚訝的，有審視的，有好奇的。但我沒抬頭，只是把面前的文件翻開，一頁一頁整理好，好像在做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

直到張總在我旁邊輕輕咳嗽了一聲。

“蘇董，”他語氣里帶著點笑意，“開始吧�！�

我抬起頭。

周浩然還站在原地，就在過道中間，離我不到五米的位置。他的臉白得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嘴唇動了動，卻發(fā)不出聲音。

他身后的林暖暖扶著椅背，眼睛瞪得溜圓，看看我，又看看周浩然，再看看我，一副世界觀正在崩塌的表情。

我對上周浩然的目光，停頓了零點五秒。

然后我移開視線，看向全場股東，微微點了點頭。

“各位下午好。我是蘇佩佩，承蒙張總信任，從本月起擔任盛天傳媒董事長一職。今天的股東大會主要有三項議程：第一，通報公司股權(quán)結(jié)構(gòu)調(diào)整情況；第二，審議新一屆董事會成員名單；第三，討論公司下一年度的戰(zhàn)略發(fā)展方向�！�

我頓了頓，按下手里的翻頁筆，身后的大屏幕亮起來。

“我們先看第一項。”

會場里響起翻動文件的聲音。股東們低下頭看手里的資料，偶爾有人抬頭看我一眼，眼神里帶著重新打量的意味。

我繼續(xù)講，聲音平穩(wěn)，像過去六年里每一次做財務(wù)匯報一樣。

股權(quán)結(jié)構(gòu)、董事會名單、年度預(yù)算、現(xiàn)金流分析……這些數(shù)據(jù)我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講著講著，我漸漸忘記了角落里還站著周浩然，忘記了他臉上那種見鬼了的表情，只剩下眼前這一行行數(shù)字。

直到我講到第三頁的時候，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先生，您不能進去——”

“我是家屬！憑什么不能進？你們這股東大會憑什么不讓我進——”

我停下講話，看向門口。

周浩然正跟門口的保安推搡，臉漲得通紅，領(lǐng)帶歪到了一邊。他一邊推一邊往我這邊看，眼神里帶著憤怒和……某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保安攔住他：“先生，這里是股東大會現(xiàn)場，非股東不得入內(nèi)�！�

“我是股東家屬！”他指著林暖暖的方向，“我女朋友在里面！我就進去陪她坐一會兒怎么了？”

全場安靜了兩秒。

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股東家屬。

這個詞在座的各位大概都是第一次聽說。股東大會，什么時候允許帶家屬了？

我看了一眼林暖暖。她縮在座位上，臉漲得通紅，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讓他進來吧�！蔽艺f。

保安愣了一下，松開手。

周浩然整理了一下領(lǐng)帶，挺直腰桿，大步走進來。他經(jīng)過我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說：“蘇佩佩，你行啊，玩這一手�！�

我沒理他。

他走到林暖暖旁邊坐下，林暖暖立刻湊過去，拉著他的袖子小聲說著什么。周浩然拍拍她的手，抬頭看向我，眼神里帶著挑釁。

好像是在說：你有錢又怎么樣，她不照樣是我女朋友？

我收回目光，繼續(xù)講第四頁。

四十分鐘后，所有議程講完。我合上文件，看向張總：“張總，您還有什么要補充的嗎？”

張總擺擺手：“沒有，蘇董講得很清楚。下面開始表決吧�！�

表決過程很順利。股權(quán)結(jié)構(gòu)調(diào)整通過，新一屆董事會名單通過，下一年度戰(zhàn)略方向也基本達成共識。整個過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那就這么定了�！睆埧傉酒饋�，“散會�！�

股東們陸續(xù)起身離場。我低頭收拾文件，把電腦裝進包里。

“蘇佩佩。”

我抬起頭。

周浩然站在我面前，林暖暖跟在他身后，半個身子躲在他后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我。

“有事？”我問。

周浩然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氣似的：“我有話跟你說�！�

“說�！�

他看了一眼周圍還沒走完的人，壓低聲音：“這里不方便，我們換個地方。”

“那就別說了�！蔽伊嗥鸢�，準備走。

“你——”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

他的手還是那樣，骨節(jié)分明，手指修長。當初我就是因為這雙手多看了他兩眼�，F(xiàn)在這雙手正攥著我的手腕，力道不小，攥得我有點疼。

“松開�！蔽艺f。

他沒松。

“蘇佩佩，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里面的憤怒，“你故意收購這家公司，故意在股東大會上坐那個位置，故意讓我難堪——你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你說話��！”他手上用了勁，“你裝什么裝？你蘇佩佩什么人我不知道嗎？分手的時候裝得那么大方，退錢拉黑一條龍，結(jié)果背地里玩這一手——你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嗎？現(xiàn)在你滿意了？”

“周浩然……”林暖暖在后面小聲拉他，“你別這樣……”

“你別管！”他甩開林暖暖的手，死死盯著我，“蘇佩佩，我告訴你，你這樣沒用。我跟暖暖是真愛，你再有錢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你以為當個董事長我就怕你了？做夢！”

會場里徹底安靜下來。

還沒走的幾個股東站在門口，扭頭看著這邊，臉上帶著看好戲的表情。張總也站住了，皺著眉頭看向這邊。

我看著周浩然的臉，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泛紅的眼眶，看著他緊緊抿著的嘴唇。

三年了。

我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張臉。

“說完了？”我問。

他愣了一下。

“說完了就松開�！蔽业皖^看了一眼他的手。

他的手還攥著我的手腕，力道一點沒減。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他咬著牙，“你是不是故意報復(fù)我？”

“不是�！�

“那你為什么——”

“因為我值這個位置�！蔽掖驍嗨�，“我在這行干了六年，經(jīng)手的賬目加起來夠買十個盛天傳媒。張總給我股份，是因為他信任我的專業(yè)能力。你問我是不是故意報復(fù)你——”

我頓了頓，看著他。

“周浩然，你覺得自己配嗎？”

他的臉一瞬間漲得通紅，又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林暖暖在后面小聲抽泣起來。

我掙開他的手，繞過他往前走。

走了兩步，我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他警惕地看著我。

“你去年攢的那筆首付款，”我說，“林暖暖那輛三十萬的車，首付是你付的吧？”

他的臉色又變了。

我笑了笑：“那筆錢里，有一半是我這三年墊付的房租。這么說來，那輛車，我也出了一半�！�

說完我轉(zhuǎn)身走了。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我聽見身后傳來林暖暖壓抑的哭聲和周浩然氣急敗壞的聲音：“你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

電梯門打開，我走進去，按了一樓。

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

是林悅發(fā)來的語音消息：【怎么樣怎么樣？股東大會順利嗎？見到那對狗男女沒？快給我講講！】

我按住語音鍵，說了一句：“晚上請你吃飯，老地方見�！�

電梯下行，數(shù)字一格一格跳動。

我靠在電梯壁上，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疲憊。

三年。

整整三年。

我以為我了解他，我以為他是個值得托付的人，我以為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節(jié)日的驚喜、那些說過的情話，都是真的。

結(jié)果他發(fā)給我的最后一條消息，是轉(zhuǎn)賬。

兩萬塊，備注“還你墊付的錢”。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閉上眼睛。

電梯到了一樓。

門打開，外面站著幾個人，有說有笑地往電梯里走。我側(cè)身讓過他們，走出大樓。

十二月的陽光刺眼得很，我瞇起眼睛，站在臺階上等車。

“蘇董�！�

我轉(zhuǎn)頭，是張總的助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張總讓我把這個給您�！彼盐募f過來，“是下周一董事會的議題草案，您有空看一下�！�

我接過文件：“好，謝謝�！�

他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我翻開文件，一邊看一邊往路邊走。

議題第一條：公司現(xiàn)有簽約藝人評估及優(yōu)化方案。

我盯著“優(yōu)化”兩個字看了兩秒。

然后我把文件合上，塞進包里。

車來了。

周一早上八點五十，我準時出現(xiàn)在盛天傳媒的辦公樓里。

前臺的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趕緊站起來：“蘇、蘇董好！”

我點點頭，走向電梯。

電梯里已經(jīng)站了幾個人，看見我都是一愣，然后紛紛往旁邊讓。

“蘇董早�！�

“蘇董好�！�

“蘇董今天氣色真好�！�

我沖他們點點頭，按了頂層的按鈕。

電梯上行，一路上不停有人進來，又不停有人讓到我這邊來打招呼。我靠在角落里，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嘴里重復(fù)著“早”“你好”“謝謝”。

到頂層的時候，電梯里只剩我一個人。

門打開，走廊里站著一個人。

是個年輕女孩，穿著修身的白襯衫和黑色包臀裙，化著精致的妝，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匆娢�，她立刻露出職業(yè)化的笑容，迎上來。

“蘇董您好，我是行政部安排給您的秘書，叫陳薇。您叫我小陳就行�！�

我看了她一眼：“你認識我？”

“上周股東大會我負責會務(wù)，見過您�！彼男θ莸嗡宦�，“蘇董，辦公室已經(jīng)準備好了，我?guī)^去�！�

我跟著她往前走。

經(jīng)過茶水間的時候，我聽見里面?zhèn)鱽硪魂噳旱偷穆曇簟?/p>

“真的假的？新董事長是女的？”

“我親眼看見的，就上周股東大會，坐在主位上，氣場兩米八�！�

“多大年紀？”

“看著也就二十七八吧�！�

“我去，這么年輕就當董事長？什么背景��？”

“聽說是財務(wù)出身，被張總挖過來的�！�

“財務(wù)出身？那不是查賬的嗎？完了完了，咱們部門的報銷是不是要遭殃了……”

陳薇的腳步頓了一下，扭頭看我。

我面無表情地往前走。

她趕緊跟上。

辦公室在走廊盡頭，很大，落地窗正對著這座城市最繁華的那條街。辦公桌是全新的，電腦也是全新的，桌上還擺著一盆綠蘿和一束鮮花。

“這是行政部準備的，”陳薇說，“您看看還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我馬上辦�！�

我在辦公桌后面坐下，轉(zhuǎn)了轉(zhuǎn)椅子，看向窗外。

陽光正好，視野開闊。

“挺好。”我說，“小陳，幫我做幾件事�！�

她立刻拿出本子：“您說�！�

“第一，公司所有簽約藝人的資料，包括合同、過往項目、未來排期，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

“第二，公司近三年的財務(wù)報表，全部調(diào)出來，明天早上開會要用�！�

“第三，”我頓了頓，“藝人林暖暖的資料，單獨給我一份，越詳細越好。”

陳薇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聽到林暖暖三個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但什么都沒問，只是點頭：“好的，我馬上去辦�！�

她轉(zhuǎn)身要走。

“等一下。”

她回頭。

我看著她的眼睛：“小陳，你在這個公司多久了？”

“一年零三個月�！�

“那你應(yīng)該知道，在這個位置上，”我指了指自己，“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蘇董放心，我明白�！�

門輕輕關(guān)上。

我轉(zhuǎn)回去，看著窗外的風景。

十點整，陳薇敲門進來，手里拿著一沓文件。

“蘇董，這是所有簽約藝人的基礎(chǔ)資料，一共三十二人。林暖暖的單獨資料還在整理，下午給您�！�

我接過文件，翻了翻。

三十二人，按知名度排序。排在前面的幾個我都聽說過，是有點名氣的演員和歌手。排在最后的是一個叫“新人培養(yǎng)計劃”的名單，里面列著十二個名字，林暖暖就在其中。

照片是標準的藝人照，修過圖，但能看出來本人長什么樣。大眼睛，尖下巴，微笑唇，標準的網(wǎng)紅臉。

資料上寫著：林暖暖，二十二歲，畢業(yè)于某傳媒大學(xué)，簽約時間一年零兩個月。已參與項目：網(wǎng)劇《青春不打烊》女四號（未播出）、綜藝《偶像練習(xí)生》海選淘汰、某品牌推廣短視頻（播放量2.3萬）。

備注：暫無經(jīng)紀人，由公司統(tǒng)一安排。

我把資料放下，繼續(xù)往下看。

十一點，陳薇又敲門進來，這次端著一杯咖啡。

“蘇董，您的咖啡，加奶不加糖。”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她笑了笑：“上周股東大會，您中場休息的時候喝過一杯咖啡，我看見了�！�

我接過咖啡，喝了一口。

溫度剛好。

“謝謝�！蔽艺f。

她點點頭，轉(zhuǎn)身出去。

下午三點，林暖暖的單獨資料送來了。

比我想象的厚。

陳薇站在旁邊，等我翻完。

“蘇董，”她說，“有件事我覺得應(yīng)該告訴您。”

“說。”

“林暖暖的合同，下個月到期。”

我抬起頭。

她繼續(xù)說：“按照公司規(guī)定，新人合同到期前三個月會進行評估，決定是否續(xù)簽。林暖暖的評估時間就是這個月，本來應(yīng)該上周出結(jié)果的，但因為公司股權(quán)變更，暫時擱置了�！�

我把資料合上。

“她的評估結(jié)果是什么？”

陳薇沉默了一秒：“不建議續(xù)簽�！�

“理由？”

“業(yè)績不達標。簽約一年兩個月，沒有給公司帶來任何實質(zhì)性收益。而且……”她頓了一下，“有幾次配合工作不到位的情況，合作方反饋不太好。”

我看著面前這份厚厚的資料，忽然覺得有點諷刺。

周浩然拋棄我，說他找到了一個需要他保護的“單純女孩”。

這個單純女孩，是公司準備放棄的“問題藝人”。

“蘇董？”陳薇試探著叫我。

我回過神來：“嗯？”

“這件事，您打算怎么處理？”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按正常流程走�！蔽艺f，“評估結(jié)果該怎么報就怎么報，不用因為我改變什么�！�

陳薇點點頭：“明白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蘇董，還有一件事。林暖暖的男朋友剛才在樓下大廳等了一個多小時，說要見您。前臺攔著沒讓上來。”

我看著窗外，沒說話。

“需要我叫保安嗎？”

“不用�！蔽艺f，“他愿意等就等著吧。”

門關(guān)上，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

我繼續(xù)看文件。

五點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看著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大概猜到了是誰。

接起來，那邊果然傳來周浩然的聲音，壓著火氣，但壓不住里面的焦躁：“蘇佩佩，我在樓下，你下來，我們談?wù)�。�?/p>

“談什么？”

“談暖暖的事�！彼钗豢跉�，“我知道她的合同快到期了，我也知道你手里有決定權(quán)。蘇佩佩，我求你，別拿她撒氣，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無辜的�！�

我看著窗外的晚霞，沒說話。

“蘇佩佩？”他的聲音有點急，“你在聽嗎？”

“在聽�！�

“那你下來，我們當面談。”

“周浩然，”我說，“你知道她為什么合同到期嗎？”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我在針對她。是因為她業(yè)績不達標，配合度差，合作方反饋不好。這些跟我沒有半點關(guān)系�！�

“不可能！”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暖暖那么努力，那么認真，怎么可能業(yè)績不達標？蘇佩佩，你是不是公報私仇？你是不是故意讓下面的人給她打差評——”

我掛了電話。

五秒后，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號碼。

我按了靜音，把手機扣在桌上。

六點，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陳薇敲門進來：“蘇董，需要幫您叫車嗎？”

“不用，我自己開車。”我站起來，拿起包，“你也下班吧�！�

“好的，蘇董慢走。”

電梯下行，到一樓的時候，門打開，我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大廳里的周浩然。

他也看見了我，立刻沖過來。

“蘇佩佩！”

保安攔住了他。

“蘇佩佩，你聽我說——”他在保安手里掙扎著，“我不是來鬧事的，我就是想跟你好好談?wù)�，真的，就五分鐘——�?/p>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

三天前，他在股東大會上拉著我的手腕質(zhì)問我是不是故意報復(fù)他。

兩天前，他給我發(fā)了好友申請，驗證消息寫著“佩佩，我們有話好好說”。

一天前，他換了個號碼給我發(fā)短信，內(nèi)容是“蘇佩佩，你非要做得這么絕嗎？”

現(xiàn)在，他跑到公司樓下堵我，當著保安的面，臉上的表情三分憤怒三分委屈四分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想談什么？”我問。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停下來。

“談、談暖暖的事。”他整理了一下情緒，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真誠一點，“佩佩，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不該那樣跟你分手，我錯了，我向你道歉。但是暖暖是無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別因為恨我就針對她，行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我看了三年，曾經(jīng)覺得里面裝著星辰大海，現(xiàn)在看，不過是一灘渾水。

“你錯了�！蔽艺f。

他愣了：“什么？”

“你說你錯了。你錯在哪兒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迅速調(diào)整過來：“我錯在不該那樣跟你分手，不該發(fā)短信，不該把分手說得那么……那么絕情。佩佩，我當時是一時沖動，我——”

“你錯在，”我打斷他，“到現(xiàn)在還在跟我裝。”

他的臉漲紅了。

“你根本不是來道歉的，你是來求我高抬貴手的。”我說，“周浩然，你跟了我三年，應(yīng)該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不是那種分手了就反目成仇的人，更不是那種會拿工作報復(fù)別人的人。林暖暖的合同問題，跟我沒有半點關(guān)系。你不信，我也沒辦法�！�

我繞過他，往外走。

“蘇佩佩！”他在后面喊，“你就這么狠心？好歹我們在一起三年，你就一點情分都不講？”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情分？”我說，“周浩然，你給我發(fā)分手短信的時候，想過情分嗎？你給我轉(zhuǎn)賬兩萬塊的時候，想過情分嗎？你帶著林暖暖出現(xiàn)在股東大會上的時候，想過情分嗎？”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現(xiàn)在你跟我講情分？”我笑了笑，“晚了�！�

我轉(zhuǎn)身走出大門。

身后傳來保安的聲音：“先生，請您離開，不然我們要報警了�！�

周浩然的聲音變得氣急敗壞：“你放開我！我自己會走！蘇佩佩——你等著——你會后悔的——”

我沒有回頭。

車在地下停車場，我坐進去，發(fā)動引擎，開出車庫。

外面天已經(jīng)黑了，路燈亮起來，車流如織。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悅發(fā)來的消息：【下班沒？今天能不能準時？】

等紅燈的時候，我回了一條：【剛下班，怎么了？】

【沒事，就是提醒你記得吃飯，別又忙忘了�！�

我看著這條消息，忽然有點想笑。

林悅是我最好的朋友，從大學(xué)到現(xiàn)在，十年了。我跟周浩然在一起的時候，她就不太喜歡他，說他太會裝，讓我留個心眼。我沒聽。

現(xiàn)在我聽了。

晚了三年，但總算聽了。

綠燈亮了，我踩下油門，匯入車流。

第二天早上，我開完財務(wù)會議回到辦公室，陳薇迎上來，表情有點古怪。

“蘇董，有件事……”

“說。”

“林暖暖剛才來找我。”她頓了頓，“她想約您單獨談?wù)�，說是關(guān)于她的合同問題�！�

我看著陳薇。

“您見嗎？”

我想了想。

“見�！蔽艺f，“今天下午三點，讓她來辦公室�！�

陳薇點點頭，轉(zhuǎn)身出去。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林暖暖出現(xiàn)在我辦公室門口。

她今天穿得很素凈，白色毛衣，深藍色長裙，臉上只化了淡妝，頭發(fā)披著，看起來確實像周浩然說的那樣——單純、干凈。

但我見過她的藝人照，知道這只是她想讓我看到的樣子。

“蘇、蘇董�！彼驹陂T口，聲音小小的，“我可以進來嗎？”

“進來。”

她走進來，在我辦公桌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一副乖巧的樣子。

“你想談什么？”我問。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淚光閃爍：“蘇董，我知道您討厭我，因為周浩然的事。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破壞你們的，我認識他的時候，他說他已經(jīng)分手了……”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繼續(xù)說：“我知道我配不上他，他那么好，那么溫柔，對我也特別好。但是蘇董，我是真的愛他，我們是真的相愛。求求您，不要因為我們的事，影響我的工作……”

說到最后，她的聲音已經(jīng)帶上了哭腔。

我從桌上抽了張紙巾，推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接過紙巾，擦了擦眼角。

“林暖暖，”我說，“你知道你的合同為什么到期不續(xù)簽嗎？”

她搖搖頭。

“因為你業(yè)績不達標。簽約一年兩個月，沒有給公司帶來任何實質(zhì)性收益。參與的項目要么沒播，要么撲了，配合度還有問題，合作方反饋不好。這些跟我有沒有討厭你，沒有半點關(guān)系。”

她的臉色變了。

“蘇董，我、我可以努力的，我真的可以努力的，您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

“機會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蔽掖驍嗨�，“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做的，不是來求我，是回去好好想想，自己到底適不適合這一行。”

她的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我按了桌上的內(nèi)線：“小陳，送客�！�

陳薇推門進來，對林暖暖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暖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楚楚可憐，而是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蘇董，”她說，“您就不怕我把這件事捅出去嗎？”

我看著她。

“您公報私仇，打壓新藝人，搶別人男朋友——這些標題，應(yīng)該挺吸引眼球的吧？”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她等著我的反應(yīng)。

我笑了。

“林暖暖，”我說，“你盡管試試。”

她的臉色又變了。

“小陳，送客。”

門關(guān)上。

林暖暖離開后的第三天，網(wǎng)上開始出現(xiàn)一些帖子。

最先是在某個匿名論壇，標題寫著：“八一八某傳媒公司女董事長上位內(nèi)幕，搶別人男友還打壓小藝人？”

帖子內(nèi)容寫得有鼻子有眼，說某傳媒公司新上任的女董事長，利用職權(quán)打壓一個剛簽約的小藝人，原因是這個小藝人的男朋友是她前男友。帖子里把我描述成一個“靠關(guān)系上位的老女人”，把林暖暖塑造成“單純無辜被欺負的小白花”。

帖子的最后還附了一張照片，是股東大會那天周浩然拉著我手腕的畫面，角度刁鉆，看起來就像是我在糾纏他。

這條帖子發(fā)出來兩個小時，評論就破千了。

陳薇拿著打印出來的帖子敲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在看財務(wù)報表。

“蘇董，您看這個�！彼烟臃旁谖颐媲啊�

我掃了一眼，繼續(xù)看報表。

“需要處理嗎？”她問。

“不用。”

她愣了一下：“可是這個帖子已經(jīng)在發(fā)酵了，有人開始人肉您的信息——”

“讓他們?nèi)巳狻！蔽曳^一頁報表，“人肉出來的結(jié)果，只會讓他們失望�！�

陳薇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看我一臉平靜，到底沒再說，轉(zhuǎn)身出去了。

下午三點，帖子被轉(zhuǎn)到微博上，話題開始慢慢往上爬。

四點半，我的手機開始響個不停。陌生號碼，未知來電，一個接一個。我設(shè)了靜音，把手機扣在桌上。

五點，陳薇又敲門進來，臉色比上午更難看。

“蘇董，有記者打電話到前臺，說要采訪您。”

“拒了。”

“可是他們——”

“拒了。”我抬起頭看她，“小陳，你知道對付這種事最好的辦法是什么嗎？”

她搖搖頭。

“等。”我說，“等他們把所有的牌都打完，我們再出手。”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出去了。

五點半，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剛站起來，手機亮了。

是周浩然的號碼。

我接起來。

“蘇佩佩！”他的聲音從聽筒里沖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你看到了嗎？網(wǎng)上那些帖子！我告訴你，這都是暖暖的朋友幫忙發(fā)的，你要是識相，就趕緊把暖暖的合同續(xù)了，再給她安排幾個好資源，我們就當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

我聽著他說話，沒出聲。

“喂？蘇佩佩？你在聽嗎？”

“在聽�！�

“那你什么意思？續(xù)不續(xù)？”

“周浩然，”我說，“你打這個電話，林暖暖知道嗎？”

他頓了一下：“當然知道！我們是一起的！”

“那你讓她接電話。”

“她、她現(xiàn)在不方便——”

我掛了電話。

五秒后，他又打過來，我沒接。

電梯下行，我靠在電梯壁上，忽然有點想笑。

三年。

我跟這個男人在一起三年，竟然從來沒發(fā)現(xiàn)他這么蠢。

第二天早上，話題已經(jīng)爬到熱搜榜第十五位。

評論區(qū)一片罵聲，有人說我“靠臉上位”，有人說我“心機婊”，還有人把我的人肉信息貼出來——姓名、年齡、畢業(yè)院校、工作經(jīng)歷，一條一條，整整齊齊。

我一邊吃早餐一邊刷著手機，看到有人評論“這個蘇佩佩長得也就那樣，肯定是被潛規(guī)則上位的”，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媽在旁邊給我盛粥，看我笑得開心，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

“又看什么呢？”

“沒什么�！蔽野咽謾C扣在桌上，“媽，今天的粥挺好喝的�！�

“那是，我熬了一個多小時呢。”我媽得意地坐下，忽然想起什么，“對了，你跟那個周浩然，真的徹底分了？”

“分了�！�

“那就好。”她夾了一筷子咸菜，“我早就看那小子不順眼，油嘴滑舌的，不踏實。”

我看著我媽，忽然覺得有點感動。

這世上大概只有親媽，會在女兒分手后說“那就好”，而不是“你怎么這么慘”。

“媽，”我說，“這幾天可能會有記者打電話來家里，您別理他們。”

我媽愣了一下：“記者？找你干什么？”

“一點小事。”我站起來，“我上班去了�！�

到公司的時候，樓下已經(jīng)蹲著幾個記者，扛著長槍短炮，一看見我的車就圍上來。

保安趕緊沖過來，把他們攔住。

我下車，低著頭快步往里走。

“蘇董！網(wǎng)上那些帖子是真的嗎？”

“蘇董，您跟林暖暖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

“蘇董，您真的搶了別人的男朋友嗎？”

我頭也不回地走進大樓。

電梯里，陳薇已經(jīng)在等著我了。

“蘇董，公關(guān)部那邊問，要不要發(fā)聲明？”

“不用。”

“可是——”

“小陳，”我看著電梯跳動的數(shù)字，“你知道為什么林暖暖敢發(fā)這個帖子嗎？”

陳薇搖搖頭。

“因為她覺得我怕。”我說，“她覺得我是個女人，又在乎名聲，被這么一鬧肯定會慌，肯定會想辦法息事寧人。只要我一慌，她就贏了。”

電梯門打開，我走出去。

“但她忘了一件事�！�

陳薇跟在我身后：“什么事？”

我推開辦公室的門，回頭看她：“我是做財務(wù)的。做財務(wù)的人，最擅長的不是吵架，是算賬。”

上午九點，我召開了一個小范圍的會議。

參會人員：我、法務(wù)部主管、公關(guān)部主管。

“兩條路�！蔽野蚜峙暮贤釉谧郎�，“第一條，發(fā)聲明，打嘴仗，跟她耗。這條路耗時長，效果差，最后就算贏了也惹一身騷。”

法務(wù)主管點點頭。

“第二條，”我翻開另一份文件，“直接走法律程序。她發(fā)帖造謠，侵犯名譽權(quán)，證據(jù)確鑿。起訴，索賠，讓她把吃進去的全吐出來�！�

公關(guān)主管愣了一下：“可是這樣會不會顯得我們太強勢？輿論可能會覺得我們欺負弱小——”

“弱�。俊蔽铱粗�，“她發(fā)帖造謠的時候，怎么沒覺得自己弱��？”

公關(guān)主管不說話了。

法務(wù)主管翻了翻文件：“證據(jù)確鑿的話，起訴沒問題。關(guān)鍵是，我們要不要先發(fā)個聲明，表明一下態(tài)度？”

我想了想。

“發(fā)�！蔽艺f，“但不要發(fā)那種長篇大論的澄清。就發(fā)一條：已取證，將起訴。字數(shù)越少，事情越大�！�

下午兩點，盛天傳媒官微發(fā)了一條微博，只有八個字：

“已取證，將依法起訴。”

沒有解釋，沒有澄清，沒有任何多余的話。

評論區(qū)瞬間炸了。

“臥槽，這么剛？”

“這是要告那些造謠的？”

“等等，意思是那些帖子是假的？”

“我早就說嘛，能讓一個女董事長親自下場撕的，肯定不是什么小白花�！�

三分鐘后，話題沖上熱搜。

五分鐘后，林暖暖發(fā)帖的那個匿名論壇開始大規(guī)模刪帖。

六分鐘后，林暖暖的小號發(fā)了一條新微博，內(nèi)容是：“我只是說了實話，為什么要起訴我？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這條微博下面，評論的畫風卻跟她想的不太一樣。

“妹子，有證據(jù)嗎？沒證據(jù)就是造謠啊。”

“所以你到底有沒有證據(jù)？”

“人家公司都發(fā)聲明要起訴了，你還在這兒嘴硬？”

“建議你趕緊刪博道歉，不然真被告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陳薇把手機遞給我看的時候，我正在喝咖啡。

“蘇董，您看，輿論開始反轉(zhuǎn)了。”

我掃了一眼，繼續(xù)喝咖啡。

“這才剛開始。”我說。

晚上七點，我發(fā)了一條朋友圈。

內(nèi)容是一張截圖，截圖上是林暖暖那條“我只是說了實話”的微博，配文只有兩個字：周一見。

發(fā)出去三分鐘，林悅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臥槽佩佩！你要搞事情？”

“沒有�！蔽艺f，“就是提醒她一下，周末好好過，下周就沒這么輕松了。”

林悅笑得前仰后合：“你太損了！周一見，這不是當年文章出軌的梗嗎？你故意的吧？”

我笑而不語。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夜色。

周一見。

周一確實有事，但不是她以為的那種事。

周六下午，我約張總喝了個茶。

“小蘇，”張總給我倒茶，“聽說你最近遇到點麻煩？”

“不算麻煩�！蔽医舆^茶杯，“就是有人想碰瓷�！�

張總笑了笑：“打算怎么處理？”

“走法律程序。”我說，“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把計劃說了。

張總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

“小蘇，”他說，“我當初沒看錯人�！�

周一早上九點，盛天傳媒官微又發(fā)了一條微博。

這次不是八個字，而是一份完整的PDF文件。

文件里包含：林暖暖簽約一年兩個月的全部業(yè)績數(shù)據(jù)、參與項目的合作方反饋截圖、公司內(nèi)部對她的評估報告、以及——她發(fā)帖的那幾個賬號的IP地址，跟公司內(nèi)部登記的個人信息完全吻合。

配文只有一句話：真相，有時候很簡單。

這條微博發(fā)出去十分鐘，轉(zhuǎn)發(fā)破萬。

評論區(qū)徹底炸了。

“臥槽！業(yè)績?yōu)榱�？一年兩個月什么都沒干？”

“合作方反饋：配合度差，多次遲到，耍大牌？她一個新人耍什么大牌？”

“等等，IP地址實錘了，就是她自己發(fā)的帖？”

“所以她是自己造謠自己賣慘？這是什么操作？”

“年度大戲！綠茶婊自導(dǎo)自演翻車現(xiàn)場！”

十點，林暖暖的微博清空了。

十一點，林暖暖的小號發(fā)了一條道歉聲明，說是“一時沖動，被人誤導(dǎo)”，希望“大家給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評論區(qū)一片嘲諷。

“現(xiàn)在知道道歉了？”

“晚了，人家都起訴了。”

“一時沖動？你沖動了三天？”

“被人誤導(dǎo)？誰誤導(dǎo)你？你男朋友嗎？”

陳薇把手機遞給我的時候，我正在簽文件。

“蘇董，她道歉了。”

我頭也不抬：“看到了。”

“那我們還要起訴嗎？”

我放下筆，抬起頭看她。

“小陳，你知道為什么那么多人喜歡造謠嗎？”

她搖搖頭。

“因為造謠的成本太低了。”我說，“動動手指發(fā)個帖，就能讓一個人身敗名裂。就算最后澄清了，傷害也已經(jīng)造成了。如果每次造謠都只是道個歉就完事，那以后還會有無數(shù)人效仿�！�

我把簽好的文件遞給她。

“所以，起訴照舊。該賠的賠，該罰的罰。讓她記住，造謠是有代價的�！�

陳薇接過文件，點了點頭。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蘇董，”她說，“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會有這一天，”我說，“但我做好了一切準備。”

門關(guān)上。

我轉(zhuǎn)過去，看著窗外的風景。

陽光正好，這座城市看起來還是那么生機勃勃。

林暖暖道歉后的第三天，起訴狀正式遞交法院。

消息傳出去那天，周浩然又出現(xiàn)在公司樓下。

這次他沒有硬闖，而是站在大門口，手里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幾個大字：蘇佩佩，我錯了，求你給我一次機會。

保安攔著他不讓進，他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跟個雕塑似的。

陳薇推開我辦公室的門，表情復(fù)雜：“蘇董，您看……”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

十二月的風挺大的，他的頭發(fā)被吹得亂七八糟，臉凍得通紅，但舉著牌子的手紋絲不動。

樓下的路人紛紛側(cè)目，有人掏出手機拍照，有人在旁邊指指點點。

“需要叫保安趕他走嗎？”陳薇問。

“不用�！蔽艺f，“他想站著就站著吧。”

我回到座位上，繼續(xù)看文件。

下午三點，前臺打電話上來，說周浩然還在站著，快凍僵了，問要不要給他送杯熱水。

“不用�！蔽艺f，“他自己選的。”

五點，天快黑了，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陳薇跟在我身后，小聲說：“蘇董，他還站著呢�！�

我點點頭，走進電梯。

電梯下行，到一樓，門打開。

大廳里站著幾個保安，正警惕地看著門外。門外，周浩然還站在原來的位置，牌子還舉著，整個人凍得直哆嗦。

看見我出來，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佩佩！”他沖過來，被保安攔住，“佩佩，你聽我說——我知道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

“你跟暖暖的事，我不管了，她愛怎么樣怎么樣，跟我沒關(guān)系——”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佩佩，我心里一直愛的都是你，真的！我只是一時糊涂，被她騙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開始起哄。

“原諒他！原諒他！”

“人家都凍一天了，給個機會唄！”

“妹子，浪子回頭金不換啊！”

周浩然聽見這些起哄聲，臉上露出希望的表情。

“佩佩，你看，大家都這么說的，”他往前探著身子，“你給我一次機會，我以后一定好好對你，我再也不犯渾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我曾經(jīng)看了三年，以為里面裝著真誠，現(xiàn)在看，不過是一個人在絕境里掙扎的本能反應(yīng)。

“周浩然，”我說，“你冷嗎？”

他愣了一下：“冷、冷。”

“餓嗎？”

“餓�！�

“累嗎？”

“……累。”

我點點頭：“那你應(yīng)該記住今天的感覺。”

他的表情僵住了。

“因為這種感覺，就是我被你分手那天晚上的感覺�！蔽艺f，“那天晚上我在加班，收到你發(fā)的短信，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到十點。回家路上，出租車里放著歌，我把它關(guān)掉了。到家以后，我看見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把它扔進了抽屜里。躺在床上，我想起我們在一起的三年，一夜沒睡著�！�

我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周浩然，那天晚上我也冷，也餓，也累。但我沒有舉著牌子去求你，因為我知道，求來的東西，不是真的�！�

他的臉一點一點變白。

“你走吧。”我繞過他，往外走。

“蘇佩佩！”他在后面喊，“你就這么狠心？”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狠心？”我說，“周浩然，你給我發(fā)分手短信的時候，不狠心？你帶著林暖暖來參加股東大會的時候，不狠心？你幫著她發(fā)帖造謠的時候，不狠心？”

他的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現(xiàn)在你被拋棄了，被利用了，沒地方去了，跑回來找我，說我狠心？”我笑了笑，“周浩然，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么要對一個傷害過我的人心軟？”

圍觀的人安靜下來。

有人開始小聲議論。

“原來是這樣……”

“這男的是渣男啊，劈腿還造謠？”

“呸，我剛才還幫他說話呢，晦氣！”

周浩然的臉漲得通紅，又變得慘白。

“佩佩，我……”

“別叫我佩佩。”我打斷他，“你不配�！�

我轉(zhuǎn)身走向停車場。

他在后面喊：“蘇佩佩！你站住！你今天不原諒我，我就跪在這兒不起來！”

我腳步不停。

身后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他真的跪下了。

冬天的水泥地，又冷又硬，他跪在上面，膝蓋磕在地上的聲音我都聽見了。

“蘇佩佩！”他扯著嗓子喊，“我跪下來求你了！你還不滿意嗎？你還想要我怎么樣？”

我停下腳步。

圍觀的人看著我，又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轉(zhuǎn)過身，走回去。

走到他面前，我低頭看著他。

他跪在地上，仰著頭看我，臉上掛著不知道是凍出來的還是裝出來的淚水。

“周浩然，”我說，“你知道你跪著的樣子像什么嗎？”

他愣了。

“像一條狗。”我說。

他的臉一瞬間扭曲了。

“你——”他想站起來，又忍住了，“蘇佩佩，你別太過分！我跪下來求你，你還想怎么樣？”

“我讓你跪了嗎？”我問。

他張了張嘴。

“是你自己說要跪的，不是我讓你跪的�！蔽艺f，“你想用跪來綁架我，讓圍觀的人覺得我冷酷無情，逼我就范。周浩然，你到現(xiàn)在還在算計我。”

我從包里拿出手機，撥了三個數(shù)字。

“喂，110嗎？這里有人騷擾，地址是……”

周浩然一下子從地上跳起來，沖過來搶我的手機。

保安一把攔住他。

“蘇佩佩！”他像瘋了一樣掙扎，“你報警？你居然報警？我對你那么好，你就這么對我？”

我掛了電話，看著他。

“你對我好？”我說，“你對我好，就是在分手的時候發(fā)條短信？你對我好，就是帶著新歡來我公司耀武揚威？你對我好，就是幫她發(fā)帖造謠讓我被網(wǎng)暴？”

他的掙扎慢慢停下來。

“周浩然，”我說，“你對我的好，就是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一個需要尊重的人。”

警笛聲由遠及近。

一輛警車停在路邊，兩個警察走下來。

“誰報的警？”

“我。”我指了指周浩然，“這個人騷擾我，在公司門口堵了一整天，還跪地糾纏�！�

警察看向周浩然：“先生，請出示身份證�！�

周浩然的臉徹底白了。

“佩佩……蘇佩佩……”他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哀求，“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讓他們別抓我，求你了——”

我沒看他。

警察把他帶上警車。

車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他隔著車窗看我，嘴唇動了動，不知道在說什么。

警車開走了。

圍觀的人漸漸散去。

陳薇走到我身邊，小聲問：“蘇董，您沒事吧？”

“沒事�！蔽野咽謾C收回包里，“明天見。”

坐進車里，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悅發(fā)來的消息：【聽說那貨去你們公司門口跪著了？臥槽我同事給我發(fā)視頻了！你沒事吧？】

我回了一條：【沒事�；丶伊恕！�

【那就好。晚上視頻？】

【好�！�

發(fā)動引擎，開出停車場。

路過那個位置的時候，我看見地上還扔著那塊牌子，上面寫著“蘇佩佩，我錯了，求你給我一次機會”。

風吹過來，牌子翻了個個兒。

背面朝上，白底黑字，不知道什么時候?qū)懙摹?/p>

“不然我就死給你看”。

我踩下剎車。

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我拿起手機，拍了張照片，發(fā)給陳薇。

【明天早上，把這個交給警察。】

陳薇秒回：【好的蘇董，您注意安全。】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xù)開車。

到家的時候，我媽已經(jīng)做好了飯。

“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晚？”她把菜端上桌，“快洗手吃飯。”

“媽，”我說，“我跟你說件事。”

她停下動作，看著我。

“周浩然今天去公司門口跪著求我復(fù)合，我沒答應(yīng)，報警了�！�

她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報得好�！彼f，“那小子就該吃點教訓(xùn)。來，吃飯，今天燉了你愛吃的排骨�！�

我坐下來，接過她遞來的碗。

吃著吃著，她忽然說：“佩佩，媽問你個事�！�

“嗯？”

“你真的放下了？”

我夾菜的動作頓了頓。

窗外的天已經(jīng)黑透了，客廳的燈暖黃暖黃的，照在熱氣騰騰的飯菜上。

我想了想。

“媽，”我說，“我昨天翻到一張舊照片。”

“什么照片？”

“三年前剛在一起的時候，我們?nèi)ブ参飯@拍的。他摟著我，我笑得很開心。”

我媽看著我，沒說話。

“我看著那張照片，想了好久。”我說，“我在想，那時候的我，喜歡的是他這個人，還是喜歡那個‘有人陪著’的感覺。”

“想明白了嗎？”

“想明白了�！蔽野雅殴欠胚M嘴里，“我喜歡的是那個感覺，不是他這個人。他只是一個剛好在那個時間出現(xiàn)的人。”

我媽點點頭，沒再問。

吃完飯，我?guī)退帐巴肟辍?/p>

她忽然說：“佩佩，你長大了。”

我愣了一下。

“以前你遇到這種事，肯定會哭，會難受，會躲在家里不出來。”她看著我，“但現(xiàn)在你該上班上班，該吃飯吃飯，該報警報警。挺好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拍拍我的手：“去休息吧，碗我來洗。”

我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蘇佩佩，你會后悔的�！�

我把號碼截圖，發(fā)給陳薇。

【明天一起交給警察�！�

【好的蘇董�！�

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

明天還要上班。

周浩然在派出所待了二十四小時。

出來那天，他給我發(fā)了九十九條短信。

從“我錯了”到“你狠”到“你給我等著”，情緒遞進，層次分明，堪稱分手渣男心路歷程的教科書級范本。

我把所有短信截圖，存進一個文件夾里，備注：證據(jù)3.0。

陳薇問我：“蘇董，他這么騷擾您，要不要申請限制令？”

我說：“不用。讓他發(fā)。”

“可是——”

“他發(fā)得越多，”我看著窗外，“到時候打臉就越疼。”

陳薇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接下來的日子，周浩然和林暖暖像是商量好了一樣，輪流上場表演。

周浩然負責線下騷擾。他換了三個手機號，每天換著花樣給我發(fā)短信。有時候是哀求，有時候是威脅，有時候是長篇大論的小作文，控訴我“冷酷無情”“仗勢欺人”“毀了他的愛情”。

林暖暖負責線上賣慘。她的微博小號重新活躍起來，開始發(fā)一些似是而非的內(nèi)容——“有些人表面光鮮，背地里心有多黑，只有經(jīng)歷過的人才知道”“被資本碾壓的普通人，連發(fā)聲的資格都沒有”“感謝這段時間陪在我身邊的人，讓我知道這世界還有溫暖”。

她的評論區(qū)里，開始出現(xiàn)一些熟悉的ID，幫她轉(zhuǎn)發(fā)，幫她造勢，幫她把我塑造成一個“仗勢欺人的惡毒女總裁”。

臘月二十三，小年。

林暖暖發(fā)了一條長微博。

標題很炸裂：《我被資本霸凌的一百天——一個普通女孩的控訴》。

文章里，她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單純無辜的小白花，剛?cè)胄芯捅晃疫@個“女魔頭”盯上，因為我前男友選擇了她，我就利用職權(quán)瘋狂打壓她，不僅不給她工作機會，還威脅全行業(yè)封殺她，最后更是捏造證據(jù)起訴她，要把她逼上絕路。

文章的結(jié)尾，她寫道：“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只是想好好工作，好好愛一個人�？墒怯行┤耍B這點權(quán)利都不給我。今天是小年，我一個人躲在出租屋里哭，而那個人正在豪宅里喝著紅酒，享受著踐踏別人的快感。這個世界，到底還有沒有公平？”

配圖是一張她對著窗外流淚的背影照片，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窗玻璃上還p了幾滴雨珠，顯得格外凄涼。

這條微博發(fā)出去兩個小時，轉(zhuǎn)發(fā)破五萬。

評論區(qū)兩極分化。

一半人罵我：“資本家的走狗”“心狠手辣的老女人”“活該被綠”。

另一半人讓她上證據(jù)：“說了這么多，證據(jù)呢？”“光賣慘沒用啊，把你說的那些證據(jù)拿出來啊”。

林暖暖當然拿不出證據(jù)。

因為她說的那些事，一件都沒發(fā)生過。

我沒有封殺她，我只是按照公司規(guī)定不續(xù)簽她的合同。我沒有威脅她，從頭到尾我都沒跟她說過幾句話。我沒有捏造證據(jù)，起訴她是因為她確實造謠了。

但這些，她的粉絲不知道。

他們只看到一個漂亮女孩在哭，在控訴，在說“我被欺負了”。

這就夠了。

臘月二十四，早上八點。

我的微博收到一條私信。

是一個叫“圈內(nèi)老鬼”的營銷號發(fā)來的：【蘇總，林暖暖那條微博你看到了吧？現(xiàn)在輿論對你很不利，要不要考慮一下合作？我們可以幫你壓熱度，也可以幫你發(fā)澄清稿，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我看著這條私信，笑了。

陳薇在旁邊問：“蘇董，要回復(fù)嗎？”

“回復(fù)。”我說，“問他，壓熱度多少錢，發(fā)澄清稿多少錢，打包價多少。”

陳薇愣�。骸澳麄兒献鳎俊�

“不。”我把手機放下，“我要知道，林暖暖花了多少錢。”

下午三點，報價來了。

壓熱度：八萬。發(fā)澄清稿：五萬。打包價：十二萬。

我回了一條：【太貴了，能不能便宜點？】

對方秒回：【蘇總，這已經(jīng)是友情價了，您要知道，林小姐那邊出的價格是——】

消息發(fā)到一半，撤回了。

我看著這條撤回的消息，笑了。

陳薇問：“怎么了？”

“他露餡了。”我說，“林暖暖找過他們。這個人是來兩頭吃的。”

我拿起手機，給對方發(fā)了一條消息：【你不用說了，我都知道了。這樣，我給你二十萬，你幫我做一件事�！�

對方很快回復(fù)：【您說�！�

【把林暖暖找你壓熱度的聊天記錄，完整的，發(fā)給我。不用打碼�！�

對方沉默了三分鐘。

然后發(fā)來一個文件。

我點開，一頁一頁翻著。

林暖暖跟他的聊天記錄，從三個月前就開始了。那時候她剛知道合同不續(xù)簽，就在聯(lián)系營銷號，商量怎么“搞一波大的”。記錄里有她發(fā)的帖子草稿，有她要求的發(fā)布時間，有她轉(zhuǎn)賬的截圖——一共轉(zhuǎn)了十八萬，分三次付清。

最后一條是她昨天發(fā)完那條長微博后發(fā)的話：【老鬼，接下來就看你的了，把熱度炒起來，我火了不會忘了你�！�

我把手機遞給陳薇。

她看完，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

“蘇董，這……”

“存檔。”我說，“明天開發(fā)布會�！�

臘月二十五，下午兩點。

盛天傳媒的發(fā)布會大廳里，坐滿了記者。

我穿著一身藏青色套裝，頭發(fā)盤起來，耳垂上戴著那對小小的珍珠耳釘，坐在臺上，面前放著厚厚一沓文件。

林暖暖沒有來。但我讓人給她送了張請柬，放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座位上貼著她的名字。

她來不來是她的事，請不請是我的事。

兩點整，我拿起話筒。

“各位媒體朋友，下午好。今天請大家來，是想對最近網(wǎng)絡(luò)上的一些傳言做一個正式的回應(yīng)�！�

臺下的記者們舉起相機，閃光燈亮成一片。

“首先，請大家看一段視頻�！�

身后的大屏幕亮了。

視頻里，是周浩然這些天給我發(fā)的九十九條短信的截圖，一頁一頁翻過去。從“我錯了”到“你狠”到“你給我等著”，清清楚楚，時間、號碼、內(nèi)容，一樣不少。

會場里響起一陣騷動。

“這是林暖暖的男朋友，周浩然，在過去十天里對我進行的騷擾�！蔽业穆曇艉芷届o，“包括但不限于：到我公司門口下跪糾纏、發(fā)短信威脅、換號碼騷擾。這些證據(jù)，我已經(jīng)全部提交給警方�！�

我頓了頓，等騷動稍微平息一點。

“接下來，請大家聽一段錄音。”

大屏幕暗下去，音響里傳來一段對話——

“老鬼，接下來就看你的了，把熱度炒起來，我火了不會忘了你。”

“林小姐放心，包在我身上�！�

“對了，那個蘇佩佩那邊，你們也聯(lián)系一下，看看能不能兩頭吃�！�

“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她那么有錢，出點血怎么了？”

會場里徹底安靜了。

這是林暖暖跟營銷號的通話錄音。我花了二十萬買來的，對方連錄音帶聊天記錄一起打包發(fā)給了我。

錄音放完，我繼續(xù)翻下一頁PPT。

大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份銀行轉(zhuǎn)賬截圖，收款方是那個營銷號，付款方是一個熟悉的名字——林暖暖。

金額：十八萬。

備注：網(wǎng)絡(luò)推廣費。

會場里炸了。

記者們爭先恐后地舉手，有人直接站起來喊問題。

“蘇總！您的意思是林暖暖自導(dǎo)自演了這場輿論戰(zhàn)？”

“蘇總！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蘇總！您會起訴她嗎？”

我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這些問題，我一個個回答。”我說，“第一，是的，從網(wǎng)帖發(fā)酵到長微博控訴，都是她自導(dǎo)自演。證據(jù)我已經(jīng)展示過了，大家可以拍照。”

記者們瘋狂按快門。

“第二，她為什么要這么做？這個問題，我想請一個人來回答。”

我看向門口。

門打開，走進來一個人。

是周浩然。

但不是大家印象里那個周浩然。

他穿著皺巴巴的西裝，胡子拉碴，眼眶發(fā)青，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他走到臺上，站在我旁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記者們又炸了。

“這不是那個男朋友嗎？”

“他怎么來了？”

“他要說什么？”

我遞給他一個話筒。

他接過來，手在抖。

“我……我叫周浩然。”他的聲音沙啞，“是林暖暖的男朋友。不對，前男友。”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我今天來，是想說實話。”

臺下安靜下來。

“林暖暖從一開始就知道蘇佩佩是我前女友�！彼f，“她追我的時候，就知道。她說沒關(guān)系，她說她不在乎，她說她只是想跟我在一起。我當時覺得她單純，善良，跟蘇佩佩那種強勢的女人不一樣�！�

他的聲音開始發(fā)抖。

“后來她讓我陪她去參加股東大會，說想看看新老板長什么樣。我去了，才知道新老板是蘇佩佩。我當時很慌，但她安慰我，說沒事，正好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搞一波�！�

記者們瞪大了眼睛。

“網(wǎng)上的帖子，是她找人發(fā)的。那十八萬，是她從我這兒拿的——是我攢了三年的錢，本來是準備付首付的�！彼难劭艏t了，“她說等火了，加倍還我。我信了。”

會場里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后來事情鬧大了，蘇佩佩要起訴，她讓我去跪著求蘇佩佩原諒。她說只要蘇佩佩心軟了，這事就過去了�！彼难蹨I掉下來，“我去了。我跪了一天。蘇佩佩沒有原諒我，報警了。我在派出所待了二十四小時，出來以后，她一個電話都沒打給我�！�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去找她，她讓我滾，說我沒用，說我是廢物，說我壞了她的好事。我說那十八萬呢？她說那是她應(yīng)得的，是我欠她的，因為我沒幫她搞定蘇佩佩�！�

他的聲音哽咽了。

“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大家，我錯了。我當初不該那樣對蘇佩佩，不該跟林暖暖在一起，不該幫她做那些事。我錯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把話筒還給我，低著頭走下臺，從側(cè)門出去了。

沒有人攔他。

會場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我拿起話筒，繼續(xù)。

“最后，回答大家第三個問題：我會起訴她嗎？”

我看著臺下的記者們。

“已經(jīng)起訴了�！蔽艺f，“今天早上，法院已經(jīng)立案。案由：誹謗、尋釁滋事、敲詐勒索。我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我是替所有被她這種人造謠、網(wǎng)暴、污蔑的人，討一個公道�！�

我站起來，收拾面前的文件。

“今天的發(fā)布會到此結(jié)束。謝謝大家。”

記者們瘋狂舉手，但我沒有停留，轉(zhuǎn)身走向后臺。

陳薇跟在身后，小聲說：“蘇董，您剛才太帥了�！�

我沒說話。

走進休息室，關(guān)上門，我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手機震了。

是林悅發(fā)來的消息：【直播我看了！臥槽！蘇佩佩你是這個！】配圖是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包。

我回了一條：【晚上吃飯�！�

【好嘞！】

放下手機，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風景。

發(fā)布會大廳外面的廣場上，記者們正在散去。人群里，有一個人蹲在花壇邊，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

是周浩然。

我看了他三秒，轉(zhuǎn)身離開。

發(fā)布會后的第三天，林暖暖的微博賬號被注銷了。

不是她自己注銷的，是平臺注銷的——因為大量用戶舉報，核實后認定她的賬號存在“惡意造謠、人身攻擊、破壞網(wǎng)絡(luò)秩序”等違規(guī)行為。

同一天，法院的傳票送到了她的住處。

據(jù)說她當場就哭了，打電話給周浩然求救，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被拉黑。打給那些營銷號，不是關(guān)機就是空號。打給她那些“好姐妹”，沒一個人接。

她發(fā)了一條朋友圈，只有四個字：眾叛親離。

截圖被人傳到網(wǎng)上，評論區(qū)一片嘲諷：

“這不是你自找的嗎？”

“現(xiàn)在知道眾叛親離了？早干嘛去了？”

“建議看看心理醫(yī)生，你這屬于典型的反社會人格。”

我刷到這條的時候，正在吃早餐。

我媽在旁邊給我剝雞蛋，瞥了一眼我的手機屏幕，問：“那個女的，后來怎么樣了？”

“法院見。”我把手機放下，“該賠的賠，該罰的罰。”

“能判幾年？”

“不一定。如果只是誹謗，可能就是罰款加拘留。但她那個敲詐勒索的罪名，如果坐實了，就不好說了。”

我媽點點頭，把剝好的雞蛋放進我碗里。

“媽，”我忽然問，“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狠了？”

她愣了一下：“狠？什么意思？”

“就是……”我想了想，“得理不饒人。她都已經(jīng)眾叛親離了，我還起訴她，會不會有點……”

“蘇佩佩�！蔽覌尨驍辔遥y得叫了我的全名。

我看著她。

“她造謠的時候，想過你嗎？她找人網(wǎng)暴你的時候，想過你嗎？她那個男朋友去你公司門口下跪，她想過你嗎？”

我沒說話。

“你沒錯。”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這種人，就該讓她長點記性。不然下次她還會害別人。”

我看著我媽，忽然笑了。

“笑什么？”她瞪我。

“沒什么�！蔽見A起雞蛋，“就是覺得，我媽真酷�！�

臘月二十九，公司年會。

這是我上任董事長以來第一次參加年會，也是盛天傳媒被收購后的第一次全員聚會。

地點定在城東的一家五星級酒店，包了整個宴會廳，擺了五十桌。從一線藝人到后勤保潔，全員出席。

陳薇提前一周就開始張羅，排座位、定菜單、準備抽獎禮品，忙得腳不沾地。我讓她別太累，她說不行，這是您第一次亮相，必須完美。

年會晚上七點開始。

我六點五十到的時候，宴會廳里已經(jīng)坐滿了人�？匆娢疫M來，所有人都站起來鼓掌。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沖大家擺擺手，走向主桌。

主桌上坐著公司的高管，還有幾個頭部藝人�？匆娢疫^來，他們紛紛站起來讓座。

“蘇董好！”

“蘇董您坐這兒！”

“蘇董今天真漂亮！”

我坐下，看了看四周。

宴會廳布置得很熱鬧，紅色的燈籠，金色的氣球，大屏幕上循環(huán)播放著公司這一年的成績單。員工們穿著漂亮的衣服，臉上帶著過年的喜悅，三五成群地聊著天。

這一刻，我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三個月前，我還是一個普通的財務(wù)主管，每天加班到深夜，對著Excel表格發(fā)愁。三個月后，我坐在五星級酒店的年會主桌上，成了這家公司的主人。

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

是林悅發(fā)來的消息：【年會開始沒？給我拍幾張帥哥看看！】

我回了一個白眼的表情，把手機扣在桌上。

七點整，年會正式開始。

主持人上臺，開場白說完，請我上去致辭。

我站起來，走上臺。

臺下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我。

“各位同事，”我拿起話筒，“晚上好�！�

“好——”臺下有人起哄。

我笑了笑。

“三個月前，我第一次走進盛天傳媒的大門。那時候，我只是一個來開會的財務(wù)主管。三個月后，我坐在這里，成了你們的董事長�！�

臺下有人笑。

“這三個月，發(fā)生了很多事。有些事你們知道，有些事你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們知道�！�

我頓了頓。

“盛天傳媒，從今天開始，不再是以前那個盛天傳媒了�！�

臺下安靜下來。

“以前的公司，是什么樣子，大家心里有數(shù)。管理混亂，效率低下，關(guān)系戶橫行，有才華的人沒機會，沒本事的人占著位置。這樣的公司，能活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奇跡�！�

有人低下頭，有人交換眼神。

“但從今天開始，這些都不會再有了。”我說，“我來，不是為了混日子的。我是來干事的。我要把這家公司，做成行業(yè)第一。我要讓每一個有才華的人，都有機會發(fā)光。我要讓那些只想混日子的人，自己去另謀高就�！�

臺下鴉雀無聲。

“我知道，這話說出來，有人信，有人不信。沒關(guān)系。”我笑了笑，“時間會證明一切。”

我舉起酒杯。

“新年快樂。干杯。”

“干杯——”臺下響起一片碰杯聲。

我走下臺，回到座位。

旁邊的藝人總監(jiān)湊過來，小聲說：“蘇董，您剛才那番話說得太好了，我聽得熱血沸騰的！”

我看了他一眼：“那你明天交一份部門整改方案給我�！�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開個玩笑�！蔽遗呐乃募绨�，“好好過年，年后再說。”

他松了口氣，訕訕地笑了。

年會進行到一半，開始抽獎環(huán)節(jié)。

一等獎是個大電視，二等獎是手機，三等獎是購物卡。還有各種陽光普照獎，人人有份。

我坐在臺下，看著臺上那些被抽中的員工歡呼著跑上去領(lǐng)獎，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去年的今天，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在一家小公司，拿著普通的工資，擠在普通的人群里，抽著普通的獎。抽中了，開心一下；沒抽中，也無所謂。那時候的快樂很簡單，簡單到不值一提。

但現(xiàn)在，那種簡單的快樂，好像再也回不來了。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蘇董，”旁邊有人叫我，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年輕女孩，看著像剛畢業(yè)的實習(xí)生，“我可以敬您一杯嗎？”

我看著她，點點頭。

她雙手舉著酒杯，有點緊張：“蘇董，我是今年剛來的，在策劃部。我、我特別崇拜您，您是我的偶像！”

我笑了：“為什么？”

“因為您太酷了！”她的眼睛亮亮的，“一個女的，靠自己做到這個位置，還那么剛，那么颯，那么——那么——”

她說不下去了，臉漲得通紅。

我拿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好好干�！蔽艺f，“以后你也可以�！�

她使勁點頭，眼睛里有淚光閃爍。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十年前剛畢業(yè)的自己。

那時候我也是這樣，看著那些成功的前輩，眼睛里全是崇拜和向往。十年后，我成了別人眼中的“前輩”。

時間過得真快。

年會結(jié)束的時候，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

我站在酒店門口，等車。

陳薇跟在我旁邊，手里拿著一沓沒抽完的獎品券。

“蘇董，這些怎么辦？”

“留著，明年用�！�

她笑了：“您還挺會過日子的�！�

我也笑了。

車來了，我拉開車門。

“小陳，”我回過頭，“新年快樂。”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著點頭：“蘇董新年快樂！”

車開出去，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霓虹燈。

手機震了。

是林悅發(fā)來的消息：【年會結(jié)束沒？我在你家樓下等你，帶了酒！】

我回了一條：【十分鐘到�！�

到家樓下的時候，林悅果然站在路燈下，手里拎著一瓶紅酒，沖我揮手。

“蘇佩佩！這兒！”

我走過去，她一把抱住我。

“新年快樂！”她在我耳邊喊。

“新年快樂�！蔽遗呐乃谋�。

上樓，開門，我媽已經(jīng)睡了。我倆輕手輕腳地溜進我的房間，關(guān)上門，打開酒。

“來來來，跟我說說，今晚都發(fā)生了什么？”林悅盤腿坐在地毯上，兩眼放光。

我靠在床邊，把年會的事一件一件講給她聽。

講到那個崇拜我的實習(xí)生，她笑翻了。

“蘇佩佩，你現(xiàn)在也是有粉絲的人了！”

“滾�！�

講到周浩然在發(fā)布會上的那番話，她沉默了。

“他其實也挺慘的�！彼f。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沒說話。

“你說，他當初要是沒做那些事，現(xiàn)在會是什么樣？”

我想了想。

“可能還跟我在一起吧。”我說，“可能已經(jīng)結(jié)婚了�？赡苷谏塘窟^年去誰家。”

“那你現(xiàn)在會是什么樣？”

“還是那個財務(wù)主管�！蔽艺f，“每天加班到深夜，對著Excel發(fā)愁�！�

林悅看著我。

“那你后悔嗎？”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后悔�！�

她笑了：“為什么？”

“因為那時候的我，不知道我可以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蔽艺f，“要是沒有分手，我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

林悅舉起酒杯：“那敬分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敬分手。”

酒杯碰在一起，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窗外，遠處的夜空里，有煙花升起來，砰的一聲炸開，五顏六色的光點灑落下來。

“快看快看！”林悅撲到窗邊，“有人在放煙花！”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炸開，把夜空照亮。

“蘇佩佩，”林悅忽然說，“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看著窗外的煙花。

“把公司做成行業(yè)第一�！蔽艺f，“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然后去做點別的事。去旅行，去學(xué)畫畫，去做所有以前想做但沒時間做的事�！�

“一個人？”

“一個人�！蔽铱粗�，“怎么了？”

她笑了：“沒什么。就是覺得，你好像真的放下了。”

我看著窗外的煙花，沒說話。

放下的不是他。

放下的是那個需要別人來證明自己價值的自己。

三個月后。

春天來了。

公司樓下的玉蘭花開了，白花花的一片，風一吹，花瓣飄得到處都是。

我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花。

陳薇敲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蘇董，這是新項目的合作方案，對方希望這周能簽約�！�

我接過來，翻了翻。

“約他們下周一�！�

“好的�！彼D(zhuǎn)身要走。

“小陳。”

她回過頭。

“今天天氣不錯，”我說，“下午給大家放半天假，出去逛逛吧�！�

她愣了一下：“啊？”

“過年的時候你不是說，公司福利太差，從來沒放過假嗎？”我笑了笑，“現(xiàn)在放了。”

她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太好了！我馬上去通知大家！”

她跑出去，門都沒關(guān)嚴。

我轉(zhuǎn)回去，繼續(xù)看著窗外的花。

手機震了。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蘇佩佩，我出來了。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不用回復(fù)，我知道你不稀罕。祝你幸福�！�

我看了三秒。

然后我把號碼拉黑，把手機放回桌上。

窗外的玉蘭花還在飄。

陽光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