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滸傳》這個宋代江湖故事里，武大郎的形象總讓人覺得可憐巴巴，他那矮小身材和賣炊餅的營生，本來就是底層老百姓的寫照，可他的死法太慘，毒殺加捂死，換誰都得同情一把。但細想起來，他的悲劇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運氣差，而是根植在那個時代男尊女卑的規(guī)矩里。武大郎身高不到三尺，面容扭曲，街坊鄰居給他起了“三寸丁谷樹皮”的外號，這不光是嘲笑他的長相，更戳中了他在社會底層的位置。宋朝那會兒，貧民靠手藝吃飯，武大郎每天揉面推擔(dān)，起早貪黑，賺的錢勉強養(yǎng)家，可他從來沒想過，這份勤勞在妻子眼里，可能就是一堆沒用的負擔(dān)。

武大郎娶潘金蓮的過程，本來就透著股不干凈勁兒。他不是憑本事娶的媳婦，而是清河縣大戶人家甩包袱的結(jié)果。那大戶看上潘金蓮的美貌，想占便宜，她不愿意，告到主母那兒，主母不管，大戶一氣之下，賠了點房奩，就把人白送給武大郎。原著里寫得清楚，這樁婚事從頭到尾都是強制，武大郎沒出一文錢，就撿了個現(xiàn)成媳婦?？伤?，以為這是天大的福氣，從此把潘金蓮當(dāng)寶貝，辛辛苦苦供著。問題是，他忽略了潘金蓮的感受，她進門那天起，就把這婚姻當(dāng)成牢籠。武大郎每天回家，抖落一身面粉，絮叨街頭瑣事，以為這樣就能穩(wěn)住家，可他不懂，潘金蓮要的不是這些小家子氣，而是能喘口氣的自由。

更要命的是，武大郎的性格太窩囊了。聽說潘金蓮跟縣里那些閑漢子不清不楚，他沒發(fā)火，沒休妻，只是收拾行李，帶著人搬到陽谷縣去。換個硬氣的男人，早鬧翻天了，可他選擇忍讓，以為多勞作就能換來老婆的知足。這份“大度”在世人看來是優(yōu)點，可在潘金蓮那兒，就是火上澆油。她本來就憋著一肚子氣，現(xiàn)在丈夫還這么自以為是，日子過得更憋屈。武大郎的悲劇，就在于他把自己的缺陷當(dāng)成老婆不滿的全部原因，總覺得是身材矮小、長相丑陋惹的禍，所以加倍賣力賣餅，恨不得把命搭上。可現(xiàn)實是，他的勞作沒觸及問題的核心，那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樁買賣，他是買家，卻沒買到真心。

從社會角度看，武大郎代表了宋代那些底層小男人，他們沒權(quán)沒勢，只能靠忍耐活下去。原著里，他養(yǎng)大武松，還供弟弟讀書當(dāng)差，這份兄長責(zé)任感沒話說?？烧驗樘蠈?，他成了潘金蓮眼里的累贅。那些清河縣的浪蕩子弟上門騷擾，他知道卻不擋，搬家后又沒管住老婆的閑心。結(jié)果呢，西門慶上門時，他還傻乎乎地開門請客。

潘金蓮這名字，現(xiàn)在一提就讓人聯(lián)想到風(fēng)流女人，可在原著里，她起步可不是這樣。二十出頭，當(dāng)大戶家的使女，皮膚白凈，眉眼細長，本來日子過得還行，直到主人家那老東西盯上她。宋朝的婢女地位低，主人想怎么著就怎么著，她反抗，去告主母，主母裝聾作啞，大戶一怒，就把她打包扔給武大郎。這不是嫁人，這是甩鍋，賠點舊衣裳和銅鏡，就把人打發(fā)走。潘金蓮進武家門，從那天起，就注定跟武大郎不對付。她不是天生愛偷漢子，原著明確寫，她起初還有幾分貞潔烈女的勁頭，寧死不從大戶，可嫁給武大郎后，一切都變了。

為什么變？因為這婚姻是強制，她壓根沒選擇權(quán)。宋代社會，女人尤其是下人家的女兒，婚姻多半是父母或主子定的，潘金蓮更慘，直接被當(dāng)成報復(fù)工具。武大郎以為撿了便宜，可對她來說，這是從一個牢籠跳到另一個。原著描述得細，她見武大郎身材短矮，人物猥瑣，不會風(fēng)流，就開始跟那些浮浪子弟攪和。可這不是她本性壞，而是憋不住了。縣里那些閑漢送胭脂綢帕，她起初推拒，后來收下，藏在箱子里，夜里拿出來看。

搬到陽谷縣后，潘金蓮的日子沒好轉(zhuǎn)。武大郎繼續(xù)賣餅，她在家獨守空房，偶爾出門買菜，籃子晃蕩著，眼睛掃街邊茶館。原著里，她撩撥武松，是想找個出路，那高大威猛的叔叔，看起來比丈夫強多了?？晌渌刹怀赃@套，她轉(zhuǎn)頭找西門慶，那藥鋪老板有錢有勢，能給她點實惠。潘金蓮的墮落，不是一夜之間，而是積累的怨氣。王婆那老東西一唆使，她就動了殺心，用膏藥下毒，羊湯里攪進去，看著武大郎喝下。

武松在《水滸傳》里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挠⑿郏瓣枌蚧?，血濺鴛鴦樓，一身正氣?？伤绺绲年P(guān)系，沒表面那么鐵。原著里，武松離家一年多，沒寫過一封家書，武大郎也沒提過這個弟弟，直到他打虎發(fā)跡，才帶回家相認。從潘金蓮的視角看，這兄弟倆感情薄得像紙，她敢下毒殺夫，就是仗著武松不會管?？晌渌善鋵嵲缬胁煊X，他聰明著呢，縣里那些傳聞，他不可能不知道，卻沒勸哥哥休妻。這里面，有他的無奈，也有對哥哥的隱秘不滿。

武松的覺醒，藏在蜈蚣嶺那段經(jīng)歷里。他殺了飛天蜈蚣王道人，救下被擄的張小姐。那女人捧著金銀跪地求饒，武松起初拔刀戒備，后來收手，讓她拿錢下嶺自去。這事看似小，實際點醒了他：女人在宋代社會，沒啥自由可言。張小姐被道士劫走，潘金蓮被大戶甩包袱，本質(zhì)上一樣，都是受害者。武松聯(lián)想到嫂子進門的模樣，那是被強塞的婚姻，他明白，哥哥武大郎才是那道士般的存在，綁著人不放。原著里，他歸來見靈位，叩問鄰里，得知毒殺真相，就沖出去報仇。可他的刀，不光是為兄長伸張，還帶著股對舊制度的怒火。

為什么說武松知道哥哥該死？不是說他想哥哥死，而是他清楚，武大郎的窩囊加劇了悲劇。兄弟倆從小一起長大，武大郎供他吃喝，武松當(dāng)捕快后也沒多幫襯。原著里，武大郎抱怨弟弟過去醉酒打架，老害他吃官司，可這怨氣里，沒多少兄弟情。武松住下后，潘金蓮撩撥，他推開碗碟出門，腳步重得像在逃避家事。他知道嫂子的苦，卻選擇不插手，直到哥哥死才爆發(fā)。這份隱忍，反映了武松的復(fù)雜：他忠誠，卻也看清了哥哥的局限。

武松的認知，還體現(xiàn)在他后來的路子上。報仇后，他逃亡，遇宋江上梁山，從此聚義?？伤黾伊退聲r，已是八十高齡，念佛到死。原著沒寫他后悔，但從蜈蚣嶺那事看，他對女人的同情，是真切的。

《水滸傳》里的這樁家事，不是孤例，而是宋代社會的一面鏡子。武大郎、潘金蓮、武松三人，擱在底層老百姓堆里，太常見了。社會上，男人靠力氣吃飯，女人靠相貌傍身，可規(guī)矩嚴，動輒就出大事。原著通過他們，戳破了男尊女卑的假象：弱者不光挨欺負，還得自食惡果。武大郎的勤勞，在世人眼里是美德，可在潘金蓮那兒，就是壓迫的工具。他以為多賣餅就能留住老婆，卻沒想，這時代女人沒離婚權(quán)，只能忍或反。

潘金蓮的轉(zhuǎn)變，更直白地反映了女性的困境。從使女到媳婦，她沒一步是自愿的。大戶甩她，武大郎接盤，西門慶上鉤，王婆推波。這鏈條里，每個人都為私利轉(zhuǎn)，她成了犧牲品。原著寫她愛偷漢子，可根子是婚姻的牢籠。宋朝的女人，地位低到塵土里，貞潔是給男人看的，她反抗大戶時還有骨氣，嫁人后就崩了。這不是她壞，而是社會逼的。

武松的角色，則是英雄的另一面。他打虎報仇，成了好漢，可對家事的處理，露了怯。他知道哥哥的錯，卻沒早說，報仇時刀快，心卻復(fù)雜。原著里，他救張小姐時，那份憐憫，是對嫂子的投射。他明白，該死的不是潘金蓮一人，而是那套舊規(guī)矩。梁山好漢多是底層起家，他們的反叛，就從這些家事小矛盾開始。施耐庵寫這書，不是光講打殺，更是挖社會爛瘡：強者如武松上位，弱者如武大郎墊底，女人如潘金蓮夾縫求生。