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 年臺北的一個午后，年過花甲的吳健成翻出了塵封半個世紀的建國中學課本。扉頁上 “明德要好好讀書” 的字跡早已模糊，落款處連名字都沒有，可他指尖撫過紙面時，突然想起 1952 年那個肺炎高燒的深夜 —— 校醫(yī)說這針進口青霉素能救命，卻死活不肯說誰送的。直到當年的副官吳蔭先遞來一封泛黃的信，他才知道 “陳明德” 從來不是什么教會慈善家，更不是憑空出現(xiàn)的貴人。

這封信藏了 35 年，是陳誠 1965 年病逝前留給吳家的?！爱斈晡茨転槟愀赣H求情，一生憾事。唯護家人，聊補虧欠”，短短一句話，揭開了白色恐怖最黑暗時期的一段隱秘往事。1950 年 6 月 10 日，國防部參謀次長吳石在馬場町刑場倒下，蔣介石早劃下紅線：誰求情就革職，三位上將法官提議死緩都被撤職。所有人都以為吳家會像其他 “匪諜家屬” 一樣，要么流放綠島，要么流落街頭任人欺凌，沒人想到手握行政權(quán)的陳誠，會用余生做這場沉默的救贖。

吳健成 7 歲那年，跟著 16 歲的姐姐吳學成在廟里躲了三天雨。母親王碧奎因為見過情報員朱楓，二審突然從無罪改判九年，家里存款被凍結(jié)，連父親生前的舊軍裝都被搜走。那時候臺灣正搞 “自清專案”，家屬每周要去保密局報到，遲到一次就可能被安上 “通匪” 罪名。姐弟倆靠著撿爛菜葉活命，吳健成記得姐姐總在夜里哭，說 “要是大哥二姐在大陸就好了”—— 大哥吳韶成和大姐吳蘭成 1949 年留在了內(nèi)地，后來吳蘭成還成了中醫(yī)科學院的研究員。

轉(zhuǎn)機出現(xiàn)在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身上，他說自己叫陳明德，受朋友所托來幫忙。這人幫他們租了臺北的小民居，每月送來 200 新臺幣，那筆錢在當時夠普通工人活三個月，剛好夠姐弟倆吃飯。吳健成后來才知道，“明德” 是陳誠從自己名字里拆了 “誠” 字，又借了副官吳蔭先的 “德” 字湊的化名，連送錢的司機都是陳誠的貼身人。

最驚險的是考建國中學那次。報名處的人一看籍貫欄 “吳石之子”，當場就把申請表扔出來。吳健成蹲在校門口哭，沒幾天就有人來通知說名額補上了，是 “譚夫人介紹的教會資助生”。直到多年后他才聽說，陳誠的夫人譚祥當天就找了校長，沒提任何官職，只說 “孩子讀書是積德事”，連校服費都是她悄悄塞給教務(wù)處的。

吳學成進教會女子學校的那天，譚祥親自送來書包，里面整整齊齊疊著新校服。她沒跟孩子多說什么，只叮囑校長 “別讓旁人欺負她”。有次吳健成得肺炎，譚祥當天就開車送來了青霉素，那時候這藥比黃金還金貴 ——1950 年代初大陸被西方禁運，連志愿軍都缺藥，臺灣的進口青霉素全靠配額，普通人根本見不著。譚祥特意跟校醫(yī)說：“別讓孩子知道是誰給的，就說是教會的心意?！?/p>

蔣經(jīng)國那邊早就盯緊了吳家。1950 年 3 月他剛接國防部總政治部主任，就帶著情報系統(tǒng)的人查王碧奎的行蹤，好幾次想把吳健成帶去問話。有次特務(wù)跟蹤吳健成放學，被陳誠的人撞見，第二天陳誠就把情治部門的頭頭叫到辦公室罵了一頓：“這兩個孩子我管了，你們手別伸太長?！?/p>

更有意思的是 1951 年 5 月，蔣經(jīng)國手下遞上來處置吳家子女的方案，他看完直接批了 “陳副院長已面報”，把皮球踢給了陳誠。不是蔣經(jīng)國不想硬來，實在是沒底氣。陳誠在保定系、土木系軍官里威望太高，當年北伐時吳石背著高燒的他在彈雨里跑了三里地，這份過命交情早成了軍界佳話。蔣介石都得哄著陳誠，私下說 “中正不可一日無辭修”，畢竟剛退臺那幾年，全靠他穩(wěn)住局勢。

有次蔣經(jīng)國讓人查王碧奎的工廠，想找借口抓她，陳誠直接讓行政院發(fā)了通知：“吳石案已結(jié)，勿擴大牽連。” 后來更是直接找軍法處的人放話：“家屬沒沾情報的事，別揪著不放?！?王碧奎的刑期就這么從九年改成三年，最后只羈押了七個月。1950 年 9 月她出獄那天，陳誠早就安排好了住處，還跟保密局打招呼 “少點監(jiān)控，別耽誤人家糊口”，王碧奎才敢在附近工廠找了縫補的活計。

空軍總長周至柔也悄悄搭了把手。他在吳石的處決令上簽了字，轉(zhuǎn)頭就把吳石簽發(fā)的特別通行證底稿藏了起來 —— 那本來是能株連全家的鐵證。他跟身邊人說 “文件留一份，也算天留一線”，這事直到近年檔案解密才曝光。

陳誠的幫助從來沒留過痕跡。1952 年行政院的賬目里有筆 200 塊的 “遺屬補助”，是他親筆簽名，卻被壓在三層文件下面，保密局查了半年都沒找到源頭。吳健成考臺大時申請美國留學卡殼，他托朋友補手續(xù)，通過教會申請獎學金，連護照上的監(jiān)護人都寫著 “陳明德”，直到 1977 年吳健成赴美，都沒發(fā)現(xiàn)這背后的關(guān)聯(lián)。

1965 年陳誠去世那天，吳學成姐弟倆趕去葬禮，托副官轉(zhuǎn)了一束白菊，挽聯(lián)上寫著 “感念舊恩”。陳家人看見后，默默把花擺在了靈堂最顯眼的地方。那天來吊唁的軍政要員擠滿了街道，沒人知道這兩個普通男女，是陳誠用權(quán)力護了 15 年的故人之子。

后來有人說陳誠是為了制衡蔣經(jīng)國，也有人說他只是念舊情?？稍谀莻€ “匪諜” 家屬買菜都要被戳脊梁骨的年代，能讓孩子讀完書、留了學，能讓母親安穩(wěn)過日子，已經(jīng)是天大的恩情。就像吳健成總跟人說的：“課本上的字看不清了，但有些人做的事，一輩子都忘不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