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藍貓

編輯 | G3007

當AI工具以“效率革命”之名席卷課堂，教育正面臨一場無聲的格式化危機。

今年以來，不少名校陸續(xù)宣布了本科擴招，且大多與人工智能相關，“文科無用論”則愈演愈烈；同為高等教育階段，少有人關注的高職院校中，面對“AI+專業(yè)”的改革，低沉的學情使教師感到束手無策。在中小學教育階段，一邊是頂層建設中對人工智能教育的推進，一邊是缺乏自控力的孩子可能出現(xiàn)的過度依賴，在AI時代大部分問題的答案唾手可得的情況下，如何平衡AI工具的使用與保護孩子們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使很多教師和家長感到苦惱。

教育的兩極分化，在AI浪潮下愈發(fā)刺眼。

01

“雙一流”和高職之間的教育方式鴻溝，不能靠AI拉通對齊

年后開學，作為民辦高職院校教師的李娜明顯感受到人工智能的勁風吹到了高職教育行業(yè)。

春節(jié)前，DeepSeek引爆全民熱議時，學校領導已經在微信工作群和朋友圈里分享了大量關于DeepSeek的文章，李娜并沒有太在意，覺得領導不過是跟其他人一樣，在追趕新出現(xiàn)的國產大模型熱度。開學第一周，學校請了外部培訓公司前來對所有教師進行了為期3天的AI使用培訓，并要求所有老師將AI運用到日常教學中，甚至將AI使用度納入績效考核內容。

3天的集中培訓中，外部機構的培訓講師頂著光鮮亮麗的title，手把手教大家如何使用幾種市面上常見的AI工具生成教案、授課PPT和如何搭建課堂答疑智能體。對于這些內容，李娜并不陌生，作為年輕教師，她對各種主流的AI工具運用早已駕輕就熟，甚至在DeepSeek爆火之前就已經是DeepSeek的用戶，但是從培訓現(xiàn)場反應來看，李娜發(fā)現(xiàn)很多上年紀的教師對AI工具接受度并不高。

在培訓后的討論中，李娜和同事們一致認為，這個培訓還是太浮于表面了，培訓的議題主要集中在如何提高教師的工作效率上，但在李娜們看來，如何將AI運用到課堂教學過程上，以及如何引導學生正確地使用AI工具，才是真正亟待解決的問題。

李娜就職的民辦高職位于蘇南某市，大多數(shù)學生來自江浙皖地區(qū)的中職學校，連高中都沒有上過，學習能力差，且缺乏學習主動性，只圖混個學歷，教師上課大多是唱獨角戲，學生基本上都在玩手機和睡覺。AI浪潮之下，面對這樣的學情，老師們也在想辦法調動學生使用AI的積極性，但并沒有很好的思路，基本上還是局限于“使用AI工具搜索答案”的表層應用。

而在開學之后的一個月里，學校發(fā)布的各種教科研活動通知中，明確提到申報內容中需涉及人工智能相關領域。在知網搜索“職業(yè)教育+人工智能”，關于探討如何運用人工智能賦能職業(yè)教育的論文不少，但在李娜看來，從理論框架到實際運用，還存在巨大的鴻溝。

與此同時，李娜關注到不少名校對學生使用AI工具的限制。據公開報道，復旦大學在2024年底發(fā)布的《復旦大學關于在本科畢業(yè)論文（設計）中使用AI工具的規(guī)定（試行）》中，對AI工具的使用進行詳細規(guī)范；《規(guī)定》明確提出AI工具禁止用于研究設計、數(shù)據分析、論文撰寫等核心環(huán)節(jié)的“六個禁止”，并提到，構成學術不端（不當）的，按照相關校紀校規(guī)給予紀律處分、取消學位申請資格、撤銷學位等處理。

今年三月以來，多所“雙一流”高校陸續(xù)宣布繼續(xù)擴招本科生，清華大學率先表示，2025年擬增加約150名本科生招生名額，同時將成立新的本科通識書院，著力培養(yǎng)具備AI思維、勝任AI技術、具有AI與不同學科深度交叉知識素養(yǎng)的復合型人才，新增本科生將進入該書院學習。上海交大、武漢大學、西安交通大學等名校在宣布擴招的同時，均提到了將著力培養(yǎng)人工智能與多學科交叉的復合型人才。這些舉措，被一些媒體描述為“關乎國運的科技人才戰(zhàn)”。

在李娜看來，作為研究型大學的頂級名校進行“AI+專業(yè)”的學科交叉教育改革勢在必行，教師的科研能力更強，對于學生的培養(yǎng)主要集中在理論基礎和學術研究方面，AI的運用層次更深，能真正做到AI技術賦能傳統(tǒng)學科；而高職院校不一樣，高職院校培養(yǎng)的是應用技能型人才，需注重學生的實踐能力，如果只是浮于表面的“用AI搜索答案”，對于學生的職業(yè)適應性和技術應用能力不一定能起到很好的促進作用，甚至可能削弱學生主動學習的積極性。在AI浪潮襲來時，高校的教育改革不僅需要考慮教師角色的轉變，學生的學情和培養(yǎng)目標更是需要重點考慮的因素。對于高職學生，如果沒有將對AI的使用落到培養(yǎng)學生實踐能力的角度，只是一味地鼓勵使用AI工具，那就僅僅是在完成“AI普及率”的形式主義流程。

02

作文比賽輸給AI：我們的孩子正在失去“犯錯的權利”？

2024年11月，教育部辦公廳印發(fā)了《關于加強中小學人工智能教育的通知》，明確題主探索中小學人工智能教育實施途徑，加強中小學人工智能教育。據公開報道，今年以來，“人工智能”已成為多地中小學校課堂的關鍵詞之一。有的學校通過大模型提示詞，引導學生探索智能時代的學習方式，有的學校教師借助智慧教育資源庫快速生成個性化教案，結合反饋數(shù)據生成學生的學習記錄。然而，從目前的實踐情況來看，仍存在不少問題：大多數(shù)中小學教師未經過系統(tǒng)的人工智能培訓，專業(yè)知識和技能方面可能存在欠缺，難以進行高質量教學；而如果乏正確的引導，又可能導致學生對人工智能過度依賴。

作為家長的張雯最近就在因為如何把握好孩子與人工智能的接觸度而感到苦惱。張雯的兩個孩子，大兒子上初一，小女兒小學三年級。張雯本碩均為工科專業(yè)，知道技術的變革必然驅動教育方式的迭代，她并不排斥借助人工智能產品輔助教育，從孩子小學階段，她就會挑選合適的學習機類產品用于孩子的家庭教育，并很早就開始教孩子使用多鄰國app學習第二外語。大語言模型出現(xiàn)之后，她早早地開始引導孩子使用，但隨著AI的全民普及，張雯卻越來越感到擔憂。

一開始，張雯的孩子將大語言模型當作搜索引擎來用，在遇到不懂的知識的時候會主動進行搜索，確實節(jié)約了不少查閱資料的時間，漸漸的，嘗到甜頭的孩子開始用AI直接搜索作業(yè)題目，甚至不加思索的直接照抄答案。而最讓張雯感到難受的一件事，是兒子在六年級的時候想要參加一個學校組織的作文比賽，兒子平時的作文水平在班上名列前茅，這次比賽中，從擬定題目到反復修改后最終定稿，花了他一周的課余時間，在張雯看來已經比平時練習寫得更好了，但兒子最終沒有拿到任何名次。在老師分享的一部分獲獎文章中，張雯嗅到了一股濃濃的AI味：看似工整，但缺失了一些小學生作文的靈動。面對孩子沒有得獎的失望，張雯對是否需要告知孩子真相感到十分矛盾。

張雯本人雖然工科出身，但自幼對文學很感興趣，即使到現(xiàn)在，她仍然認為文學使她在現(xiàn)實生活的瑣碎中擁有了一處浪漫輕盈的精神家園。但隨著人工智能的崛起，近年來“文科無用論”的說法愈演愈烈，不少高校的文科專業(yè)都在縮減，在AI可以輕松寫出一篇工整的“獲獎作文”的情況下，對中小學生寫作能力的培養(yǎng)是否還有意義？而如果一切都以實用為導向的話，則更無法談及“讓靈魂詩意地棲居”。

即使只考慮實用，在AI技術可以使學生們輕而易舉地獲得答案的情況下，原本自控能力就更差的中小學生還有什么動力去進行獨立思考和深度閱讀？張雯還記得，小時候父母送給自己的一套《十萬個為什么》在她的內心播下了一顆求知的種子，在求知的過程中逐漸學會了如何抽絲剝繭地定位到問題的答案，進而養(yǎng)成了深度思考和邏輯分析的能力。自己在子女教育方面也一直堅持要守護好孩子的好奇心，但是在問題的答案唾手可得的情況下，好奇心是否還有意義呢？對于如何在AI時代培養(yǎng)孩子獨立思考的能力，張雯感到迷茫。

結 語

DeepSeek出現(xiàn)之后，不少人認為，AI模型的迭代和廣泛運用使得“信息平權”變成了可能。但實際上，AI時代，知識開始變得廉價，即使真的做到“信息平權”，信息的重要性也變得大不如前。

法國哲學家帕斯卡爾曾說：“人是會思考的蘆葦?！睆奈锢韺用嫔峡矗祟惻c其他生物并無本質區(qū)別，但人類因為擁有思考能力而具備了強大的精神力量，使人類超越了物理層面的局限。

對于教育體系的重塑，應該基于人類如何應對AI帶來的挑戰(zhàn)，未來的教育目標，應該是培養(yǎng)水平在AI之上的、能夠駕馭AI的人，而不是被AI所駕馭。從這一角度延伸出去，當前的AI浪潮之下，學習能力更強和更具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使用AI會如虎添翼，但本身就缺乏獨立思考的人則可能因為對AI的過度依賴而更加缺失思考能力，如果教育中對此沒有很好的約束和規(guī)范，馬太效應將更加明顯。

但從另一方面來看，技術也不是非黑即白的詛咒，發(fā)展的問題還需要發(fā)展來解決。以史為鑒，五四運動時期，白話文取代文言文的爭議與如今AI引發(fā)的教育變革存在相似邏輯。文言文曾被視為文化正統(tǒng)，但白話文的推廣使知識傳播更民主化，降低了學習門檻。固步自封無疑是自掘墳墓，想要不被AI所駕馭，只能積極地擁抱變化，使技術成為“人的延伸”，而非取代思考的捷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