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27日晚，少林寺官網(wǎng)發(fā)布通報，釋永信，少林寺住持，因涉嫌刑事犯罪，正在接受多部門聯(lián)合調(diào)查。隨后，中國佛教協(xié)會發(fā)布公告：同意對釋永信的戒牒予以注銷。

這是個60歲的節(jié)點。

也是一段浪潮與回撤交錯的寫照。

釋永信的故事，不僅是一個“廟宇企業(yè)家”的興衰軌跡，更是全球化潮起潮落下，在一個時代的剖面，他既是浪潮上的勇者，也是泡沫中的影子。

當商業(yè)的律動終有止息，回望那座千年古剎，我們終將問自己——信仰，是可以被注冊的商標，還是必須被守護的靈魂？

少林的鐘聲，仍在清晨敲響。愿它不再只為財報敲響，也不只為流量祈福，而是為提醒蕓蕓眾生：潮退之后，誰還記得初發(fā)心？

來一起看看他的人生軌跡：

1. 16歲登山：時代裂縫中的入世之問

1981年，16歲的劉應成投身嵩山，得法號“永信”。彼時的中國剛剛經(jīng)歷改革破土，廟宇凋敝，佛門清冷，而他卻被任命為“文書外聯(lián)”，成為最早一批接觸行政、財政與外部傳播的年輕僧人。

管理的火種，就此埋下。

1987年，牽頭成立“少林武僧團”，從此把功夫文化變成“可輸出的宗教產(chǎn)品”。從嵩山出發(fā)，“文化輸出”的種子，開始在全球發(fā)芽。多年后，武僧們在白金漢宮、拉斯維加斯賭場、紐約聯(lián)合國總部留下掌印……

“十五志于學”，人生敘事果然是這樣的！接下來就是三十而立！

2. 三十歲+：完整趕上全球化浪潮上的少林品牌

29歲的他，基本就是代理方丈。1999年，34歲的他如愿升任少林寺方丈。從此開啟“品牌僧侶”的篇章。1996年少林官網(wǎng)上線（大陸/內(nèi)地首個佛寺官網(wǎng)），《百年少林》銷售破千萬，注冊商標700余項，涵蓋演藝、出版、消費品等等。

他不是只修禪的方丈，而是懂版權、懂招商、會審計的“香火資本操盤手”。當?？戮疚覀儭皺嗔o所不在”時，釋永信早已將權力延伸到IP運營、海外巡演與房地產(chǎn)園區(qū)。

這并不是偶然，而是結構性的。

他懂“制度的模糊地帶”，能在宗教與市場之間反復跳躍；他敏感“語境的變動窗口”，能在全球化、文化崛起、民族身份重構中找準時間差。

他身上不是傳統(tǒng)的僧人倫理，而更像鮑德里亞筆下“模擬”與“擬像”的操作：少林成為一種可被全球消費者消費的“表演性真實”。

在社會學視角下，布迪厄的“文化資本”與“象征權力”理論在他身上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他將宗教修行轉化為文化資源，將文化資源轉化為經(jīng)濟資本，再借助國家、媒體與市場之間的空間，完成象征資本的合法化重組。這是一場“神圣光環(huán)”的資本轉譯游戲。

3. 四十而富，五十鼎盛：禪修經(jīng)濟的頂點敘事

2008年，他創(chuàng)辦“少林無形資產(chǎn)管理公司”（時年43歲），業(yè)務橫跨影視、茶葉、酒店、文旅地產(chǎn)，管理總資產(chǎn)估值過億。他的投資甚至還涉及村鎮(zhèn)銀行與藥品銷售等牌照嚴監(jiān)管領域。

因為有這個大的集團結構，他將其變成全球商業(yè)版圖，他的成績一度飆高：

澳洲1.8萬畝地產(chǎn)打造成“功夫+禪宗+地產(chǎn)”的生態(tài)園區(qū)，投資逾億人民幣（2015年投資）；

在美歐澳等地設立50余個“少林文化中心”，德國少林總部通過學員眾籌運營，會員制年收入千萬；洛杉磯文化中心，會員費年收入超300萬美元；

游戲、聯(lián)名餐飲、文創(chuàng)商品授權費累積數(shù)億元。

全球年均演出200余場，單場報價10萬～50萬美元。

僧袍未脫，資本已深。全球化敘事達到頂峰，宗教地產(chǎn)衍生的故事邏輯似乎可以一直講下去……

4. 五十到六十：登高峰，裂縫出現(xiàn)，逐漸下墜

2015年，“釋正義”實名舉報其私生活、財務問題，輿論首次大規(guī)模反轉。那時，正是海外擴張最鼎盛的時候。比如上文提到的澳洲少林文化產(chǎn)業(yè)園。最鼎盛的時候，也是裂縫開啟的時候。

他回應模糊、繼續(xù)擴張，直到2022年進軍房地產(chǎn)，成立“鐵嵩科技”，聯(lián)合鄭州國企拍得核心地塊，欲建五星級禪文化園區(qū)。

但時代已變。

“全球化”開始退潮，“佛門資本”遭遇信任反噬。澳洲園區(qū)因成本上漲停滯；歐美武館因消費萎縮虧損；IP品牌因公眾情緒“國潮”轉向、“反精英”風潮而邊緣化。

尼采說：“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p>

而社會學家齊格蒙特·鮑曼早已指出：在“液態(tài)現(xiàn)代性”中，信仰與身份越來越像可被配置的商品，一旦商品系統(tǒng)崩塌，個體就面臨價值的荒漠化。釋永信，在商業(yè)化浪潮中一度如魚得水，卻終究不能免于成為這場崩塌中的孤島。

少時投嵩，問禪門靜遠，燈火微茫處。殘壁風塵，半卷經(jīng)書對影語。廊下黃鐘初響，少年意、敢將心事許。敢笑浮生裂縫，是處皆機杼。

三十春秋踏海，帶僧團遠去，招手天涯路。竹影龍章，掌上江湖起進取。牌號商標成陣，千寺客、海外功夫鼓。世味漸濃佛骨，香火連財賦。

四十鴻圖大展，坐金堂、把盞談IPO。笑看山門敲鐘，是誰引入市聲處？鐵嵩揮毫布地，少林牌、共飲杯中富。不覺聲名已滿，卻忘云邊鷺。

五旬風波又起，金袈裟、裂痕疑露。彈指經(jīng)年，回首真如亦如霧。往昔臺上笑語，如今但、天寂人難度。誰念嵩山夜雨，一燈僧影駐？

他當然不是第一個用商業(yè)語言改寫宗教文本的人。西方宗教史上，從中世紀教會的放貸產(chǎn)業(yè)、到電視布道者的多元投資，宗教與金錢的聯(lián)姻從未止步。但區(qū)別在于，基督教有層層制度制衡、公共媒體監(jiān)督，而少林寺在“國家遺產(chǎn)”和“企業(yè)法人”間的權屬模糊，為權力攫取創(chuàng)造了灰色空間。

正如哈貝馬斯所言：“當工具理性主導生活世界時，意義的維度會逐漸萎縮?！?/p>

釋永信的失敗，恰是生活世界被系統(tǒng)世界吞噬的結果：他用財務術語代替清規(guī)，用股權結構代替戒律，用流量熱搜代替香火靜寂。

而布魯諾·拉圖爾的“行動者網(wǎng)絡理論”亦可觀其勢：釋永信正是將少林寺、宗教傳統(tǒng)、媒體傳播、國際資本、地方政府打包為一張多維網(wǎng)絡，從而建構其影響力。但網(wǎng)絡越密，反噬越深。

但“空”不是空殼，“色”不是表演。真正的佛意從來不在業(yè)績報表里，也不在注冊商標里。正如黑格爾說：“精神的道路，是一個自身異化又自我回歸的過程?！?/p>

如今全球化退潮，是一場清醒劑，也是一場價值重建。

釋永信的一生，從某種意義上，是一段“時代的靈魂試驗”——他試圖用資本結構承載信仰的重量，最終卻發(fā)現(xiàn)，沒有足夠的精神支點，再強的組織，也會倒在周期之中。增長敘事下被包容和保護的能人邏輯、賺錢邏輯，都會被周期改寫。

柳宗元在寓言《蝜蝂傳》中描繪過一種動物叫蝜蝂（fù bǎn），它行路時見物即拾，昂首背負，即使“困劇不止”，最終因重負仆倒不起；即使有人替它卸下重物，一旦能行動，它又“持取如故”，且“好上高”直至墜亡。當野心超越能力與底線，終致系統(tǒng)崩潰。

一個人要過好這一生，不僅需要聰明和智慧，也要顧及國家、人倫和原則，更要敵得過周期。

天命糜常，惟德是輔。這才是抵抗周期的古老心法。老子的無，是精神上的信仰上的無限，老子的有恰是物質(zhì)上的有限，物質(zhì)上的不逾矩。也許佛門中人也沒有領悟……

信仰不可以被過度管理，靈魂也無法被市場估值。

如若靈魂沉重，欲望豐盈，袈裟再華美，終究遮不住破口。

No.6468 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章｜作者 水姐

作者：秦朔朋友圈主編，上海作協(xié)會員，公眾號：水姐。視頻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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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心能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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